無非愛恨

從掌心傳來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脈動著。
魏文唯沉默的被拉著，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好半會才低低道出一句：「育平，我是真的，不懂這些東西。」
這些情情愛愛是非恩怨愛恨癡嗔的，到了他這個年紀，其實真的會被模糊成湖上的一抹倒影，也沒什麼好執著了。
「我妻子……應該說我前妻，她對我說我是一個適合一起生活的人，卻不是一個適合談戀愛的人，所以她跟我結婚，卻跟另一個她想戀愛的人跑了。」
魏文唯抬起眼，眸裡波光流轉，竟是一片平靜。
「其實我不怪她，真的，雖說一開始是有點怨，可是她說的沒有錯，現在想想我還有點感激她留下了如如，不過也就這樣了，我不大可能會像承偉那樣認真熱情的投入感情。」
方育平沒有回話，只是嘆了一口氣鬆手，低著頭回說。
「可是老闆，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育平……。」
「老闆，哪怕一次也好，你真的有把我的告白放在那個位置想像過嗎？」
方育平破罐子破摔的質問，覺得血液從脖子上湧到耳朵，燒成一片。
「還是說，因為我年輕，因為我的性別，因為各種我不明白你也不懂的原因，從一開始就已經拒於門外了？當然這是你的自由……只是我覺得不公平，老闆，你只是在否定自己的可能性。」
心跳漸漸加快又慢慢平靜，方育平眨去了眼中的澀意，最後乾巴巴的開口。
「其實拒絕也沒有關係，但是……我只是希望你能正視我的感情，我很認真、老闆。」
兩人之間沉默了好幾秒，最後方育平像是下定決心說道：「我喜歡你。」
自己都覺得自己這副模樣是有點丟人了，可是方育平實在是認為沒有把話挑明到這份上，魏文唯怕是還要溫吞的拖到事情自然結束，這樣他受不了。
魏文唯張口欲言，最後頓了頓，收成了一句模糊的對不起。
「我會再想想，不好意思。」
方育平點點頭，用拇指抹了下眼角，把粉紅色的袋子往旁邊的椅子一放，匆匆撕了張紙條寫了串數字塞在魏文唯手裡。
「那老闆你想完再打給我……如果最後答案是否定也請讓我知道……。」
魏文唯應了聲，看方育平開了門走了出去，風鈴的聲音響了響又趨於平靜，空氣中殘留著咖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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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想跟我說什麼？」
林承偉叼著吸管咬著，滿不在乎的戳著檸檬派，一派悠閒的抖著腳，想說魏文唯難得找自己商量，莫名的有成就感。
「承偉你……你當初為什麼會答應一方，我是說，你不覺得尷尬嗎？」
「尷尬啊，而且也覺得很奇怪吧……雖然現在知道這種事很正常但是，也沒遇過，突然被告白還是……多少有點疙瘩。」
「那你……。」
林承偉咬了口派，和著一口可可歐蕾喝了下去，眼神看著牆上的乾燥花。
「我們都年紀不小了，文唯，首先比起年輕時那選擇已經少的多了，再說了，這也不是因為無從選擇沒有資格挑三揀四什麼的……。」
林承偉難得認真的思考了好幾秒，才小小聲地說：「我是真的覺得他很好，好到我覺得失去他會可惜，而且我真的……你也知道，其實我還挺怕寂寞的，為了自尊什麼的無聊原因錯過一方，也許我就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這麼一想，我就有點害怕……。」
「與其說我答應他，不如說我更害怕失去他……。」
魏文唯有點驚訝的看著林承偉紅著耳尖，低低模糊不清的開口：「而且我也真的挺喜歡他的，嗯……我真的沒有被騙……。」
一方低低的笑聲突然打斷了林承偉的話語，驚的林承偉一下抬頭愕然的回望。
「我也喜歡你，哪捨得騙你。」
「……！你怎麼會在……。」
「我從你說尷尬那裡就進門了，看你說的正開心就沒打斷你了。」
林承偉氣的脖子都紅了，轉過來瞪著一臉無辜的魏文唯。
「文唯你這朋友當的也太損了吧！」
「我哪知道……。」
童一方一本滿足的擁住林承偉，湊到了耳邊，用氣音小聲的說。
「你不覺得告白應該要對著本人說嗎？老闆做的很好啊，不然我可能這輩子都聽不見了。」
「最好啦我明明有在說……偶爾……。」
魏文唯笑笑的看著林承偉跟童一方打成一團，涼涼的說了句不要在店裡打架，林承偉才抬頭疑惑問道：「話說你問我這個幹嘛？」
「嗯……。」
魏文唯切著三明治，生菜被劃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育平說……他說他喜歡我，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他。」
林承偉微妙的僵直了身子，最後愣愣的說了句：「這有什麼好想的，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你就是想太多了，會早死。」
魏文唯低頭笑笑沒有應聲，只是看著童一方搭在林承偉腰上的手，覺得一個念頭沉入心頭又浮起來，在心湖載浮載沉。
方育平說，想跟他一起生活。
而他所想要的不就是跟一個人能牽著手，也許平淡也許偶有爭執，相偕著走下去，彼此依偎。
那個被前妻栓的牢牢的死結，在與方育平共度的時間中，一點一點被拉鬆了，透出了一些魏文唯有點忘記的情感。
他想，打烊之後打隻電話給育平吧，跟他說自己想再試試。
也許會再一次被拋下，也可能再一次擦身而過，可現在想來跟前妻的那段時日、那幾段錯身之情都不是沒有意義，他又何必為了執著永遠而一味佇立原地放棄，把自己綑的死緊。
不知為何看著林承偉和童一方，他忽然覺得，也不過就是這樣了。
人生一途漫漫長路，只求一人相伴直至歸途。
年華會似水逝去，帶走過往也會帶來相遇，我們不會一成不變也不會枯朽風化，只是一直不停的在往前進。

炒咖啡豆、挑選、存放進玻璃罐裡、拿起兩天前烘好的豆子、研磨、沖泡，魏文唯腦袋有點放空，手上卻仍是熟練的動作著。
咖啡、女兒、店、學校、人群、八卦、謠言、朋友……來來回回反反覆覆洗刷重疊成了這幾年。
敲了敲咖啡把手填壓然後鎖上，按下沖泡鍵，黃褐色的crema夾帶著咖啡液流淌出來。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喝咖啡，但是咖啡真的很香。」
林承偉的聲音突然響起，把魏文唯驚回神，含糊的嗯了一聲，將剛沖好的拿鐵放上托盤端了出去，才回過頭來跟林承偉搭話。
「怎麼有時間來，不是說年底忙？」
看著林承偉眼皮下的淡淡青色，魏文唯遞給他一杯加了棉花糖的熱巧克力。
「啊啊……。」怕燙的喝了一小口，林承偉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極累的揉了揉眼角「總算是快處理完了，年初的檔案不曉得為啥不見年中換電腦時又沒人發覺，報表整個都要重做一輪，而且新來的還把報廢的請款單丟垃圾桶我的天……天才……。」
「辛苦了。」魏文唯笑著，又切了塊檸檬蛋糕給林承偉「休息一下吧。」
拉鬆領帶，林承偉切了塊蛋糕來吃，一邊嚼著一邊看著店裡。
「對了，如如是不是要放寒假了？」
「差不多吧，下星期結業式的樣子。」
「嘿……差不多要上大學了吧，如如想考哪裡的大學？」
「台北。」
「還挺遠的，你不心疼啊？寶貝獨生女呢。」
「我哪管的動，孩子喜歡就好，租屋處都找好了，也沒看她平常做事這麼勤奮，真的是想離家的緊。」
「別難過別難過，還有我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空氣緩緩的流淌在林承偉跟魏文唯之間，中間來了幾個客人又走了幾個，風鈴一響，魏琬如背著書包回來了，看到好久不見的林承偉一臉開心的迎了上來。
「林伯伯好！」
林承偉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氣急敗壞的開口：「我怎麼就成伯伯了？搞清楚我可比妳爸還要年輕個一個月啊！為什麼方育平那小子是叔叔我就是伯伯了？」
「欸……。」魏琬如沒覺得自己喊錯，撒嬌似的唉了一聲。
魏文唯忍不住笑出聲，打趣的損了句「算了吧你都幾歲的人了。」
「如如，你這樣很讓林叔叔我傷心，本來我還……。」
林承偉從包包裡半遮半掩的拉出一個娃娃，魏琬如看見的瞬間眼睛一亮。
「我本來上回出國，想到妳說很喜歡這個娃娃但是台灣買很貴，想說妳很乖可愛可愛的買來當畢業禮物的……。」
誇張的嘆了幾口氣，林承偉把娃娃塞回自己的包包裡，搖了搖頭。
魏琬如啊了幾聲，在原地躁動的跳了跳，馬尾一晃一晃的，魏文唯覺得好笑，對自己女兒眨了眨眼睛，魏琬如一下會意過來。
「哎呀林叔叔，開玩笑的啦！你最年輕帥氣了，看起來根本沒有四十歲呢！林叔叔……。」
就算聽起來特別馬屁林承偉還是很受用，把自己包裡限定款的玩偶遞給了魏琬如，看著她甩著馬尾歡呼上樓。
魏文唯看自己女兒這樣也是笑笑的搖了搖頭，一邊洗著盤子一邊不經意的問：「是說你什麼時候出國了？都沒聽說。」
「啊就……。」
林承偉正要開口，就尷尬的蜷曲了剛舉起的食指。
「上回一方問我要不要去……呃，他們的員工旅行……我又還有年假……我就、呃……唔……。」
