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愛恨

夕陽斜斜的從面窗的座位照了進來，將整個店面照的橘黃橘黃的，像是一張褪了色的老相片，襯著店裡擺放的乾燥花束給人一種快要凋零的錯覺。

幾對學生三三兩兩的湊在店裡看書，這讓魏文唯皺起了眉頭，自己的咖啡店位子本來就不多，被這樣一佔又去了幾個位子，實在是很令人困擾。

又過了兩個小時多，客人來來去去一陣，那幾個學生也還是厚著臉皮坐在那，杯裡的飲料空了，桌上幾本講義散亂的疊著，還碰壞了幾束他束好的花。

魏文唯實在是想無視的，畢竟一個大人跟孩子去計較這些實在是有點不大體面，可這行徑有越演越烈的趨勢，像是特地招朋引伴說這裡有家咖啡店方便待著，就一窩蜂地都聚集了起來。

風鈴一響，又是六個學生踏了進來，領頭的人跟窗旁的幾個女生打了招呼就逕直坐下，也沒點單的打算翻開了筆記，就這樣寫起了作業。

看到這裡，魏文唯也忍不住窩火了起來，這兩三個月來不是沒想過趕人，實在是因為給人圖個方便，可他這咖啡店又不是圖書館，一個兩個都跑來這讀書，像話嗎？

「那個，不好意思。」

魏文唯迎上前輕聲開口「如果各位是要讀書的話，可否將座位讓給那些需要用餐的客人呢？」

坐的離魏文唯最近的一個女孩抬起頭眨了眨撒了亮粉的眼睫毛，貌似有些驚訝地詢問。

「不能在這裡看書嗎？」

「不是不能，但這麼一直佔著位子對於其他用餐的客人……。」

「我們也是客人啊。」

「是，但若是各位已無用餐的打算，方便的話可以去圖書館啊，離的也近……。」

魏文唯不是很懂這些孩子硬要將成堆的書放在小小的咖啡桌上也不願意去兩條街外裝修過的圖書館，明明既寬敞舒適又有冷氣，非得在這種地方處著膈應人。

也許是流行吧，魏文唯不是很懂，這年頭的流行都有點難理解。

「爸，這你就不懂了。」

門上掛的風鈴一響，魏琬如精神奕奕的嗓音就傳了過來，她大步流星的走過來，雖然是對著魏文唯開口但是內容很明顯別有所指。

「在這種地方看書，不是為了要看書的，是為了給別人看了，還可以感覺自己好像很有氣質的自我滿足。」

那幾個學生一下子全站了起來，匆匆收了書包走人了，還隱約可以聽到幾句小聲抱怨的嘀咕，什麼莫名其妙還有這家店怎麼這樣下次不來了。

不來正好、不來正好，魏文唯有點壞心的想道。

整理了下凌亂的桌面又招呼幾個客人，魏文唯才終於有空轉身向正要上樓的魏琬如說話。

「今天怎麼這麼晚？」

「先跟同學去一中街吃了晚餐。」

魏文唯應了聲好，又聽到魏琬如一聲。

「爸。」

「怎麼了？」

「我有話跟你說，你不要生氣。」

「……好，我等等上去。」

魏文唯手上瞬間一滯，一會兒又動作靈巧的穿梭在店裡忙東忙西，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我有話跟你說，你不要生氣。』

