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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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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23 週五 202002:05
  • 順風車

潘逸喜歡凌晨的台中,有種萬物正慢慢甦醒的感覺,路上的人三三兩兩冒了出來,早餐店也逐漸客滿。打開駕駛座旁的小窗,空氣裡帶著潮濕的寒意,令人神清氣爽。
再晚一些,等上了高速後,風聲就會響得讓人聽不清,他很享受這樣片刻的寧靜。
「司機早。」
「早。」
「司機早安。」
小聲的幾聲問早從右手邊飄了過來,潘逸微側過頭輕頷,也應了聲早。現在會跟司機打招呼學生比較少,但對他而言,倒沒有什麼禮貌不禮貌的感覺,反正年紀一大把了,也不在乎這些,有人跟自己打招呼就打,沒有就沒有。
「司機大哥早。」
又是一聲問早,潘逸習慣性轉過頭去回應,結果剛轉回來又馬上望回去,注視著眼前正準備踏上台階的青年。
青年長了一雙偏圓的杏眼,水汪汪的看上去有點無辜,雖然長的很顯嫩,但顯然不是高中生的年紀。
潘逸蹙起眉頭,喊住了青年,斟酌著要怎麼稱呼對方,最後還是選了自己最習慣的叫法:「同學你是……學生嗎?」
「啊、我是新來的老師……」
「嗯……那你可能不能搭校車喔,這是給學生搭的。」
青年的臉皮顯然很薄,一下就紅了耳朵,眨眼的速度快得潘逸都能感覺對方的緊張。
「欸?啊抱歉……司機班長說我可以搭,我以為……」
「班長……?」
潘逸咋舌,按下無線電通話鍵,語氣有些煩躁:「班長,我咖啡啦!」
司機班長的聲音夾雜著雜訊,聽上去有點懶懶的:「咖啡喔?怎麼了。」
「啊我們這裡有個少年仔說你讓他搭校車,是怎樣哈?」
「誰啊長怎樣,叫什麼名字?」
潘逸轉過來,看向還僵在原地的青年,輕抬下巴示意。青年花了幾秒鐘才意會過來,傾身靠近無線電,聲音大概因為緊張還有點乾:「司機班長,我是廖文宣啊,前兩天有回學校找你那個。」
另一邊的司機班長好不容易才想起來青年的身份,也想起來自己忘記跟負責路線的司機說,笑著打圓場:「喔文宣啊!是我跟他說可以搭校車的沒錯啦,啊就你那路線也沒滿,順路載一下嘛。」
潘逸差點昏倒,用指節揉了揉脹疼的太陽穴,連語氣都顯得很無奈:「不是啊班長你這樣我很難交代……」
見潘逸一副困擾的模樣,廖文宣退了兩步踏回地上,苦笑著跟潘逸道歉:「沒有啦抱歉抱歉,是我的問題,我去搭公車就好了,司機你就先走吧……」
其實這件事如此收尾理所應當且合情合理,但潘逸腦袋忍不住運轉起來。現在時間早上六點三十五分,從這裡搭公車到學校要先到火車站再轉車,大約要花上兩小時,從公車站走到校門口又要花上十多分鐘……
就算對方遲到不是他的責任,可是司機班長也是一片好心,且本來學生們就會為了逛街亂搭不同路線的校車,而現在校車上確實還有不少位置,趕人下去不合情理,讓人上車有違常理……
潘逸嘆了口氣,把自己的背包從副駕駛座拿了下來,順手拍掉灰塵。
「如果你坐副駕也可以,就上車。」
廖文宣愣了下,而後臉上漾起笑容,三兩下坐到了潘逸身旁,小小聲地說了聲謝謝。
潘逸抓了抓後腦勺轉回視線,把車門關起來後放了煞車加油起步。
廖文宣上車的點正好是路線倒數三站,沿著中港路再接兩個點,就能直接上高速。
潘逸也不是新手,開起車來又快又穩,頂多有些輕微晃動,卻不太會有大搖晃。
無線電斷斷續續傳來司機們聊天的內容,潘逸偶爾也會按鍵插個幾句,而後大概是怕廖文宣尷尬,就也試圖開個話題跟對方聊。
「欸你是叫……」