「員工旅行？」魏文唯挑眉，語帶笑意「攜伴參加啊？」
林承偉講不出話，尷尬的紅了一張臉，囁嚅著：「就……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哪樣？」
「不是、那樣……。」
看好友窘紅了一張老臉，魏文唯也沒有繼續探問下去，只是淡淡地說了句。
「欸、承偉，我對這也沒什麼意見，現在也很多年輕人這樣……。」魏文唯語重心長「你自己多大的人了，隨著年輕人起舞整天飄飄然的，小心受傷」
不是他老愛擔心，實在是林承偉太容易隨之起舞，也不是第一次被耍著玩的，更何況童一方才不到三十，太年輕了。
他們倆都已經老了，不禁摔，一點傷都要很久才癒合得了，還容易留疤好不全。
林承偉一聽也冷靜了下來，抓著自己的耳朵淡淡道了句：「我知道。」
沉默了幾分鐘，大概是覺得有點沉悶了吧，魏文唯試圖轉移話題。
「育平這陣子好像挺忙的，沒啥來店裡。」
「是嘛？我還是挺常看到他的，也許路線改了吧了，沒走這附近了。」
「或許吧……。」魏文唯一邊擦著杯子，突然想起他已經一個月沒見著方育平了，年紀一大對於時間的流逝都慢了起來，還混雜著些許的莫可奈何。
「是說，雖然我覺得你知道了，嗯，文唯……。」
「怎麼了？」
「我跟一方、就是……。」
「在一起了？」魏文唯勾著嘴角，這倒是不用猜，哪個有眼睛的一看都知道的。
「啊啊……。」林承偉動作扭曲的跟章魚一樣，像是忘了要怎麼正常說話似的，趴在桌子上哀嚎了幾聲。
「幹嘛啦，不要在我的店裡發出噪音。」魏文唯在這種地方特別嚴厲。
「就是覺得……一把年紀了……。」
魏文唯笑笑，手上毫不留情的往林承偉的頭上揍了一記，對著剛進門的童一方說了聲。
「欸，你家的，領回去。」
「嗯，我家的。」
童一方指尖滑過林承偉的後頸，笑彎一雙眼睛看對方抖了一陣，無聲落坐在另一側，優雅地輕聲開口：「老闆，來份鹹塔跟一杯卡布奇諾。」
三人聊了一陣，最後童一方看了看手錶說電影快開演準備領走林承偉，魏文唯噙著淡笑送走了自己的好友。
店面剩沒有幾個客人，外頭的天色已經暗的很沉，街燈昏黃的點亮著，而店門前的那盞有點故障，閃閃爍爍的。
嘆了口氣，魏文唯揉了下太陽穴，有種難以言喻的失落跟孤寂一下子從胸口慢慢滲到四肢末端，腦袋昏昏沉沉像是被浸飽水的海綿塞滿一樣，很重。
一邊擦著咖啡杯一邊數著，如如再半年就要上大學了，自從離婚後他一心就只想著要顧好如如讓她好好上學，這樣一下子重心就去了一半，只剩他一個人顧著這家咖啡店。
魏文唯不明白，他應該要覺得輕鬆的，可心裡卻覺得磕磕巴巴滿是瘡痍，一敲就空空蕩蕩盡是迴聲。
門被推開搖動了風鈴，魏文唯正打算抬頭提醒差不多要打烊不收客了，就見著方育平領著一個粉紅色搶眼的提袋站在那，略顯侷促的開口。
「啊、老闆好久不見……要打烊了嗎？」
「差不多……。」
方育平啊了聲正打算說些什麼，魏文唯就乾巴巴的開了口：「要上來坐坐嗎？」
櫥櫃深處還有幾瓶沒人喝的酒，而魏文唯覺得他今天很需要有人陪他一起借酒澆愁。
方育平應了聲好，乖巧的坐在了角落的座位等著最後幾位客人離開還有魏文唯收拾，眼神落在了魏文唯忙碌的背影。
一種刺麻的感覺從他的腳底板爬了上來，酸酸的咬了一口心臟。
「老闆。」
「什麼？」
「老闆，我喜歡你。」
魏文唯閉上了眼睛，轉過身去望著方育平。
那眼裡閃閃爍爍倒映著店裡幾盞燈光，一片乾淨清澈。
他忽然覺得這人看起來好年輕，年輕的令人害怕。
「育平，我老了，老的談不動戀愛了。」
方育平走了過來，拉起魏文唯的手擱在自己的胸口。
「可是我還沒。」

連方育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對魏文唯這麼上心，說句實話，他就如他自述的一般。
普通。
可他不知道怎麼樣的，就是喜歡上了，有道是先愛上的先輸，所以方育平覺得或許這是他一塌糊塗的原因。
況且魏文唯說的沒有錯，他的個性就是那般淡且淺，自己這樣表明心意也不過是證實了無法從他那裡挖出些什麼東西，其實說上來真的也不是什麼。
只是自己現在這麼看著他，就覺得惆悵的感覺絲絲縷縷斷不開。
好笑的是他也三十好幾了，都到了這個歲數才突然為了追求一個人茶不思飯不想也未免有點可笑。
所以他也就只是繼續如常，像個朋友一樣，時不時的幫著忙，偶爾搬搬東西時不小心的揩油一把摸個兩下，想著什麼時候默默的就淡了就好了。
朋友嘛，來來去去來來去去，回憶裡一陣一陣都是過往，最後定神一個影子也沒留下。
方育平苦笑了下，朋友。
「育平，你不來試試看嗎？菜要涼了。」
店裡鐵門半拉著，今天是店裡的公休，正巧魏文唯想要研發幾樣新產品加進菜單，就問林承偉跟方育平有空的話要不要來幫忙試試味道，林承偉當然一下就應了，方育平想了半天最後還是用手機回了個好。
小小的法式鹹塔貌不驚人，但因為做工實在，吃起來讓人眼睛一亮，方育平都還沒吞下去就捂著嘴說他喜歡這個味道。
「不過老闆，你這裡都是單點類型的，要不要試試用套餐促銷？新品搭配優惠之類的？」
童一方的聲音傳了過來，他優雅的用小叉子切了一小塊鹹塔送入口中抿了抿嘴唇沒有發表感言，只是默默地又切了一塊。
魏文唯應了聲就拿張紙筆把建議記了起來，還順道問了童一方幾種他覺得可行的促銷方案。
方育平咬著叉子，湊到林承偉旁邊咬著耳朵。
「怎麼這人也來了，學長你找的？」
「啊、文唯打電話問我的時候一方正好在，就問他要不要一起了。」
「這樣啊……他也在？」
「嗯。」
方育平瞇起眼睛，魏文唯打電話到林承偉家中的時候都已經深夜了，兩個孤男寡男的……就當他心思齷齪吧，一下就想到了別的地方去，笑笑的拿這件事尋林承偉開心。
「學長你們倆這樣看起來還真像一對，要不湊合著也行啊，你不是嫌著自己沒有真愛嗎？難得遇到一個能應付你……。」
方育平說到一半，就看到林承偉表情扭曲了起來，耳朵尖紅成一片，結結巴巴的開口。
「什、什麼一對，亂講話！」
林承偉聲音沒控制好，一下子引來了魏文唯童一方他們的注意。
方育平正愣住，就看到童一方湊了過來，皮笑肉不笑的搭在林承偉靠近自己這側的肩膀上，往他那方拉了拉，涼涼的說了句。
「是啊，我還在追呢，亂講話。」
林承偉一下炸開鍋，一整臉都紅到了脖子根，也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頓了好幾秒才開口。
「說了不要動手動腳！」
「好好，不動不動。」
童一方從善如流地鬆開手，看著林承偉氣成一團，眼睛都笑的彎起來了。
方育平突然想到收到的名片上寫著的職業是律師，回家一查還挺有名的，現在這樣看來當初覺得林承偉纏人家網友纏的煩，也說不準了，看看童一方那陰險狡詐的表情，嘖嘖。
在場只有魏文唯還沒進入狀況，遲了好幾秒才一頭霧水的說了句。
「呃……承偉你跟童一方在一起了？」
「我沒……！」
林承偉簡直要崩潰了，手重重搭在魏文唯的肩膀上，一字一句用力的說的清清楚楚。
「我沒有跟他交往，你別聽他亂說。」
童一方提油救火的探過身來補了一句。
「是沒有，我還在追呢，老闆你要不要幫我加加油？」
「加油……？」
「不要幫他加油……！」
看著三人鬧成一團，方育平忍不住插嘴。
「呃，既然這麼不喜歡，為什麼不拒絕之類的……學長你不是會直接跟人保持距離嗎？」
林承偉聞言臉色又是一陣青一陣白，像是想解釋什麼卻說不出來的憋屈感。
童一方又把手搭在林承偉的肩膀上，語氣仍是一副不鹹不淡，看不出來追求的感覺。
「誰讓他是我粉絲。」
這下方育平倒是恍然大悟了，林承偉本來就也算是迷童一方迷的不得了，那表情其實就是正糾結呢。
童一方噙著笑看著方育平又看了看魏文唯，手沒有從快炸翻的林承偉肩上收回，整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個想法清明了起來，方育平舉起手來表示無辜。
「欸，雖然我是Gay，但學長這型還真不是我的菜，你不用擔心不用介意，而老闆根本就是鐵打的直。」
言下之意不用防了，菜趕緊端去吃了吧，造福人群。
一直沒機會開口的魏文唯趁隙說了句。
「哪裡直？」
方育平眉一挑，給童一方使了個眼色，對方才了然的笑笑。
「所以說我哪裡直？」
魏文唯還在問號的正中間，一臉困惑。
方育平只是拍了拍魏文唯的肩膀，好笑道：「沒，說你正直。」
林承偉被抓來推去還莫名被嫌棄了一把，氣的跟什麼一樣。
「什麼叫我不是你的菜啊！我可好的！身材又好脾氣又好！多好啊！既有男子氣概又溫婉賢淑有氣質的！還是公職！多穩定！」
方育平整個無語的看著林承偉推銷自己，覺得自己的頭上都落下好幾條直線不知道該怎麼回，就算有自信也得有個忖度啊……再說了你給我說你的優點是要鬧哪樣……。
童一方倒是笑了出來，語氣淡淡地開口，夾著幾絲笑意。
「是啊，怪不得我這麼喜歡你。」
魏文唯和方育平就這樣看著林承偉自己氣到奪門而出，還因為衝太快額頭撞著了鐵門，童一方笑著拿著包跟上說你等等啊，然後看著關上的門沉默了好一陣。
「所以這是……。」
魏文唯愣愣的開口。
「打情罵俏嗎？」
聽見魏文唯小小聲地說了句打情罵俏，方育平一下沒憋住大笑出來，看著對方啞著聲笑著開口。
「真是……老闆，怪不得我這麼喜歡你。」
魏文唯突如其來的被正面告白，隨是輕描淡寫的擦邊球，也是一下紅了臉。
「時間不早了，我要去買晚餐的菜了，你要留下來吃飯嗎？」
「啊，好，老闆我一起去吧，幫你拿東西。」
魏文唯說了聲好，鐵門拉了就跟方育平出了門，走了幾步回過頭看了眼自己的小店，眼睛裡盛著不知什麼情緒。