當時妻子──現在已經是前妻了就是在清理咖啡機的時候這樣說的，背對著自己看不見表情。

魏文唯想當時妻子是用什麼表情跟自己開口的呢？他突然有些許好奇，但也只是些許而已，畢竟都過了這麼多年。

當初那些孰是孰非誰對不起誰早就塵埃落定，現在想來也沒什麼，就是有點感慨而已。

『我有了喜歡的人。』

魏文唯一邊放出咖啡機剩餘的蒸氣一邊擦拭，淡淡地想道，當時妻子就是一臉嚴肅的和自己這麼說。

有了喜歡的人，這句話從誰嘴裡說出來都有些甜蜜，但從妻子的嘴裡說出來就有點不好玩了。

妻子說她最近遇見了一個客人，聊得很來，彼此都互有好感，所以……。

『那我呢？』

魏文唯記得自己是僵直著喉嚨說出了這一句話，那我呢？我們之間那些日子、我們甚至還有孩子，那我呢？那我們呢？

妻子只是淡然的說她陷下去了，可她不想要婚外情，這違背她的原則，所以想跟自己離婚。

『你是個好老公，文唯。』

妻子抬起眼，一雙褐眼閃動了下，帶著一絲的歉意跟堅決。

『可我想要戀愛。』

魏文唯拔掉了咖啡機的插頭、按熄了一樓的燈，嘆了口氣，突然像是氣力盡失一樣緩慢的拖著腳步上樓。

當時自己頓了頓，千般情緒一下湧了上來卻接近無語，只是按了按有點酸澀的眼角，淡然的道了聲好。

兩個人走到附近的書局買了離婚協議書，才15塊，而且還有兩三張，大概是怕寫錯要塗改。

這讓魏文唯又唏噓了下，當時風風光光、嫁妝聘禮一個不落，花了大把金錢耗盡青春兩人才走在了一起。

如今一紙輕輕的協議書，就能將另一個人從身份證的配偶欄抹去。

這倒是容易，可那些時光就擺在那，回憶裡怎可能將另一個人乾乾淨淨的摘出來。

當時多少心裡是有點忿忿不平的，可現在想來倒也還好，一個心在別人身上的妻子，留還是不留都是一個疙瘩。

讓魏文唯欣慰的倒是女兒，當時國二的魏琬如放學回家就看見桌上一紙已然簽完名蓋完章的離婚協議書，看了看各據桌子兩側的父母，倒是一滴眼淚都沒掉、紅著眼眶聽他們說話。

『琬如，妳想要跟著媽媽？還是爸爸？』

妻子溫聲說道，一手搭在女兒的手背上。

出乎意料的是魏琬如沉默一陣，最後竟開口說了要跟著爸爸，這讓魏文唯確實感動了陣。

妻子跟自己攤牌時沒有哭，但聽見女兒選擇不是她時倒是紅了眼眶說了聲是嗎。

看妻子這副模樣，魏文唯忍不住想，要是沒有魏琬如，他們之間會迎來的離別或許更早，自己用一個孩子留住了一個女人，這讓他莫名有些心酸。

兩人分開的相當平靜，甚至到了好幾個禮拜後才有客人詢問老闆娘去哪了，之後前妻還帶著現在的丈夫一起過來用餐順便看魏琬如，氣氛奇妙的有點和樂融融。

離開前，前妻拉著自己低聲說了句對不起，但是那雙他曾經迷戀的褐色眼睛卻閃著堅定。

『謝謝你的成全，文唯，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只是我沒有福分。』

前妻的表情很清楚明白，她會愧咎於自己，卻不會後悔這份決定。

魏文唯也是落落大方的祝福了他們倆百年好合，然後關上了咖啡廳的鐵門，走回安靜又隔絕的二樓。

他脫下了圍裙看著雙人床上擱著的一個枕頭，突然覺得有點悲傷卻還可以，走到冰箱拿了兩罐蘋果西打喝還有點被滋滋冒出的氣泡嗆到，嗆咳時瞥見冷藏庫的角落放有一瓶妻子忘記喝的蘋果氣泡酒。

魏文唯想，也許就是這樣了，他喝不了酒、所以妻子陪他一起喝蘋果西打，但如果今天一瓶蘋果氣泡酒出現，她就會選擇那邊的，顯而易見。

這樣想來還是有點痛苦又無可奈何，魏文唯捏皺了鋁罐，又把蘋果氣泡酒打開倒進了水槽裡，香甜的蘋果氣息混著酒精味竄進魏文唯的鼻腔，嗆的他有點發昏。

他哭了一下下、就一下下，不是為了前妻而是為了自己，魏文唯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鬆土施肥理出了完美的庭院和家園，可妻子要的還是鮮花陽光跟露水。

離婚那年魏文唯四十歲，剛過了不惑之年多幾個月，斷了情緣，唯一得到的不惑是自己不適合戀愛，只是假裝是蘋果氣泡酒的蘋果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