「我叫廖文宣!廖是廖添丁的廖,文宣就是文宣。」
「喔那個人家發文宣的文宣?哈哈哈啊你有沒有弟弟妹妹叫美宣?」
「我妹妹就叫美萱。」
「……」潘逸乾咳兩聲清了清喉嚨,以緩解這尷尬的空氣,「喔我叫潘逸,水番潘,逸是安逸的逸,也可以叫我咖啡啦,大家都叫我咖啡。」
廖文宣看著駕駛座前一整排咖啡空罐,想起潘逸直白的綽號笑了出來:「司機大哥是因為喜歡喝咖啡才叫咖啡嗎?」
潘逸嘖聲又開了罐咖啡,喝完兩口才開始抱怨:「不是啊開長途都怕睏,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喝咖啡,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我被叫咖啡。」
大概是覺得看上去四五十歲、有些憨厚的司機為了這件事抱怨有點可愛,廖文宣笑了出來,聲音碎成了氣泡一樣,好半會才止住。
「那剛好,這台車是第二梯次吧?」
潘逸點頭,把手上的咖啡喝了精光。
學校的規模要說大,也不算特別大,但外地學生多,佔了將近八成,最後搭校車的人數拉拉雜雜加起來,居然分成了六十幾條路線。
但就算一路從校內停滿到外頭的馬路,也頂多只能停上三十多台。所以放學的車班分成了兩梯次,等第一梯次的校車全數出車後,第二梯次的車才停進校園,前前後後大約差了三四十分鐘。
廖文宣扳著手指算著,聲音有種愉悅的高昂:「這班車記得停在操場旁吧?從斜坡下來剛好是我平常待的餐飲會館,如果大哥你有空,在發車前可以來餐飲會館找我,我請你喝咖啡!」
潘逸笑了幾聲,隨手往廖文宣身上一拍,把人拍得直咳嗽,聲音聽上去很開心,卻保有距離:「不用啦我不習慣喝那麼好的,販賣機的罐裝咖啡就好了,哈哈哈謝謝你啦,之後要搭我的車也不是不行,副駕給你。」
廖文宣聞言頓了頓,撫著胸口沒有起身,看著鋪在地上的止滑墊,長長的嗯了聲道謝。
說完,潘逸又像是想起什麼一樣,邊轉著方向盤邊說話:「不過也要我沒有換路線,畢竟這路線一學期就換一次,清水這條我也不常跑。」
要轉到底必須得將方向盤轉三圈,潘逸的動作很大,手臂肌肉緊繃著,佈著薄汗。
廖文宣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緊拳頭,有跟沒有一樣的肌肉微微隆起,而後馬上消了下去。
餘光瞥到廖文宣的小動作,潘逸覺得有些好笑,「在幹嘛?」
大概是覺得有點丟臉,廖文宣本來還打算裝沒事,最後在潘逸意味深長的「嗯……?」中,還是只能棄械投降。
「就覺得自己好像年紀輕輕身體就這麼弱……」
聞言潘逸順手捏了兩下,像是在菜市場挑肉一樣,秤斤論兩地評價著,「是真的沒什麼力氣,年輕人這樣不行。」
「司機大哥!」
「哈哈哈。」
-
長桌上擺滿剛從物料倉庫拿回來的水果,廖文宣邊盯著飲調小老師確認清單,邊收拾刀具。
「好,那我們今天開始練習飲調丙級的題組,我會先示範一次,大家再跟著做一次,因為考試有時間限制的關係,雖然我會給大家多一點時間,但還是盡量快一點會比較好。」
廖文宣不習慣用麥克風,音量又不大,學生裡三圈外三圈地圍繞在示範桌旁,深怕自己錯過老師的示範動作。
「考試的時候,會有三次廣播,分別是六分鐘的前置作業、七分鐘的調製過程,以及七分鐘的善後作業。那我們今天先練習A1跟A2的題組。」
廖文宣一邊說一邊拆開廚房紙巾,指尖輕點器具應該放在哪裡才不會干擾作業,再次提醒所有人一定要記得洗手擦手。
「不管是哪個部分,一開始一定是洗手擦手確保衛生,而且也可以讓自己冷靜下來。基本上就是不要緊張,好好確認題目,確認自己的器具、食材沒有拿錯,因為東西都是固定的,你拿錯不僅會自己失敗,還會連累到同學。」
為了讓學生消除緊張,廖文宣微微勾了下嘴角,但搭上偏冷的表情,反而有種被威脅的感覺。