這時已是下班時分，路上行人匆匆，紛亂雜沓的腳步從身側不斷錯過。
錯過，錯過，錯過。
相遇、相伴，然後錯身而過。
魏文唯看著方育平，心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是亂。
兩個人走在一塊，最終總有人會被落下的。
他忽地覺得有些許惆悵，最後仍是張口欲言又閉上。
風揚起，乾枯葉子相磨發出的沙沙聲為傍晚的街道添了幾許秋意。
魏文唯抬頭看著天，秋高氣爽，天空變得很遙遠，從遙不可及變成了更加遙不可及。
「育平。」
「嗯？」
「……你想吃些什麼？」
「都可以。」
方育平側過身來笑著，街燈剛點亮，在輪廓上照著閃閃爍爍，魏文唯覺得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臟突地跳了那麼一下。
魏文唯手指動了兩下，又縮了回來，轉過來看著前方低低模糊的說了一句。
「入秋了，冬天也馬上要來了。」
秋風颯颯，吹起了魏文唯的頭髮。
方育平啊了一聲，被風吹得瞇起眼睛。
「是啊，晚上來的越來越早了。」
魏文唯突然想起，自己已近遲暮之年，人生走著走著已秋末近冬。
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在林承偉和童一方相偕離開後，方育平看著自己的掌心看的出神，也不知道是在思索什麼。
「我說老闆……你不覺得那個童一方，就是、對學長有點怪嘛……。」
「嗯……。」魏文唯不大好意思抓了抓後頸默認了。
隨後兩人尷尬相對一笑，覺得自己大抵是多想了，這世界哪來這麼多同性戀，還見一個撞一個。
結束了這麼一個小插曲，魏文唯又一下投入了工作之中，在店裡忙進忙出的，也沒多搭理方育平。
方育平今天本來就沒事，本打算回家休息下補個眠晚上出去獵個豔，可看著魏文唯溫和的側臉曲線，鬼使神差的又坐下了，拿了個充電線出來插著手機玩手遊，加點了幾杯咖啡和餐食。
這麼一坐，又坐到了傍晚。
風鈴一響，他反射性的抬頭，就見著魏琬如那張猶帶著稚氣，卻看得出美人底子的臉從門口那望著自己，像極了魏文唯眼尾微微上勾的大眼睛瞅著自己。
方育平也不曉得怎麼樣突地心虛了一秒鐘，一雙腳在桌底下往後縮了縮，背不自覺打直了幾分。
其實他跟魏琬如本來是相處的挺不錯的，有時魏文唯忙著店裡時他就會跟魏琬如兩個聊聊漫畫或是一些女孩子家的小東西，畢竟自己有兩個愛裝扮的妹妹，這些東西他左耳進右耳出了好幾年，也能陪著聊個幾句。
方育平拿著吸管攪拌著咖啡，表情一派正經卻有點尷尬，畢竟兩天前才給人家撞見自己覬覦自家爸爸，怪不得臉上一臉問罪的模樣。
「方叔叔。」
「琬如啊……。」
魏琬如甩著馬尾，大步大步的走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拉開了對座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了。
「叔叔，你喜歡我爸爸？」
「呃……對。」
方育平不擅長說謊馬上坦承了，魏琬如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表情一下子扭曲了起來，看不出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情緒。
「我爸爸他……。」
魏琬如開口說到一半，又說不下去了，拉了拉書包轉身往樓上奔去，發出了不小的腳步聲。
聽著那陣乒乒乓乓，方育平也有點愣在原地，轉過頭看著魏文唯聳肩表示自己的無辜。
魏文唯放下了手上的盤子，看了看店裡人潮差不多散了，洗完手在圍裙上抹了下，往方育平走了過來。
「等等有事嗎？」
「沒有。」
「可以陪我去黃昏市場買個菜嗎？」
「啊、好……。」
「我有話要對你說。」
方育平看魏文唯這副模樣，心裡也猜了個七七八八，這人連拒絕別人都這麼正經。
他一邊等著魏文唯收拾店裡，一邊把手遊剩下的幾個生命消耗殆盡。
方育平按黑了螢幕，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魏文唯的場景，其實他很少一見鍾情，可自己一見到他就覺得說不出的親近。
魏文唯當時半個身子被林承偉的身子擋住，一手流利的弄著咖啡機一邊碎碎的叨唸著，看在眼裡就覺得挺好玩的，有一個女兒，所以他結婚了，一開始他確實沒有往那個地方想的。
可當他調侃魏文唯老婆的事情時，雖是無意但也是唐突了，卻沒有收到責罵或惱怒，反而是林承偉知道後在他腦門揍了幾拳。
他從那時起就覺得，這人真的挺好的，也說不上哪裡好，整個人淡淡地、有點平凡但踏實，想跟他交個朋友，交著交著就覺得。
啊啊，他好想跟這個人談戀愛。
方育平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每一分一秒都平凡的跟流水帳一樣，他力氣大有時幫著提東西或是搬東西時，魏文唯就會站在自己左前方兩步笑笑的說著謝謝，眼尾因為瞇起有一點點的往上勾，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迷人。
年紀分明比自己虛長幾歲，但有時行為思考與其說是幼稚不如說是涉世未深，讓人覺得放著大抵就會被人騙了。
後來一問，還真的曾經差點被詐騙，可臨門一腳最後打了電話一問，最後幸好是沒出什麼大事。
有點傻，看起來行事又悠哉，可是有些地方又能透出符合年歲的幹練，其實很平凡，但平凡的耐看。
曾經也有好幾次，方育平忍不住想了想，或許這人也喜歡自己。
可他想的也真是太美了，腦海裡想著一片順遂整片盛開的花海，結果對方根本沒有察覺。
也是啦，誰能一下察覺到那個方向去，也許對方是禮貌，不打算給別人預設立場，因為是同性戀就往那種方面想。
方育平咬著吸管喝光最後幾滴拿鐵，看著魏文唯綁著圍裙的後腰上落下的陰影，覺得口乾舌燥。
他在心裡哀嚎，可我多希望你往那個地方想，要嘛早點拒絕我或是……他不知道，也許、百分之一的可能魏文唯也喜歡自己？
可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方育平覺得自己已經陷下去了，要抽身怕是有點難。
方育平兀自在那頭糾結著，門外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天色被大片大片的刷上濃重的深藍色，因為光害的緣故看不著繁星點點，只有一輪孤單的明月掛在高樓的旁邊，顯得有幾分蒼涼。
「育平，我好了。」
魏文唯脫下了圍裙轉身去拿錢包，鑰匙在手中碰撞出幾聲清脆的金屬聲響。
方育平應了聲跟在魏文唯的後頭，覺得自己腳步沉重的可以。
當然依他那點小心思，他還是希望能時不時來咖啡店幫下手打個雜偶爾聊聊天，吃不到看看其實也挺解饞的。
但就是不知道魏文唯算是哪種人，畢竟有些人真的不能接受有個覬覦自個兒屁股的人繞著自己轉，這時他也能瀟灑的離開。
欸，怎麼說，還是有點可惜。
「育平。」
方育平正想著，魏文唯倒是先開口了，兩人在街上並肩走著，肩膀時不時會擦到一下，導致與方育平心猿意馬到一下子沒聽見，還愣了下。
「呃、怎麼了。」
方育平想甩自己幾個巴掌，還呃什麼，都表明心意至少得要裝個帥氣形象吧，怎麼反倒愣了起來。
「我……說真的我實在是想不出來，自己有哪點好的，所以之前那些我全當你開玩笑去了，抱歉。」
「不會不會，我才要說聲抱歉，造成你的困擾。」
「困擾倒是……就是有點困惑。」
「困惑？」
魏文唯沒有回話，一步一步往前走，因為入秋的緣故，兩側的行道樹有些葉子枯乾的縮在枝頭，風一吹就揚起一整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老闆……。」
方育平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下定開口決心。
「老闆這麼久以來，都沒有想過再找一個人陪伴自己度過下半輩子嗎？」
「啊啊……。」
魏文唯瞇起了眼睛，看向了遠方。
「我就想好好的把如如帶大，之後就……再看看吧，你看我都四十好幾的人了。」
方育平看魏文唯這樣，也知道對方豎起了一道透明的牆，告訴方育平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此路不通。
魏文唯轉身笑笑，那個笑容裡什麼都沒有，淡淡地。
他不是沒有想過，但是真的太磨人了，自己本就不多的熱情一次一次的被消耗殆盡。
「育平，到了我這把年紀……至少對我而言，我需要的不是再找一段感情來折騰自己。」
魏文唯瞇起眼，語氣很輕。
「我很感謝你，不過真的不好意思，我沒有想到那個地方去，雖說是無意但也是傷人，不介意的話我們還是朋友。」
「還是朋友。」
方育平乾巴巴的回了句，腦袋一片混亂的跟在魏文唯後頭，幫著挑菜買菜，還留下來吃了一頓晚餐。
看著餐桌上用筷子挑揀著自己愛吃菜餚的魏文唯，方育平忍不住心頭一緊。
閉上了眼睛，想起魏文唯說的那句話。
到此為止，此路不通。
還是朋友。
他抬眼看向魏文唯，眼中一片清明。
沒關係，他需要的不是戀人而是朋友，那他就是朋友。

熱好了咖啡機，將焙好的豆子倒進磨豆機中，魏文唯看著被磨得碎裂而散發出香氣的顆粒，淡淡地嘆了一口氣。
他終歸還是有點感到愧疚的，尤其是這幾日回想起來，方育平雖說不是殷勤的太過令人反感，但也是有意無意的表態了，要說是完全沒有那個跡象也完全不至於。
這麼一細思起來，倒有點自己蒙著眼睛裝看不見的幾分意思。
「文唯你怎麼又開始嘆氣了？」
林承偉沒什麼大人樣子的靠在吧台上，其實光是這動作魏文唯就不曉得提醒他幾次了，不要這麼沒有大人樣，但久而久之也就隨他去了。
魏文唯一轉身，就看見林承偉打理整齊的瀏海以及難得整齊的著裝，淡淡道了句「唉唷真難得，我結婚時都還踏著涼鞋來的承偉先生，終於從鞋櫃裡翻出皮鞋來了？」
林承偉厚著臉笑笑，倒是一點也沒有被損到，只是挑了個椅子坐下，撐著下巴看著魏文唯。
「好啦怎麼了，就這麼覺得我會被騙？我不是都答應了嘛，要借錢我會拒絕，提到保險馬上轉身就走，他總不能大庭廣眾下拉我是吧？」
魏文唯還是蹙著眉，來來回回的看了看林承偉，最後嘆了口氣。
「要是這樣就好了……。」
就不知道你答應了做不做的到。
「況且等等育平也說要來，真有什麼狀況他也會幫忙，要打架都沒有問題。」
「請不要在我的店裡打架。」
魏文唯翻了個白眼，總覺得每次跟林承偉說話自己的眼睛就會做過量的眼球運動。
一邊說著，手中的動作卻因為聽見方育平的名字一頓，敲了敲咖啡把手將粉末刮平，魏文唯不經意的順帶一問。
「育平等等要來？」
「是啊，他說今天正巧沒有他的車班，所以順便來看看。」
「是嘛……。」
濃烈的香氣在咖啡機啟動的同時散發開來，棕紅色滑順的crema輕輕地蓋在表面，魏文唯手腕一動，拉出了簡單經典的愛心拉花，輕輕地推到林承偉面前。
其實朋友一場這麼多年，魏文唯不是不了解林承偉的個性，他是喜歡嘻嘻哈哈，但是對於自己做的決定是說一不二，雖然為了讓自己放心可以做出一些讓步，但終究也止於此。
「祝你好運。」魏文唯輕輕開口。
「謝啦。」林承偉笑了，撕開三包糖直接灑了進去，用力的攪散了拉花。
魏文唯看在眼裡，他其實知道，這拉花一端出去，客人要欣賞或是攪開來就不是他可以管的著的，但每次看到林承偉這麼簡單粗暴他偶爾還是會愣一愣。
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傷了人，魏文唯想起了方育平那總是噙在嘴角的笑容，忍不住又糾結了幾秒鐘。
這些情和愛的，不論到了幾歲，總是這般磨人。
「承偉，你和人約幾點？」
「下午六點左右。」
魏文唯瞇起眼睛，語氣降了兩度。
「那你犯得著這麼早來嗎，我才剛開店，還得要幾個小時。」
「不讓我上去坐坐看看電視嗎？」林承偉臉皮厚的順理成章。
最後兩人僵持到一半，魏文唯還是退讓了，把自家的鑰匙扔給了林承偉，指節曲起敲了敲桌面，淡道一句「算了，你知道客房在哪裡。」
林承偉一口喝下拿鐵，搖著鑰匙說自己去補個眠，一溜煙消失在後門。
魏文唯無奈地搖搖頭又招呼起客人，時間不緊不慢的往後挪移著，窗外的光線斜斜地轉換了幾個角度又添了幾分夕陽的顏色。
叮鈴一聲，門上的風鈴搖擺幾下，魏文唯探身出來道了聲歡迎光臨。
男子戴著無框眼鏡，斯斯文文的模樣看起來人畜無害，魏文唯在心裡下了個註記卻沒有多留意，只是掃了眼對方的外表感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都很會打扮。
男子最後挑了個植栽旁的雙人座，淡淡地掃了下腕錶喝著咖啡，末了拿出手機開始打字。
不一會，就聽見樓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林承偉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滾了下來，左臉頰還印著睡出的紅印子。
魏文唯微微側頸看了下時鐘，六點十分，合著剛剛點單跟傳訊息的動作，男子幾乎是踩著點進門的，而林承偉擺明是睡到忘記了時間。
看著林承偉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著對男子道歉，魏文唯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難得把自己包裝的這麼精美，結果還是功虧一簣。
「結果學長的網友真的是男的。」
方育平的聲音冷不防的竄出讓魏文唯嚇了一大跳，手肘碰著了瓷盤落成一地碎片，看到這幅反應方育平也有點悻悻然，壓著聲音說了句抱歉幫著撿起碎片。
「老闆你是不是很尷尬……。」
「我就是有點嚇到了……。」
魏文唯心虛的低聲解釋，兩人正面對面蹲著，方育平的膝蓋偶爾還擦到自己的，讓他突然覺得燙的慌。
有些事就是這樣，不想還好，一想就一發不可收拾了起來，魏文唯一看著方育平的臉就想起這人當時說著喜歡自己，突然覺得自己的老臉都要燒了起來，耳根子發燙，連說話也有點虛浮無力。
他想，自己大概就是有點意識過度了。
收拾好了之後，魏文唯抹了抹自己的圍裙，尷尬的問方育平要不要進來吧台洗洗手，手上好像沾到了一點咖啡還奶油。
方育平正打算應聲好，看著魏文唯的模樣想了想，最後還是開口。
「不了，我去洗手間弄弄就行了，老闆啊吧台別隨便邀人，太沒防備了，收銀機什麼都還在裡頭。」
魏文唯模糊的應了聲，將收集好的碎片用報紙包著扔了，又俐落的開始備餐起來。
他有點猶豫，又有點惆悵，覺得讓方育平這樣顧慮著自己實在有點尷尬，可自己確實是容易胡思亂想，有種好不容易交了朋友又被自己弄丟的感覺。
相對於魏文唯這邊，林承偉那頭倒是聊的挺熱烈的，笑聲不大不小時不時會傳過來櫃檯這裡，惹得魏文唯頻頻回頭。
「老闆你這樣太明顯了。」方育平忍不住提醒。
魏文唯聞言才不甚自然的把頭轉了回來。
林承偉很明顯的聊到興頭上，當魏文唯送續杯的咖啡過來時一把搭在了手臂上，熱情的跟男子介紹著。
「這就是我剛剛說的文唯，是這裡的老闆，跟你說他做菜特別好吃。」
雖然很想問剛剛說的到底是什麼，最後魏文唯還是把疑惑吞了下去，進退合宜的說了句你好初次見面。
男子笑彎了一雙眼睛，魏文唯覺得不知為何看起來有點狡詐，感覺那眼神在鏡片後打量著自己。
最後在林承偉的出賣之下，方育平也被拉過來這桌坐了，男子自始至終都帶著淡淡笑意，客氣有禮的伸手與方育平相握。
「你好，我叫童一方。」
末了男子才介紹起自己，從皮夾抽出幾張名片遞給在場的人。
「一方？這名字真特別，有什麼典故嗎？」魏文唯看著名片上的職稱，覺得這人大概得罪不起。
「我爸爸比較浪漫一點，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大概是希望我能早日尋覓良緣。」
方育平有聽沒有懂的應了聲把名片收了起來，笑笑的開口：「我跟老闆兩個就是擔心學長被騙，你看現在詐欺這麼多，也說不上來要見誰一直說見網友，我們才想說來把個關。」
童一方仍是眉眼含笑，聲音帶著難以形容的冷淡。
「剛剛聽承偉說了，你們是好朋友。」
魏文唯才正想著這麼快就熟到可以直呼姓名了，就察覺童一方的視線若有似無的停在林承偉身上，玩味似的端詳著。
呃，不會吧……？
「那我先去整理下櫃檯。」
魏文唯起身離開，童一方也順勢起身，一手搭在林承偉的肩上，淡淡開口「那麼承偉我們也在這裡待了好一陣子，要不要去附近走走消消食？」
林承偉沒啥心機的跟著童一方離開，沒有察覺魏文唯臉上微妙的笑容。
魏文唯抓了抓耳朵有點尷尬，他總覺得因為自己被方育平告白的緣故，現在看誰都有點那啥……。
尤其是他總覺得童一方對林承偉也有點那啥的……。

魏文唯剛拉起鐵門準備開業，就正對上林承偉那副賊笑賊笑的臉，一瞬間無語了幾秒鐘。
「林承偉你幹嘛？」
魏文唯語調平淡的開口，這人只要有什麼賊點子就會樂的跟什麼似的，這時絕對不可以順著他的話語講，不然等等屁股都要翹起來了。
以前大學時自己就不知道被他這個賊笑陷害了幾百次，也不是真的打什麼壞主意但就是——皮。
這人太皮了。
正當魏文唯在心底碎碎腹誹著的同時，林承偉開口了。
「我不是說我交了一個網友嗎？」
「嗯。」
「我約他見面了！」
林承偉樂的跟什麼一樣，進門自顧自挑了個位置拉著魏文唯坐下，開始說他是多麼不容易才問到對方要不要出來見見面聊聊天。
魏文唯聽到覺得自己的頭都痛了起來，林承偉人不壞，但就是什麼都沒想到後果，明明就也挺聰明但做事就是傻愣愣的。
做事沒有在瞻前顧後的。
「見網友不是……挺不安全的嗎？」
魏文唯端了杯可可給林承偉，淡淡地道了句。
林承偉正在興頭上，抬頭看見魏文唯那副表情暗叫了聲不好，乖乖順順的回了句「文唯我都多大了，自個兒有分寸的……。」
剛開店還沒啥客人，魏文唯沒有偶像包袱的翻了個優雅的白眼走進吧台切三明治，語氣涼絲絲的。
「有分寸有分寸，三十好幾還說要逐夢，跑到外國去打工結果被洗劫一空，上回說終於遇到了一個好女孩大家勸你多等等，結果被仙人跳……，我說啊承偉，你明明挺聰明的但為啥總是……這麼天真啊？」
林承偉咬著吸管模糊的喃了幾聲，小小聲說也沒這麼慘嘛。
「哎呀文唯，人家都說天無絕人之路，你看我每次也不都這麼有驚無險的過了嗎？就說大難之後必有後福……。」
林承偉的聲音在對上魏文唯冰塊似扳著的臉越發的小聲了起來，嘀嘀咕咕了幾句就沒了聲音。
正當氣氛尷尬的時候，方育平有力的嗓音突然插了進來，攪動了尷尬的氣氛。
「怎麼了在說什麼？」
魏文唯嘆了一口氣把切好的三明治裝進袋子裡，淡淡地開口。
「承偉說想要見網友。」
「文唯叫我不要去。」
方育平還來不及表態支持哪一方，就被林承偉抓住手臂，直直望著想要爭取同情。
「我沒有被騙，真的，我都跟他聊天聊了三個多月，他不是那種會詐騙的人。」
方育平聞言只是愣愣的回了句「那會詐騙的是怎麼樣的人？」