見柔情攻勢收效甚微,廖文宣倒也不是很在意,照著流程示範步驟,完成後一邊收拾桌面一邊讓學生分組練習。
A1、A2的題組不難,算來算去才一個基礎果盤,加上柳橙本來就好切,練習進行得很順利。
專業課程一連四堂,把題組練完還有些時間,廖文宣就讓學生拿起砧板,預先練習後面較難的果盤。
「鳳梨船不難,可是有時梗比較硬,要小心不要太緊張結果割到手。」
所有的果盤裡廖文宣最擔心的就是鳳梨船,在他還是學生時班上就最多人因為切鳳梨船受傷。
但即便已經千叮嚀萬囑咐,還是有些手生的學生不小心劃傷自己,還恰好割到虎口,雖然傷口不深,血卻流得很多。
廖文宣嘆氣,讓衛生股長將傷員帶去保健室,又花了五分鐘叮囑安全衛生守則,就讓學生繼續練習。
畢竟還是新生,也不能要求太多,但見到有人受傷還是讓人沮喪。放學後廖文宣一個人掛在斜坡的欄杆旁,小口小口喝著剛從會館裝來的拿鐵,遠遠望著操場上的潘逸。
潘逸才剛停妥校車,大約正在跟司機班長確認路線變更,幾個司機聊了一陣後原地解散,有些人聚到樹蔭下聊天玩起手遊,而潘逸自己一個人晃到了教學樓下的穿堂,從販賣機投了罐冰的伯朗咖啡。
廖文宣眯起眼,叼住杯緣模糊地抱怨著。
「都說了可以跟我拿咖啡的。」
-
潘逸剛上了校車開門,廖文宣就像等了很久一樣馬上鑽了進來,充滿朝氣地打招呼:「司機大哥好!」
剛上任的老師本來就年輕,廖文宣又長得一副娃娃臉,這樣的稱呼倒也沒什麼問題。可潘逸還是不習慣被「老師」大哥、大哥地叫,隨手塞了顆薄荷糖給廖文宣,語氣略顯尷尬:「欸你就跟班長他們一樣叫我咖啡吧。」
薄荷糖的包裝紙亮閃閃的,透明的邊緣折著彩虹色的偏光,廖文宣注視了一陣,笑著收了起來應好:「咖啡大哥。」
「欸你……被一個能當我小孩的小孩這樣叫真的挺尷尬的。」
「咖啡大哥有小孩嗎?」
「沒,孤家寡人一個……不是我現在是在跟你說有沒有小孩的問題嗎?」
廖文宣笑出聲,把薄荷糖拿出來拆開,在嘴裡滾了幾圈,廉價的薄荷香精味擴散開來,然後一口咬碎。
兩人又這樣東扯西聊了一陣,潘逸才注意到廖文宣胸前沾有血跡。
「啊老師你受傷喔?」
「嗯?」廖文宣跟著低頭,半晌才意會過來,「沒有啦,今天學生練題組時割到手了。」
「啊不是說是調飲料泡咖啡的,怎麼還會拿刀?」
「證照考試裡有果盤啦,但還好啦,水果刀比較小把,我以前在學切分烤雞時還差點把手剁斷。」
說完像是為了要佐證一樣,廖文宣還晃了晃自己的左手,上頭有道不淺的長疤。
潘逸很配合地抖了下,語氣很浮誇:「吼做餐的就是特別危險啦,整天拿刀。」
廖文宣笑得停不下來,不甘心地回應:「不是啊司機也一樣吧!」
最後兩人就著到底做餐飲還是當司機比較危險爭論了一陣,最後在潘逸耍賴地開無線電,讓所有當班司機投票後,成功以三十一比一得出做餐飲比較危險的結論。
「我是覺得這個投票有點不公平啦。」
廖文宣直到要下車,都還糾結著這件事。
而潘逸只是笑著打發這個好勝的年輕人:「老師要願賭服輸啊。」
廖文宣還想說些什麼,潘逸卻沒打算跟他繼續爭執,只是又扔了顆薄荷糖給對方,「好啦明天見!」
手裡的薄荷糖閃著塑膠光芒,廖文宣感覺薄荷味好像從掌心一路飄散開,回過神來校車早已開到下一個路口,徒留一地廢氣。
-
「咖啡大哥早!」
廖文宣朝氣蓬勃地打招呼,潘逸見怪不怪地將自己的包從副駕拿起,若無其事地關車門鬆離合器發車。
雖然覺得這人怎麼就這麼理所當然地搭起校車,不過年輕老師買車的確實少,而路線確實恰巧順路,加上有個人陪聊其實也挺有趣的,潘逸也開始漸漸習慣這個小上一大輪的陪聊。
習慣性地左看看右看看,廖文宣才疑惑地嗯了一聲,指著駕駛座前方的空罐詢問:「怎麼感覺咖啡的罐子變少了?」
潘逸往嘴裡扔了顆薄荷糖,懶懶地揮了揮手,語氣有些敷衍:「就最近這陣子不曉得為什麼,販賣機的咖啡常賣完,買不到咖啡。」