林承偉答不上來，一張嘴開開合合又閉上，悶著氣去喝那杯吸管快要被咬爛的可可。
畢竟感情也真的不錯，方育平看著林承偉這副模樣，拉了張旁邊的椅子坐下，用不大的聲音開口。
「其實老闆，現在網友倒也不是每個都在騙人，我自己也交了幾個網友……只要注意安全的話，就當交個朋友也不會出事的。」
「可是……。」
魏文唯有苦難言，可是你身邊那位，是被詐騙常客啊，自己都不知道因為林承偉的荒唐事被牽連幾次了……。
「那不然這樣好了，學長你跟網友什麼時後見面？」
「我是約後天……。」
「約哪裡？」
「本來是約下班後附近的公園……。」
方育平頓了下，又過了幾秒才開口。
「不然把見面的地方改到這裡吧？也有氣氛又安全，公共場合人多。」
林承偉應了聲，又喜滋滋的開始說起自己的網友多有氣質，正聊的開心手機鬧鐘就響了，拉著公事包就準備去上班。
沉默好一陣的方育平突然開口。
「那個學長、你的網友是男是女你有問過嗎？」
「沒有啊，應該是女的吧？不過是男的也沒差啊，就當交個朋友。」
林承偉倒是灑脫，也虧得他這樣長這麼大朋友還比敵人多，魏文唯忍不住想這人明明就一副我傻的快來坑我的臉，怎麼貴人運就是特別旺。
敲定了跟網友見面的時間地點，林承偉心情雀躍的拉開咖啡店，門上的風鈴被他一甩門響個沒完。
魏文唯無奈的搖搖頭，正準備開口問方育平今天要喝些什麼，就看見對方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麼了？」
「沒事沒事，老闆我在想……學長的網友也許是個男的。」
「怎麼說。」
「女生不太可能約那個公園見面，而且還是傍晚，老闆你不覺得下午後那兒的人很少嗎？」
「是沒錯，但我倒是沒在注意這些……。」
「我常去那裡找對象……。」方育平覺得自己還是委婉點比較好。
魏文唯聞言有點愣住，手中的刀一時施力不穩把吐司切歪了一片，只好抹了花生醬夾了燻雞絲跟黃瓜片遞給方育平讓他幫著解決。
方育平吃著吐司，腮幫子塞的鼓鼓的，一臉蠻不在乎的說道。
「也說不定是我多想了，畢竟自己是什麼就容易往這個方向想。」
只是如果不是的話，方育平回想了下對話內容，那那位網友八成是想泡林承偉，只是這個猜測方育平決定不說，畢竟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想林承偉應該沒蠢到會被人拐。
魏文唯正沖完咖啡，轉身看到方育平思索著的表情，一下子想岔到了其他地方去。
「那個、育平……。」
「嗯？」
「你是不是、對承偉……當然我沒有偏見但是……。」
方育平差點一口咖啡沒含住嗆出來，勉強吞了下去咳到不行，漲紅著一張臉解釋。
「沒有沒有沒有！老闆！老闆你聽我說……。」
方育平有點無力，雙手沉沉壓著魏文唯的肩膀。
「不是你想的這樣，老闆，我跟學長兩個人……清清白白。」
而且這麼歡脫的類型實在不是我的菜，方育平又在心裡下了一句。
魏文唯鬆了口氣，要不然他還不知道該安慰誰呢。
看魏文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方育平又想了想，片刻後才淡淡地開口。
「呃，老闆……。」
「怎麼了？」
「你不覺得我很常來店裡嗎？」
「喔，是啊，多虧你還介紹了一些同事，最近業績真的不錯。」
「老闆……。」
「嗯？」
魏文唯遲鈍的抬頭，對上方育平那雙閃動光芒的眼睛，愣了一秒還來不及開口，就被方育平搶白。
「老闆，我在追你。」
魏文唯思緒一下子停擺，確實在方育平跟自己出櫃之後兩人尷尬了幾天，但看方育平行事如常他也就從善如流地相處下去，而且一直以來自己都沒往那方面想過，現在一細想就覺得方育平確實是殷勤的過了些。
「啊……我、我不是……抱歉……。」
幾抹紅色飛上魏文唯的臉頰，他結結巴巴的開口說了幾句又覺得詞不達意，手虛抓了幾下最後攥住自己的圍裙。
「我沒發現……。」
「我想也是，不過老闆、我覺得我很明顯了……。」
方育平有點哭笑不得，畢竟這些日子以來他也試探性的問過幾句，還以為進展順利結果沒想到對方根本沒有發現，還一直以為自己喜歡別人，這就有點尷尬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這方面我是有點遲鈍……。」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方育平才放下手抓了抓自己短的要命根本沒什麼好整理的瀏海，試圖撫平自己的尷尬開口。
「不喜歡就不喜歡吧，這我沒關係的，只是老闆啊你還真挺遲鈍的。」
「呃……。」
魏文唯這下真的是尷尬的滿臉通紅，耳根子都發燙了起來，他一下回想起最近方育平對自己一些幾近調情的話被自己四兩撥千斤的淡笑勻過，又留有幾分試探的餘地。
怪不得對方這麼震驚，方才還聽自己說喜歡承偉，八成是無語到了極致。
方育平看魏文唯手足無措的僵在那，也有點不好意思，畢竟自己遇過的異性戀知道自己喜歡同性之後多多少少會有一點小反應，很少像魏文唯一樣把自己完全列入對象外，八成是將自己當成佈景樹一樣的沒存在感。
早點發現也好，不然到時告白的時候一想就尷尬，彼此思考完全不在一個點上。
「沒事沒事，老闆你不用這麼在意。」
方育平倒也灑脫，畢竟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彼此都是大人了，談戀愛本來就是一份你情我願，現在不過是一場誤會就不需要多糾結。
「雖然我挺喜歡老闆你的，但也不用太有壓力，還是你會介意？我還能來嗎？」
方育平試探著折衷的問了幾句，雖然情人不能成做個朋友也不差，但是他摸不透魏文唯的深淺，還是想看看對方能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就也算了，至多就是有點可惜，這整間店連著老闆他都挺喜歡的。
方育平的問話讓魏文唯如夢初醒，連忙回了句。
「沒關係！我……我只是有點嚇到。」
方育平點點頭表示了解，心忖還是多少降低來店頻率好了，不然現在牌一攤，他還那麼殷勤兩人都很尷尬，正準備要起身離開就又被魏文唯喊住。
「我會……再想想，不好意思。」
這下子方育平倒是真的愣住了，好半會才冷不防的爆笑出聲，他突然林承偉說起自己友人時的評價。
『文唯人真的很好，而且認真的可以，這一點超容易被人騙，又莫名讓人覺得傻。』
魏文唯不曉得方育平在笑什麼，只是乾巴巴站在原地。
這時突然傳來包包落地的聲響，兩人同時轉頭一看。
魏琬如站在店門口，表情十分精彩。
「如如你……下課了？」
「啊，得流感的人太多，班上停課。」
「沒事吧？有怎樣嗎？」
「我沒事。」
三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默了一陣，魏文唯正想叫魏琬如上樓洗手準備吃午餐，就聽見魏琬如乾乾的開口。
「方叔叔你剛剛是在跟我爸爸告白……嗎？」
方育平抹了下臉，一臉被抓包的表情。
「老闆，我突然想起還有貨要送，先走了。」
匆匆抽出幾張鈔票壓在櫃檯，方育平落荒而逃，留下魏家父女兩人面面相覷。

「老闆。」
方育平的聲音清朗的傳了過來，魏文唯正巧在分裝咖啡豆，輕手輕腳的將勺子放好擦了擦手才抬頭，露出了一個極淺含蓄的微笑。
自那天之後，即使林承偉沒有來咖啡店，方育平也會時不時來買個咖啡或輕食坐坐，就算沒有時間停留只是送貨經過，也會進來外帶幾杯咖啡在路上喝，兩人也就這麼熟了起來，而真的感情好起來的一次是魏文唯正倒著豆子進炒豆機，店裡的鐵門還半拉著，一下沒抓穩跌在了地上狼狽不已。
方育平正好在隔壁剛送貨完，聽見一聲巨響說了聲不好意思就壓著身子進來了，幫魏文唯一起整理完還順便把還沒要炒的生豆拿到了樓上放好，兩個人和樂融融的坐在矮桌旁挑著豆子，一邊挑一邊天南地北的聊著天，順理成章地在店裡的常客欄裡常駐了下來。
越相處越發現，方育平是個很好跟人處的來的人，總是擒著一個討喜的酒窩笑著，又總是自告奮勇地幫魏文唯拿些重物跟搬東西，連魏文唯自己都覺得又被慣的少了一些體力，說著老了果然贏不了年輕人。
林承偉則是一邊笑一邊調侃著兩人怎麼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發展了姦情，覺得自己的朋友被搶走了心絞痛，又被兩人笑著說可能是老了沒做運動心臟早出了問題。
「沒義氣，你們這兩個，想當初我對你們多好，現在一起來攻擊我，你們說說自己的良心會不會痛，還不趕緊摸摸！」
這是林承偉的回答。
這一天天氣正和煦，店裡的客人卻不大多，附近新開的蛋糕店在辦促銷被拉走了些常客，清閒的剛好，三個人在吧檯區聊著天，周遭的時光像是在緩緩的流動著。
林承偉正捂著胸口假裝成林黛玉，還委委屈屈的皺著眉控訴兩人，魏文唯早摸清了這人的脾氣，只是挑著一邊眉頭說了句。
「早跟你說別期待我有良心那東西，早秤了賣了。」
林承偉喝了口可可牛奶潤喉，痛心地開口：「這朋友真是當得太憋屈了，不過跟你們刷個存在感就這樣對我。」
方育平笑到差點開不了口，只咳著說了句：「至於這樣嗎？我不過就今天剛好少帶了給你的紀念品，就說了放在家裡只是以為你今天不來。」
「我懂！不用說了，你就是覺得我吵不希望我來！」
林承偉一個過了四十五的人像沒長大一樣自己三八了起來，兩人也沒攔他讓林承偉自個兒丟著臉，反正認識到現在他們還是挺好奇這人有沒有所謂的下限存在。
方育平倒是挺配合的，虛虛實實搭了一句「是啊就希望你不來，我好跟老闆兩人世界。」
魏文唯臉皮薄開不起這種玩笑，扯了下嘴角說道「是啊你是有點吵。」
收穫了林承偉哇哇大叫幾聲，最後在魏文唯看不下去拿了個布丁給他吃後安靜了下來。
林承偉咬著湯匙沒啥形象的說著話，被魏文唯無奈地說了句嘴裡有東西不要開口卻被無視。
「跟你們說，我最近交了一個網友！」
林承偉神秘兮兮的拿著手機開口，魏文唯跟方育平只是同時皺著眉毛不知道該回什麼。
「承偉，你知道網路其實不太安全。」魏文唯挑了個委婉的說法。
「學長，現在很多人都挑空虛的中年男子詐騙的。」方育平講話倒很直接。
林承偉氣得直跳腳，說了句才不是這樣開始解釋。
「我之前不是挺喜歡逛FB的嗎？」
「你現在也很喜歡。」魏文唯淡淡的指出。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那時追蹤了一個拍照的專頁，後來跟版主聊著聊著就加了LINE的好友，兩個人最近聊得很開心，他也住附近，想說下次約出來見面。」
「那個是叫版主嗎？」魏文唯還沒有進入狀況，直接劃錯重點。
「確定不是什麼詐欺嗎？他有沒有跟學長借錢？」方育平還是堅持立場。
林承偉有點無力，滑了滑自己的聊天紀錄給兩人看，兩人看了看倒也覺得不是詐欺，只是表情十分複雜。
「他講話挺有內涵的，文字用的很優美。」魏文唯說出了第一個發現，用手指點了點螢幕「基本上不用什麼貼圖，講話也很有禮貌，跟你是兩個極端。」
方育平也點了點頭「而且學長話題這麼無聊，他還可以接下去，挺有毅力的。」
林承偉倒是沒因為這些評論氣餒，揚了揚下巴說道：「我覺得這可能是我的桃花終於來了！」
魏文唯喔了聲，按了收銀機幫他結帳，還好心的拿了隻紅筆在林承偉的小指打了個紅圈圈，笑笑地開口，語氣像跟孩子說話似的。
「是是，你總算可以擺脫萬年單身的詛咒了。」
兩人微笑送走了腳步帶著愉快都快蹦跳起來的林承偉，方育平才逮著機會小聲問魏文唯。
「學長很想談戀愛嗎？」
「也不是……承偉其實挺受歡迎的，但就是有點活寶，留不住人，他一直挺嚮往結婚的……但我也沒資格說，畢竟我也留不住我前妻。」
「是嗎？但說真的老闆你條件不錯啊，有沒有打算再續絃？介紹幾個人給你。」
「累了累了，沒那個氣力折騰再來一次，當初我跟如如她媽也是花了好長時間才在一起，可也沒能走到最後。」
「為什麼啊？」
「其實也沒什麼，如如她媽說她想追求戀愛，就去追求了。」
「老闆你脾氣也太好了，這樣都不生氣。」
「倒也不是不氣，氣了這幾年也想通了，就是不適合吧。」
「怎麼就不適合了？」
方育平咬了片奶酥條斜撐著下巴，咖滋咖滋的嚼了起來。
「其實這是承偉跟我開導時說的話，我也只是借來說說，他說這人要頻率搭的上才能一起生活，可是節奏是會變的，有些人會變快、有些人會變慢，我跟如如她媽也許就是步伐搭不上了，才落下了。」
「也說不定是對方落下了，老闆你倒是不用想的那麼悲觀。」
「是誰落下倒是無所謂了。」
魏文唯往下壺住滿熱水，點了酒精燈燒，斜斜的插入了上壺靠著，銀色練珠條在水裡載浮載沉，不一會水就沸騰了，大大小小的氣泡在水中爭先恐後地往上竄升，待魏文唯一扶正水就順著玻璃管上去上壺，一陣咖啡香飄了出來。
方育平好像挺喜歡這樣的表演，湊近了看「老闆這個看起來挺好玩的，我能不能也試試？」
「當然不行，我是老闆還是你是老闆？」魏文唯倒也沒生氣，用木匙攪了下咖啡，笑笑地拒絕了方育平。
「真可惜。」方育平倒也沒啥受到打擊，乖乖的坐回位置上，看著魏文唯動作優雅地拿著布巾擦拭下壺，曾經沸騰過的水一下回到了下壺，透出了漂亮的咖啡色。
小心接過了魏文唯端來的咖啡，方育平喝了口然後感嘆道：「沒想到學長也會用這麼浪漫的方式安慰人啊，真是看不出來。」
「其實承偉挺聰明的，你別看他這樣。」魏文唯難得幫林承偉說了句好話，收拾了下器具戴起手套準備拿烤盤「他只是、用他自已的話來就是，節奏太亂，沒人能跟上他的腳步。」
「是沒人能跟上。」方育平倒挺認同的。
「你倒是也別認同的這麼快，真是的。」魏文唯失笑，敲了敲烤盤放在桌上，正將手腕上滑下來的袖子捲上來，就對上方育平正看過來的眼睛。
「可老闆啊，你都不知道我上回失戀，學長安慰的多失敗啊。」
魏文唯挑眉回望，既沒說沒興趣也沒說不想聽，就等著方育平開口。
「我那時都已經很傷心了，剛被甩心情正低落，學長就說我就是失戀還顧著傷心才會難受，硬拉著我跳了愛你，說要先愛自己才會找到愛，讓我從裡到外都受了打擊。」
「我覺得承偉說的是不錯啊……。」魏文唯有點忍俊不禁，嘴角抽動著，想到兩個年紀不小的人跳著年輕女孩的歡快情歌，就覺得有趣。
方育平看出魏文唯完全就是看熱鬧看的開心的樣子，就唉了聲又吃起了餅乾。
魏文唯笑笑，輕聲道：「他說的是沒錯，你這麼年輕放寬心，很快就能找到好女孩的，還是我幫你介紹介紹？」
方育平沒有搭話，只是懶懶地回了句「老闆你自己都不談戀愛倒是挺熱衷於牽紅線的嘛。」
「人老了、老了，談不動戀愛了。」魏文唯答非所問。
一句話含在嘴哩，方育平沉默半晌才開口「老闆，學長是不是沒有跟你說啊？」
「說什麼？」
「你要介紹給我的，不是女生、是男生啊。」
「什麼？」
魏文唯頓了下，不知道該怎麼斟酌話語，後來勉強說了句。
「所以你就是那個什麼逼……。」
「不是不是，BL是BL，我就是個普通的同性戀。」
「同性戀……所以你……。」
「喔我喜歡男生。」
方育平的語氣像是說著老闆今天天氣真好，讓魏文唯僵了下，最後乾巴巴的說了句：「好、介紹男生……。」
看魏文唯這模樣，方育平整個笑了出來，輕輕的拍了拍魏文唯的肩膀。
「別這麼緊張，老闆，我開玩笑的。」
「開玩笑？」魏文唯動了動僵直的手指，覺得方才一口氣沒吸上來。
「對，不用幫我介紹男生，其實我挺受歡迎的。」
看著爽朗笑著的方育平，魏文唯倒是有點進入不了狀況，只是習慣性地陪著一起微笑。
他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實在是有點難懂，女孩子都不喜歡男孩子，都喜歡兩個男孩子，而現在的男生都很受男生歡迎。
魏文唯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魏文唯按了按額角，不清楚自己如今怎麼還會想起這些令人糟心的回憶，扭開水龍頭洗好手就準備上樓。
魏琬如端坐在地上有點緊張的模樣，看著剛進門的魏文唯，低低的叫了聲：「爸……。」
「發生了什麼事？」
魏文唯鬆了下手腕上的扣子坐下，聲音還是不急不緩。
「我被記了一支小過。」
「小過？」
魏文唯倒是沒有生氣，只是有點驚訝，魏琬如除了一些小脾氣外算得上是很乖巧的孩子，課業表現從來不需要他擔心的，居然被記過。
「妳做了什麼？」
面對魏文唯的提問，魏琬如縮了縮肩膀從書包裡拿出了一張記過單，要拿給家長簽名確定家長知道小孩在學校的狀況。
「……攜帶色情漫畫？如如妳帶色情漫畫到學校？」
「不是色情漫畫！」
「那是什麼？」
「就……普通的漫畫……，反正我就是帶漫畫到學校所以被記過了，爸你就簽名……。」
「拿給我看。」
魏文唯放下了單子，向魏琬如伸出手，態度很淡然卻不容拒絕。
「你要看……？」
「拿給我看是什麼漫畫，如果不是色情漫畫我要打電話跟你們老師說這處罰太重了。」
「爸……。」
「拿出來。」
魏琬如眼看抗議無效，只好從書包裡拿出一箱包裹，抽出了兩本漫畫遞給魏文唯。
「妳還說這不是色情漫畫，這封面上都貼了18禁了。」
「真的不是……。」魏琬如覺得有些無力，看到魏文唯一本正經地開始翻閱頭就更痛了。
雖然說遞給魏文唯的漫畫不是很露骨，但是關於一些親密動作的描寫也是有畫出來，總之看著魏文唯越來越青的臉色，她都快要把臉埋到膝蓋裡了，現在哪怕是一支小過，就是記兩支她都想把漫畫抽回來。
「如如啊……。」
魏文唯清了下喉嚨，尷尬地開口試著斟酌用語。
「這就是現在人家說的那個什麼同性戀漫畫……。」
「是BL。」魏琬如習慣性的更正。
「好，不管它是逼什麼，我是有聽說現在很多女生喜歡看這種同性戀漫畫，但妳為什麼要帶到學校看。」
「我沒有看，我是叫芳芳幫我取貨，不小心被老師看到。」
「取什麼貨？為什麼不寄到家裡來？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能帶到學校。」
「爸你不生氣喔？」
「我很生氣啊！蠢死了又不是小孩子，都高三了還被因為這種理由記過，是能不能銷過會不會留紀錄？」
「應該是可以銷的掉……。」
「那就沒事了，以後不要把漫畫帶到學校，要寄可以寄到家裡來。」
「喔……那我先去洗澡……。」
「等等。」
叫住了魏琬如，魏文唯抓了抓脖子，有點僵硬的問道。
「如如妳是那個嗎？」
「哪個？」
「女生愛女生的那個。」
「爸你很介意嗎？」
「……。」魏文唯沒有回答。
「爸……。」
「好啦好啦妳去洗澡。」
魏琬如本來想再多解釋個幾句，但看自家爸爸兀自低落了起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能愣愣地拿著衣服準備去洗澡，轉身之前身後傳來魏文唯小聲的一句。
「女生愛女生也沒關係啦……總之書先讀好，要考大學了。」
魏琬如揚起了嘴角，從後頭給了魏文唯一個擁抱。
「嗯，謝謝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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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承偉一口咬著熱壓吐司，一手端著熱鮮奶茶，口齒不清的開口說話。