「是喔……」廖文宣雙腳晃了晃,像是在思考什麼望向遮陽板,後來才一副剛剛想起的樣子,戳了戳潘逸:「還是大哥你就來找我啊,帶著水壺,反正我最近在訓練咖啡拉花,每天都煮一堆咖啡,學生也天天帶著水壺來跟我要咖啡呢!」
「不用麻煩了啦……」
「不麻煩!」廖文宣笑彎了一雙圓眼睛,有種天然的稚氣,「來嘛!」
其實這一個半月來,廖文宣幾乎是時不時就會提起這件事情,好像讓潘逸來找自己喝咖啡是什麼隱藏任務一樣,而潘逸也從堅定的拒絕,漸漸變成一種感覺自己好像有點過分的心虛。
於是這一天,因為上午還帶著餐飲科的學生去參觀工廠,多了一趟車雖然有加給,可疲累感也是倍增,於是潘逸還是真的到了餐飲會館找廖文宣。
餐飲會館其實不大,透明的自動門一開,就正對著櫃檯,玻璃櫥窗中展示著一個個精緻糕點,後面圍繞著一圈ㄇ字型的大理石櫃台,而廖文宣正在咖啡機後打奶泡。
聽見門鈴聲,廖文宣頭也不回地就應了句「歡迎光臨」,微微上揚的語調搭上平板的語氣,有種不協調的荒唐感,潘逸很不給面子笑了出來。
聽見熟悉的笑聲,廖文宣一下回過頭來,好一會才意識到是真人。
「欸?咖啡大哥?」
「你叫我來所以我來了,不過我現在沒有水壺就是了。」
廖文宣原地當機了幾秒,才慌慌張張從櫥櫃後拿出個備用的鐵水壺,往裡倒了三杯拿鐵旋緊,遞給潘逸,「我這裡剛好放了個備用的水壺,不介意的話這個給你!啊、如果有空的話要不要坐一下,我幫你做杯拉花?」
潘逸本想拒絕,可對上廖文宣那副小孩子亟欲炫耀技能的樣子,就覺得有些可愛。確認了下時間還早,就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難得潘逸答應了所有邀約,廖文宣還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連語氣都飄了起來:「大哥你喜歡吃蛋糕嗎?今天的甜點櫃有歐貝拉……」
「不用啦那不是要賣的嗎?」
「沒有啦我們的甜點不賣的,只用來招待貴賓,今天也要放學了沒有客人,反正也是要丟掉的……」
話都說成這樣了,潘逸也不好推辭,就讓廖文宣給自己拿了塊蛋糕。
廖文宣越過櫃台看著角落的潘逸,還感覺有些不真實,恍神到差點將磨豆的尺寸設錯,粉末都滿成小尖山了才回過神。
幸好這角度看不到。他忍不住在心裡這樣想。
拿過一旁的木匙將咖啡粉刮平,廖文宣深吸一口氣拿過填壓器,專心將粉末填壓平整、卡上咖啡機。
萃取好的濃縮咖啡表面漂浮著一層漂亮的Carma,廖文宣眨眨眼,在咖啡香中總算平復好心情,拿起軟布擦拭蒸氣噴嘴,搖晃鐵背將牛奶打發成細緻的奶泡。
不久,潘逸的桌上就多了杯拉花拿鐵,跟一塊剛從冷藏櫃裡拿出的歐貝拉。
潘逸裝作欣賞花樣地看了幾眼,最後還是放棄:「挺好看的,但我看不出這什麼形狀。」
「這是推層鬱金香,看上去像是很多小愛心對吧?我覺得很可愛很喜歡。」
潘逸倒覺得咖啡就咖啡,但看小孩子這麼開心,也跟著回了句可愛,才端起來喝。
後來才又想起桌上的蛋糕,接過廖文宣給的點心叉切了一小角來吃。濕潤的蛋糕體交疊濃郁的巧克力醬,讓潘逸忍不住稱讚了句好吃。
廖文宣馬上湊上前來開開心心地邀功:「今天的點心是我做的喔!」
「才想說幹嘛問我要不要吃蛋糕呢,原來是想邀功啊,好棒好棒。」
「……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才炫耀呢,你炫耀你就小孩。」
休息時間沒長到可以讓兩人聊太久,很快潘逸就準備要回校車,而廖文宣還得趕著發車前將餐具收拾好。最後潘逸拿起鐵水壺揚一揚示意,就踏出了會館大門。
幾個學生們在潘逸離開後才湊上前,熱熱鬧鬧地探聽起來:「老師老師那是誰啊?」
「我校車的司機大哥啊。」
「老師你搭校車啊?」
「是啊,方便嘛。」
「話說老師我們可以商量下嗎?」
「商量什麼?」