「文唯你怎麼了？」
魏文唯放下擦拭到一半的盤子，嘆了口氣開口：「如如前兩天被記了一支小過。」
「怎麼會這樣？如如不是很乖嗎？」
「是啊，老師說她帶色情漫畫去學校，我是有打電話跟老師說那個不是色情漫畫，只是有些親密畫面，我有看過還可以啦……所以總之最後好像念在是初犯也不嚴重只記了警告。」
「是喔什麼漫畫這麼嚴啊？現在學校也是越抓越嚴了，好懷念喔以前我也常偷帶漫畫去學校。」
「你藏在我的書包害我被叫去走廊罰站。」魏文唯一個白眼掃了過去，林承偉低頭喝起了奶茶。
「哎呀哈哈、都過去了……所以是什麼漫畫啊？」林承偉試著扭轉話題。
魏文唯倒是真的停了下來想了想，從冷藏櫃拿出一個檸檬塔推到林承偉眼前給他「我記得如如是說什麼逼什麼的，就現在很流行那種男生愛男生的同性戀漫畫。」
「你是說BL嗎？」一聲陌生的男音插入了話題，魏文唯正打算應聲是又忍不住開口。
「這位是……？」
林承偉的旁邊坐了個陌生的男子，看起來年紀比他們再輕個幾歲，合身的背心襯得他體格不錯。
林承偉喔了聲，親暱地將手臂搭在男子肩上，笑的特別燦爛。
「喔我介紹來的啦，他本來是送貨來我們公司的，聊著聊著才發現是我們學弟，就把他帶來一起喝咖啡了。」
「學長好、我叫方育平。」
男人很有禮貌的向魏文唯點了點頭，脖子上的黑項鍊晃了下。
魏文唯再一次為林承偉的交際能力感到佩服，端了片乳酪蛋糕推到方育平眼前，笑笑地開口。
「你好，我叫魏文唯，叫我文唯就好，叫學長多拘謹，你也是B中畢業的？」
「是。」
「你多大？」
魏文唯看了看，實在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想說也許是下幾屆的學弟妹。
林承偉則是切著檸檬塔，還厚著臉皮跟方育平挖了口乳酪蛋糕，蠻不甚在乎的說了句。
「育平才三十八，正年輕呢，跟我們差了整整七歲，文唯你看看你，成天在那裡磨咖啡豆，身子也不練練，你看看人家育平身材多好。」
魏文唯翻了個白眼微笑對著林承偉，輕聲開口。
「林承偉先生，我都沒說您上班時間時不時出來納涼了，還好意思說我，而且你肚子上的肥肉還比我多呢還愛吃甜的，小心下次體檢測出個高血壓高血糖。」
林承偉吶吶的說了聲好嘛，端著蛋糕走到另一桌生悶氣去了，還順便拿走幾個櫃台上的巧克力，留下魏文唯方育平兩個半生不熟的陌生人你看我我看你的。
「啊、你好……。」
魏文唯先開口了，語氣生疏有禮。
「承偉就是有點吵。」
「是有點。」
兩人說完對視一笑，尷尬的氛圍也融了幾分，開始聊起了天來，方育平被問到怎麼認識林承偉的時候整個笑了開來，兩個酒窩在臉上落下了陰影。
「我常送貨去他們公司，每次都是學長簽收……這裡說的是承偉學長，也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見面就很熟的跟我搭話就熟起來了。」
「我懂我懂，他其實就是這點煩人，但是不討人厭。」
兩人聊了一陣，魏文唯突然想起來方育平剛剛的插話，好奇地問：「你剛剛說那個什麼同性戀漫畫。」
「你說BL漫畫嗎？」
「你對那個很熟嗎？」
「我兩個妹妹都有在看，所以我有時也會看一點啦，其實不難看。」
「是喔……。」
「不用擔心啦，只是看漫畫而已不會變成同性戀的，我妹也結婚了啊。」
魏文唯應了聲喔，心中的大石倒是放了下來，他其實也不是真的多在意女兒是不是同性戀，畢竟比起帶一個不知哪來的渾小子進家門，倒不如帶一個女孩子回來也比較窩心，只是現在要大考了，他實在是有點擔心被這些耽誤發揮不了實力。
魏文唯剛將把手填上咖啡粉，拿了填壓器正要加壓，就聽到方育平那帶著一絲啞的嗓音輕快的開口。
「老闆你就放輕鬆吧，這麼斤斤計較小心老婆跟人跑掉。」
林承偉剛拿著吃完的盤子往回走，聽見這句神情也是一愣，一掌打在方育平後腦勺，啪的一聲很響亮，像打水分很多的西瓜。
魏文唯眉頭微動，最後也沒有擺出什麼表情，只是輕輕把拿鐵放在桌上，上頭的拉花有點歪了，咖啡的香氣讓人聞了心情很好。
方育平正被打得莫名其妙，就聽見魏文唯開口輕笑。
「是啊，怪不得我老婆跑了。」
「抱歉。」
方育平有點尷尬，撓了撓後頸的短髮，神情像個認錯的國中生。
「沒事沒事，有空多來這裡喝喝咖啡幫我衝點業績就好了。」
魏文唯走到咖啡機旁打起奶泡，蒸氣將他柔和的表情模糊成一片白霧。
他是真的沒什麼，只是這樣提起來有些尷尬，不過現在離婚的人那麼多，他倒也不算失去了太多，他還有這家店、還有如如，所以對他來說這樣的生活真的還算不錯。
牛奶被蒸氣打發散發出了濃郁的奶甜香，溫和的讓人心軟，對他來說生活就像是一杯咖啡罷了，苦了加點糖、酸了添些牛奶，終是能找到順口的配方。
他想，也許這焦香的碳焙味，也是人家說的醍醐味，年紀一大就能品出個七七八八，倒也不是真那麼難以入口。
方育平歪著頭看著魏文唯的側臉，若有所思地笑著。

夕陽斜斜的從面窗的座位照了進來，將整個店面照的橘黃橘黃的，像是一張褪了色的老相片，襯著店裡擺放的乾燥花束給人一種快要凋零的錯覺。
幾對學生三三兩兩的湊在店裡看書，這讓魏文唯皺起了眉頭，自己的咖啡店位子本來就不多，被這樣一佔又去了幾個位子，實在是很令人困擾。
又過了兩個小時多，客人來來去去一陣，那幾個學生也還是厚著臉皮坐在那，杯裡的飲料空了，桌上幾本講義散亂的疊著，還碰壞了幾束他束好的花。
魏文唯實在是想無視的，畢竟一個大人跟孩子去計較這些實在是有點不大體面，可這行徑有越演越烈的趨勢，像是特地招朋引伴說這裡有家咖啡店方便待著，就一窩蜂地都聚集了起來。
風鈴一響，又是六個學生踏了進來，領頭的人跟窗旁的幾個女生打了招呼就逕直坐下，也沒點單的打算翻開了筆記，就這樣寫起了作業。
看到這裡，魏文唯也忍不住窩火了起來，這兩三個月來不是沒想過趕人，實在是因為給人圖個方便，可他這咖啡店又不是圖書館，一個兩個都跑來這讀書，像話嗎？
「那個，不好意思。」
魏文唯迎上前輕聲開口「如果各位是要讀書的話，可否將座位讓給那些需要用餐的客人呢？」
坐的離魏文唯最近的一個女孩抬起頭眨了眨撒了亮粉的眼睫毛，貌似有些驚訝地詢問。
「不能在這裡看書嗎？」
「不是不能，但這麼一直佔著位子對於其他用餐的客人……。」
「我們也是客人啊。」
「是，但若是各位已無用餐的打算，方便的話可以去圖書館啊，離的也近……。」
魏文唯不是很懂這些孩子硬要將成堆的書放在小小的咖啡桌上也不願意去兩條街外裝修過的圖書館，明明既寬敞舒適又有冷氣，非得在這種地方處著膈應人。
也許是流行吧，魏文唯不是很懂，這年頭的流行都有點難理解。
「爸，這你就不懂了。」
門上掛的風鈴一響，魏琬如精神奕奕的嗓音就傳了過來，她大步流星的走過來，雖然是對著魏文唯開口但是內容很明顯別有所指。
「在這種地方看書，不是為了要看書的，是為了給別人看了，還可以感覺自己好像很有氣質的自我滿足。」
那幾個學生一下子全站了起來，匆匆收了書包走人了，還隱約可以聽到幾句小聲抱怨的嘀咕，什麼莫名其妙還有這家店怎麼這樣下次不來了。
不來正好、不來正好，魏文唯有點壞心的想道。
整理了下凌亂的桌面又招呼幾個客人，魏文唯才終於有空轉身向正要上樓的魏琬如說話。
「今天怎麼這麼晚？」
「先跟同學去一中街吃了晚餐。」
魏文唯應了聲好，又聽到魏琬如一聲。
「爸。」
「怎麼了？」
「我有話跟你說，你不要生氣。」
「……好，我等等上去。」
魏文唯手上瞬間一滯，一會兒又動作靈巧的穿梭在店裡忙東忙西，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我有話跟你說，你不要生氣。』
當時妻子──現在已經是前妻了就是在清理咖啡機的時候這樣說的，背對著自己看不見表情。
魏文唯想當時妻子是用什麼表情跟自己開口的呢？他突然有些許好奇，但也只是些許而已，畢竟都過了這麼多年。
當初那些孰是孰非誰對不起誰早就塵埃落定，現在想來也沒什麼，就是有點感慨而已。
『我有了喜歡的人。』
魏文唯一邊放出咖啡機剩餘的蒸氣一邊擦拭，淡淡地想道，當時妻子就是一臉嚴肅的和自己這麼說。
有了喜歡的人，這句話從誰嘴裡說出來都有些甜蜜，但從妻子的嘴裡說出來就有點不好玩了。
妻子說她最近遇見了一個客人，聊得很來，彼此都互有好感，所以……。
『那我呢？』
魏文唯記得自己是僵直著喉嚨說出了這一句話，那我呢？我們之間那些日子、我們甚至還有孩子，那我呢？那我們呢？
妻子只是淡然的說她陷下去了，可她不想要婚外情，這違背她的原則，所以想跟自己離婚。
『你是個好老公，文唯。』
妻子抬起眼，一雙褐眼閃動了下，帶著一絲的歉意跟堅決。
『可我想要戀愛。』
魏文唯拔掉了咖啡機的插頭、按熄了一樓的燈，嘆了口氣，突然像是氣力盡失一樣緩慢的拖著腳步上樓。
當時自己頓了頓，千般情緒一下湧了上來卻接近無語，只是按了按有點酸澀的眼角，淡然的道了聲好。
兩個人走到附近的書局買了離婚協議書，才15塊，而且還有兩三張，大概是怕寫錯要塗改。
這讓魏文唯又唏噓了下，當時風風光光、嫁妝聘禮一個不落，花了大把金錢耗盡青春兩人才走在了一起。
如今一紙輕輕的協議書，就能將另一個人從身份證的配偶欄抹去。
這倒是容易，可那些時光就擺在那，回憶裡怎可能將另一個人乾乾淨淨的摘出來。
當時多少心裡是有點忿忿不平的，可現在想來倒也還好，一個心在別人身上的妻子，留還是不留都是一個疙瘩。