「你不要再天天買販賣機的咖啡給我們了啦,不是啊老師你又說不好喝,為什麼……」
「嗯──要學會品嘗美味的食物,也要知道難吃的食物是什麼樣子啊,你們就繼續喝吧。」
「蛤──」
-
從上車的時候就聽見很輕的哼歌聲,這讓廖文宣有些好奇:「咖啡大哥今天心情很好?」
潘逸揚起壞笑,湊近了廖文宣低聲開口:「昨天發生了件很好笑的事情。」
「喔?什麼事情?」
「我昨天載完學生,從監視器看也沒有人,就上了高速公路要回霧峰,結果半路突然有個學生披頭散髮地站起來──」
「……恐怖故事?」
「不是,那學生太矮了監視器看不到,又因為下午捐血身體有點累,結果一路睡死沒醒。」
「啊結果咧?」
「還能有什麼結果?我都上了高速不然是飛下去喔?就載回霧峰讓他自己搭公車回家啊。」
廖文宣愣了下,才想起今天辦公室確實在討論一個學生因為捐血睡過頭,結果居然被載回霧峰,大家還笑得很開心。
沒想到這麼巧,就是潘逸的車班。
「……咖啡大哥你記不記得以前也有個學生睡過頭?」
「嗯?這種事情一定有啊,雖然也不常見啦,但一兩學期總有一個……之前還有一個什麼很誇張的,睡過頭結果是南投線的,客運也沒了,害我還特地開回去。」
「那個是我。」
「什麼?」
廖文宣笑了笑,撕開薄荷糖的包裝,天氣有點熱,糖殼外側有些半榮,沾黏在包裝紙上,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薄荷味。
「那個被載回南投的學生就是我,我們還聊了一路呢。」
聽對方這樣說,潘逸也愣住了,模糊的記憶從腦海裡浮現。
潘逸記得,那是個寒冷的冬季,特別冷,學生一個個都裹成球。其中有個學生很誇張,手套大衣圍巾一個不落,一上車就往窗戶靠睡得死死的。
結果好死不死,跟他坐隔壁的早他三站下車,位置又在靠後的第二排,當時角度也正巧被遮住,廖文宣就這樣跟著自己回到了校車停放的總站才驚醒。
潘逸也頭疼,這時間點就算搭上公車到火車站,也沒了往南投的車,最後還是他看不下去,用自己的車將對方載回家。
廖文宣也想著一樣的事情,他記得潘逸的車不大,擋風玻璃前放著一整排的咖啡罐,後照鏡下掛著一串護身符,冷氣通風口還綁著香包。
各種不搭軋的東西湊一起,就是一般人家禮車最常見的樣子,但搭上一個熟練的、嘮嘮叨叨的司機,就有點好笑。
當時他就是模模糊糊地想著,以對方的年紀來說,長得還真顯老。
但是莫名的,很吸引人。
廖文宣想,這也許是駕駛座魔力。不是說男人倒車時會帥上個幾倍?而潘逸開的是大型客車,肩膀蓄力時隆起的肌肉線條充滿魅力。
又過了半個學期,他才意識到自己竟暗戀著男人。更確切的說是,他路線的校車司機。
所以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回母校任教,又在跟司機班長套話確認今年對方的車班後,搬到附近的租屋處,就為了偷蹭潘逸的順風車。
-
潘逸懶懶地躺在床上,邊罵邊往後腰貼痠痛貼布,一腳將還想往自己身上抱的廖文宣踢下床。
「明天我還要上班呢滾!」
「不是禮拜六嗎……?」
「校外教學,呵,所以滾。」
「潘逸……」
「叫你滾了,現在的年輕人都聽不懂人話。」
「對,聽不懂。」
「好我要去拿我的把手了,人跟車都一樣,欠修理。」
「我懂了,掰掰掰掰。」
廖文宣識時務為俊傑地將潘逸身上清理乾淨後,就一溜煙躲回自己房間。畢竟他之前還真試過繼續纏著。
最後是真的被他得逞,可是也是真的被潘逸揍了。
隔天還要花一大把時間跟學生解釋自己沒有被家暴不需要撥打一一三,真的過於心累,所以最後在慾望跟身體健康上,他選擇了健康。
潘逸躺回床上,感覺體內還留有燥熱的餘韻,邊罵邊翻身埋進棉被裡。
早該知道的。
早該在第一次被潘文宣約出來,然後發現對方不僅有車,車價還不斐的時候就該知道對方根本不需要搭校車。
但誰知道對方的口味這麼奇葩?
他都快六十歲的老骨頭了……
欸算了,往好處想,至少他以後天天有免費的咖啡可以喝了。
-
很不後記的後記:
上次回到母校送月曆,人很好的司機班長說要退休了,而一直載我上下學的司機也換路線。之後我要回母校完就不能偷搭校車了,感到有些可惜。
以此篇記錄我那些年畢業後還偷搭校車回學校的青春。
另,我就是那個捐完血被一路載回學校的衰包,哭了。
司機會用無線電聊天吐槽,而且聲音還不小,結果隔天一到學校,有搭校車的同學都在聊這件事,連老師都知道有個人因為捐血睡著,結果被載回學校。
我還打電話跟班導哭,因為我被丟在離學校有點距離的街道,而我找不到公車站。
我記恨到現在(幼稚)。
所謂的報復就是一路記到現在,然後寫成受,就這樣。
希望司機天天都有咖啡可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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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單回短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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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4 週三 202009:12
  • 鬼工廠

暑假的校園只有校隊、喜歡運動的外向人類,還有返校打掃的可憐蟲,像是你。
蟬鳴聲一陣一陣嘈雜得讓人心房,而陽光只是無止盡的熱浪,你感覺自己像是烤盤上被反覆炙烤的五花肉,只是怎麼樣也無法逼出豬油。
你負責的掃區橫跨操場還有旁邊的排球場,沿路就像是怕孩子不夠中暑一樣,所有的遮陽木都被砍得七零八落,你的精神也是。
你只好安慰自己至少這樣葉子不多,沿路掃過去不用一小時就能跟衛生組長回報,運氣好就能在其他人掃完以前回到教室吹吹冷氣納涼偷懶。
你毫不意外操場跟排球場散布著人工垃圾,畢竟誰有時間在中場休息時間走去大樓分類回收。
半小時後你終於清掃完畢,卻忽然感到一陣反胃,濃重的腐臭味從角落傳了出來。
學校在暑假前換了一批捕鼠器,說是自動感應,看上去就是閃著紅光的小黑盒。你還記得體育老師說這個跟哪裡連線,只要抓到老鼠就會即時回報。
顯然老師說錯了,你看見隻爛了一半的老鼠卡在盒子裡,水泥地上乾了一小圈血水淌過的痕跡。
你不確定哪個比較可憐,是死得面目全非的水溝鼠,還是必須清掃他屍體的自己。
那一天你做什麼都提不起勁,所以當別人提議要去試膽時甚至來不及反對,就這樣迷迷糊糊被拖了過去。
-
距離學校五分鐘路程,有一座廢棄的舊工廠,一樓外牆已經被打掉,而機具也被搬了個空,就徒留兩間辦公室還有一片地,後來也沒見改建,就被附近的住家拿來當停車場。
就是一個舊工廠,傳到孩子的嘴裡就成了鬼工廠。
「欸欸我們去鬼工廠探險。」
也不知道是誰提議,一群人就興沖沖地說好。返校日只有半天,大家就地解散,約好吃完晚餐再回到校門口集合。
從學校往鬼工廠的方向走,會經過幾個老舊的三合院與廢墟,這幾年不知道為什麼搬走的人家越來越多,更平添一種陰森感。
幾個人興沖沖地衝進鬼工廠繞了繞,什麼也沒發生,後來大概覺得無聊,就有人提議去附近的網咖連線對戰。
你忽然好奇起那個窗戶上貼著老舊報紙的辦公室,以探險來說似乎應該要一探究竟,所以你按上了喇叭鎖。
那瞬間,你聽到所有人的尖叫聲,有人說在窗上看見了人臉,有人說看見了血手印,甚至有人說聽見小孩哭叫的聲音。
你什麼也沒有察覺,覺得可能是因為自己八字很重,記得家人說過,要是三兩三才可以上梁山,自己幾乎可以上去走兩趟。
最後你還是沒有扭開門鎖,因為其他人上前架開了你。
可你就是忽然感覺到門後有什麼,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
夏夜的熱氣單靠電風扇毫無招架之力,你反反覆覆被熱醒,而後你感覺到頰上的水滴。
有個男孩坐在你的床頭櫃上,往下望著你,語氣像是從喉管中發出來似的一下就融在空氣裡。
「你為什麼不救我?」