讓魏文唯欣慰的倒是女兒，當時國二的魏琬如放學回家就看見桌上一紙已然簽完名蓋完章的離婚協議書，看了看各據桌子兩側的父母，倒是一滴眼淚都沒掉、紅著眼眶聽他們說話。
『琬如，妳想要跟著媽媽？還是爸爸？』
妻子溫聲說道，一手搭在女兒的手背上。
出乎意料的是魏琬如沉默一陣，最後竟開口說了要跟著爸爸，這讓魏文唯確實感動了陣。
妻子跟自己攤牌時沒有哭，但聽見女兒選擇不是她時倒是紅了眼眶說了聲是嗎。
看妻子這副模樣，魏文唯忍不住想，要是沒有魏琬如，他們之間會迎來的離別或許更早，自己用一個孩子留住了一個女人，這讓他莫名有些心酸。
兩人分開的相當平靜，甚至到了好幾個禮拜後才有客人詢問老闆娘去哪了，之後前妻還帶著現在的丈夫一起過來用餐順便看魏琬如，氣氛奇妙的有點和樂融融。
離開前，前妻拉著自己低聲說了句對不起，但是那雙他曾經迷戀的褐色眼睛卻閃著堅定。
『謝謝你的成全，文唯，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只是我沒有福分。』
前妻的表情很清楚明白，她會愧咎於自己，卻不會後悔這份決定。
魏文唯也是落落大方的祝福了他們倆百年好合，然後關上了咖啡廳的鐵門，走回安靜又隔絕的二樓。
他脫下了圍裙看著雙人床上擱著的一個枕頭，突然覺得有點悲傷卻還可以，走到冰箱拿了兩罐蘋果西打喝還有點被滋滋冒出的氣泡嗆到，嗆咳時瞥見冷藏庫的角落放有一瓶妻子忘記喝的蘋果氣泡酒。
魏文唯想，也許就是這樣了，他喝不了酒、所以妻子陪他一起喝蘋果西打，但如果今天一瓶蘋果氣泡酒出現，她就會選擇那邊的，顯而易見。
這樣想來還是有點痛苦又無可奈何，魏文唯捏皺了鋁罐，又把蘋果氣泡酒打開倒進了水槽裡，香甜的蘋果氣息混著酒精味竄進魏文唯的鼻腔，嗆的他有點發昏。
他哭了一下下、就一下下，不是為了前妻而是為了自己，魏文唯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鬆土施肥理出了完美的庭院和家園，可妻子要的還是鮮花陽光跟露水。
離婚那年魏文唯四十歲，剛過了不惑之年多幾個月，斷了情緣，唯一得到的不惑是自己不適合戀愛，只是假裝是蘋果氣泡酒的蘋果西打。

「起床了。」
魏文唯端著一杯咖啡小口小口的喝著，輕輕敲了敲粉紅色的房門，裏頭支支吾吾地傳來了聲嗯。
「嗯什麼？起床了！」
魏琬如拉著被子蓋著頭捲著身子還想再掙扎一下，不甚有耐心地喊了句「知道了、起來了……。」
魏文唯嘆了口氣，聽著那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起來了起來了，就覺得這妮子今天八成又要遲到了。
這拖泥帶水的個性也不知道像到誰，真是令人不省心。
嘴上這麼說著，魏文唯也不是很著急，慢條斯理的洗手煮菜做了熱壓吐司跟沙拉，悠閒的配著半熟煎蛋吃起了早餐，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撒在他身上，像壓了層特效似的有些朦朧。
吃完早餐後估了估時間，魏文唯把杯子泡水放在洗碗槽裡，拿起擱在桌上的腕表戴好，轉身將打包好的早餐遞給正衝出房門的魏琬如。
魏文唯晃了晃手上的車鑰匙，好笑道：「走了，載妳上學。」
兩人一前一後的出了門，和正好碰頭的鄰居問了聲早，魏琬如低著頭數著地上的磚有幾塊，愧疚得不敢抬頭。
「如如，妳說這都是妳這個月第幾次沒趕上校車了？」
「第五次……。」
「第五次、可是這個月才剛過了一半，如如啊我是不是太寵妳了，妳看妳都快要上大學的人了，成天做事這麼莽莽撞撞又沒有規劃……。」
「對不起……。」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說啊妳就是太缺乏那個什麼了……，覺悟，對、就是覺悟，不要以為爸爸載妳是理所當然的，妳要知道我要不是正好有空，那妳遲到都不曉得幾次了，我也是整天載妳就飽了……。」
魏文唯直視前方開著車，嘴上仍是絮絮叨叨，說得魏琬如臉色越來越黑，額頭抵在車窗上巴不得跳車，連最後一點的愧疚感都被唸沒了。
「那你就讓我遲到啊，每次都這樣又要念又要載的，我自己要搭公車你又說會遲到。」
「欸我念妳幾句都不成了？」
看魏琬如沉著臉不說話，魏文如也黑著一張臉不吭聲了，打了個彎駛上高速公路。
沉默的空氣一直到車都開到了高中門口都沒能改善，魏琬如理了理水手服的領著跟裙襬跳下車，把書包從後座拉出來，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
魏文唯皺著眉頭正欲發作，就看魏琬如頭也不回甩著小馬尾往校舍走去，而自己的銀色轎車還卡在接送的車輛中動彈不得。
「這孩子真是越長越不聽話了！」
他拍了下方向盤，悶著器發動車準備回家開店。
說是店其實也不過就是間小小的咖啡店，魏文唯在一樓理出了一個空間擺了擺現在流行的乾燥花還有木桌木椅，又花了些錢稍微裝修，辭了還算安定讓自己存了一小筆存款的公職開起了咖啡店。
魏文唯拿出一袋咖哩豆倒進磨豆機開始研磨，一旁的義式咖啡機才剛熱機還亮著紅燈，門口就傳來一聲清脆的風鈴聲。
林承偉推開門走了進來，抓了抓後腦亂著的頭髮
「文唯早啊，今天又載如如去上學啊？」
「是啊，唸了她幾句正不開心著呢，關車門時都用甩的。」
「現在的孩子都是這樣的，有主見，經不住唸的。」
「我們當時要是被自己爸媽這樣說兩句道歉都來不及了，哪敢像現在的年輕人一樣頂嘴。」
「是啊是啊、時代真的變了，我們老了。」
「對啊，老了老了。」
魏文唯笑笑地應著，開了水龍頭洗手擦乾淨，拿起菜刀問道：「今天要吃點什麼？」
「上次做的那個什麼班尼什麼蛋的我覺得挺好吃的。」
「班尼迪克蛋。」魏文唯笑笑的更正。「附餐咖啡呢？」
「榛果拿鐵，幫我多加一點牛奶跟糖。」
「這麼怕苦幹嘛硬要喝咖啡。」
「這你就不懂了，這咖啡呢喝的是一個情調。」
「是，情調。」
魏文唯開始動手備料，為了衛生問題就不再開口說話了，林承偉也很習慣似的去旁邊的書櫃抽了本小說開始看了起來，後腦杓的頭髮還是一樣肆意的捲翹著。
魏文唯在滾水中打了兩個蛋，抬頭看了眼從認識到現在都一樣不修邊幅的友人，又覺得好笑又覺得心安，畢竟當活到了一個歲數之後，人就會開始懷念著不變的東西。
魏文唯和林承偉是國中同學，奇怪的是讀書時兩人的感情其實沒有那麼好，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只是你跟那個人熟我跟這個人好，兩派人馬又沒有什麼交集。
但在讀了不同高中之後兩人卻因為在同一個地方等校車熟了起來，因為也沒有其他認識的自然而然就聊了起來，林承偉的校車比魏文唯的要早個十分鐘，每次林承偉總是一邊講著沒啥營養的垃圾話一邊往校車走去，還一臉依依不捨的熊樣子。
想起當時林承偉醜得不得了的表情，魏文唯忍不住一下笑了出來，其實當時該　依不捨的應該是自己才對，林承偉就是浮誇的正好，在高中過的如魚得水的，朋友一抓就是一把，而他到了高中班上每個都跟自己不鹹不淡的，也沒能發展出什麼友情，其實現在想想終歸一句，就是自己的自尊太高。
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中二氣息還沒退的乾淨，怪不得跟人就是熟不起來，也虧得林承偉這個死厚臉皮的能一直跟自己相處下去，還傳染了些不要臉給自己，這樣纏著纏著這朋友就這樣當了下去。
一晃眼三十年過去，彼此都過了不惑之年，生命像流水一樣往前不停奔去卻看不到盡頭。
魏文唯將班尼迪克蛋裝盤，裝模作樣地撒上了羅勒碎，走出吧檯將盤子放在林承偉眼前，順帶抽走他手上看到一半的小說。
「來，趁熱吃。」
「魏文唯我才看到一半耶！」
魏文唯沒有理會林承偉，將臻果拿鐵也放在桌上「林承偉先生，你的情調。」
林承偉一邊碎碎念一邊吃起了早餐，中間時不時微皺著眉喝著拿鐵，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那模樣讓魏文唯忍不住調侃了起來「沒那麼誇張吧，我糖跟牛奶都加雙倍耶。」
林承偉還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撇過頭去說了聲你不懂然後繼續喝著手上那杯臻果拿鐵。
魏文唯笑了下也沒繼續捉弄對方，轉身進了櫃檯開始備料做一些食材的前置備，眼尾餘光看著早已吃完早餐正在跟飲料奮鬥的友人。
這些年一路走來，有很多的事情改變了，也有很多的事情沒變，這讓魏文唯有時總忍不住唏噓感慨又覺得沒什麼必要。
魏文唯盯著擦拭光潔的桌面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閉上了眼睛。
他總覺得自己還能改變什麼又覺得不行、或是做了也沒有用，像是他為了妻子的夢想辭職開了咖啡店最後兩人卻還是離了婚，雖然結局姑且算是好的，至少咖啡店不賺不賠有一票常客，偶爾還能像這樣跟老友閒嗑牙打發時間。
可他總覺得自己什麼也沒抓住，時間在自己不注意時從指縫中不斷流逝，等到發現時自己感覺卻已經老的拚不動了。
魏文唯扳著指頭算了下，今年他四十五歲，離過一次婚，有一個女兒，一個損的不得了的老朋友，一間如果沒問題可以做到養老的小小咖啡店。
喜歡過幾個人，走的最長的那個緣還是斷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