你一下驚醒,卻發現房裡只有一台老舊得會發出軋呀聲的電風扇。
媽媽打開房門,問你剛剛在大叫什麼。
你正想要回答沒有,就看見那個男孩出現在媽媽身後,說的好像還是同一句。
「你為什麼不救我?」
-
雖然媽媽覺得你有點大驚小怪,但看你怎麼樣也不肯回床上睡,還是起身帶你去報警,說聽見廢棄工廠的小房間有奇怪的聲音。
派出所一開始覺得只是小孩的惡作劇,但還是派了員警跟著你還有媽媽到了那裡。
喇叭鎖似乎有些生鏽,警察還費了些力。
門開啟的瞬間,你想起了那隻死得面目全非的水溝鼠。
月光從破敗的小氣窗斜斜灑下,男孩趴倒在地上,嘴裡的牙掉了一半,膝蓋以下看不出原本形狀,被菸蒂燙出一個個疤。
從門口望過去,會對上男孩那雙瞪得大大的一隻眼睛,另一隻卻不知道為什麼消失在洞裡。
門內的喇叭鎖被拆卸下來,沒有人可以從室內逃脫,還有一些小孩堆在角落,看上去都失去生命跡象很久,你忽然意識到屍蛆羽化後依舊會飛走,只剩下留有一個洞一個洞的腐肉。
凝滯沉重又酸臭的腐爛氣息,讓你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吐了一地酸水。
「你為什麼不救我?」
你聽到男孩那麼問你。
可是沒有人能夠讓屍體復活,你只能這樣說。
-
過了幾週之後,警方抓到了兇手,是鬼工廠附近的補習班司機。
他穿著體面,長相英挺帥氣,總是在附近跟導護媽媽聊天套關係,沒有人知道他是個陽痿的戀童癖。
下手的對象有男有女,大多都是網路成癮,也有些人不是第一次逃家而去,因此一直沒有人發現這件事情。
除了那個男孩。
男孩家裡隔代單親,家裡開店做生意,沒有給他房間或是課桌椅。
他總是放學後在附近買了碗泡麵,就去圖書室自習,從二樓的窗戶往下望,恰好會對上男人時常駐足的某個街角,於是他意識到很多人上了那人的車就失去了蹤影。
男孩看見前一天男人找你攀談,所以急急忙忙與你提醒,結果你只是覺得厭煩地趕他回去,還將這件事散播出去。
男孩被男孩帶上車時遠遠望了你一眼,你別開了眼睛。
你想,總是習慣亂傳謠言的人,總要吃點苦頭。
然後男孩進了小房間,再也沒有離去。
-
報紙上繪聲繪影將犯行寫得相當詳細,殘虐到引發一陣抗議。
男人將那些綁來的小孩一個個打碎了膝蓋跟腳筋,讓他們吞下有腐蝕性的液體然後拔掉舌頭以免發出聲音。十指的指甲全部掀蓋挑起插滿縫衣針,再用燃燒的菸一個個燙出圖騰跟印記。
所有人的下體塞滿假陽具或各種柱狀物品,沒有人可以準確猜出這些小孩究竟到哪個時候還清醒,又在什麼時候死去。
後來鬼工廠拆除後改建卻一直只聽見倒店的消息,直到開了間醫院才開始穩定。有人說那是用煞氣壓制住煞氣,畢竟死了太多人就只剩下邪氣,可是你卻有點不確定。
你知道曾有一個比誰都更勇敢的人,死在了那裡。
他不應該死在那裡,他替你死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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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2 週三 202006:31
  • 大大,我是你的黑粉 Ch.50 -完-

顧以東沒想到辰曦最後的讀後感竟是這句,愣了許久才有辦法開口:「為什麼?」
辰曦按了休眠,把筆電遞還給顧以東,而後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帶著不確定。
「因為……感覺這篇,應該說不只這篇,這整本書,都是寫給陸彥云的吧。」
顧以東沉默著別過頭,接過筆電後仔細端詳著辰曦,想著這人怎麼能這麼遲鈍又同時敏銳。
而後才輕輕點頭。
「我知道,總要給陸彥云一個理由,讓他知道為什麼。」
「我應該要寄書給他的,可是最後也沒有寄過去。」
「但都過了這麼久,他大概也不介意了吧,上回去他家時也一如往常……」
辰曦忽然開口打斷了顧以東,語氣有些煩躁,但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情緒從何而起。也許他比自己想得還要容易嫉妒。
他不希望與陸彥云的那段感情,在顧以東心中成為對方口中的「過不去的過去」。
所以雖然知道失禮,他還是再次詢問同一件事:「你不寄給陸彥云嗎?」
顧以東像是被這句質問噎著般,臉色忽然刷白了幾分,才指著房門下了逐客令。
「出去。」
辰曦沒多做辯解,收拾完自己的筆電後點頭致意,大步大步走了出去。
在客廳看日劇的顧苡希吃著芒果,見辰曦一副不想被人搭話一般匆匆走過,放下了原本想打招呼的手,
後來才跑去顧以東的房間,看著床上把自己用棉被裹成糰子的哥哥詢問:「吵架了?」
顧以東聲音從棉被裡發出時顯得很悶,讓人有些聽不清,「沒有。」
「可是他眼眶紅紅的。」
顧苡希也毫不意外對方忽然又沉默,只是看了聽完自己的話突然頓了一下的顧糰子一眼,就走出了房間帶上門,讓糰子自己發酵。
太陽斜斜地掛在地平線的上頭,將天空染成整片霞色時,顧以東才從棉被裡出來,愣愣地望著窗外的雲景。
辰曦說的沒有錯,只是太正確了,正確得讓人覺得莫名疼痛。
只是就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寫給陸彥云的文,最後卻沒有寄出去。
顧以東就這樣待在原地,直到天空刷上濃青色,才像是下定決心一樣,將那份檔案傳給了陸彥云。
訊息很快就被已讀,而陸彥云果然很熟悉顧以東的個性,訊息回得很快。
──這本我有買,還是這不是出書版?你希望我看哪裡?
──倒數第二篇,當初拿掉了
訊息已讀後,對方就沒有再傳訊息了,顧以東猜想陸彥云一定是正在看。不知怎麼的,雖然心裡忐忑,卻也同時讓自己心裡輕鬆許多。
單篇看下來,這篇散文也才5000字左右,並不長,不到半小時顧以東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他再熟悉不過的號碼。
顧以東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通話鍵。
「我看完了。」
「我想也是。」
「雖然我想說,你當初可以跟我坦白的,但也事到如今了。」
「對,遲了晚了。」
「還是朋友?」
「熟人吧。」
陸彥云笑了起來,對於顧以東這種偶爾為之的軟刺回應,他是真的懷念到一下想起了當初。而後,才輕咳著裝作沒事。
「當初我其實是不想分手的,只是我看你的表情,只覺得不管我回答什麼,你都會分手的。」
「我當然不可能把分手當玩笑話。」
「雖然我想說答應分手可以讓彼此都走得乾脆點,只是呢怎麼說,我很寂寞,以東。」
顧以東被陸彥云這句示弱刺了一下,沒能應聲,陸彥云便繼續往下說了。
「我做錯了什麼呢?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是我太勉強你了嗎?是我對你不夠好嗎?我一直很後悔,沒能在你提分手前將問題解決。」
「……是我的錯。」
「不,不只是你,以東。」陸彥云沉聲笑著,語氣有些無奈,「我一直在想你扉頁的那句話……是的,你是沒能跟我坦白,但是,是我讓你無法跟我開口的,對嗎?」
陸彥云拿起書架上的《窗邊的餘白》,指腹摩娑著那句燙了銀而閃閃發亮的字,聲音有點啞,「因為你覺得我是太陽。」
「……在你身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像伊卡洛斯,我想要靠近你,可是我越接近你,越覺得自己是假的……讓我時常感覺自己彷彿要墜落一樣。」
顧以東低下頭,看著棉被上一滴滴暈開的水漬,感覺自己的聲音糊成了一片難以分辨的模糊,像是從水底傳上來一般,「我當時是真的很喜歡你,可是,卻沒有辦法再努力了,對不起。」
陸彥云靠上椅背,伸手徒然抓了抓空氣,想起對方已經不再需要自己的擁抱,苦笑著放輕了聲音,「以東。」
「我們都做得不夠好,不是只有你。」
「我也不夠坦白,為了我那該死的自尊心。」
「想要在另一半前表現的完美,所以努力妝點自己,卻顯得不近人情,是我的不對。」
「當時我忘記跟你說,雖然已經遲了,但是以東……」
「我答應你的告白,不是因為你向我告白所以我接受,是因為我也喜歡你,就跟你覺得我是太陽一樣……」
「我也在你身上看到了翅膀。」
「很抱歉,在我們交往的過程中,沒能給你足夠的愛跟安全感,讓你徒勞累積內疚。」
「我……」
陸彥云想起了顧以東雖然正在哭泣,說的卻是曾經。
對方已經放下了。
認知到這件事,陸彥云只好將到了嘴邊的話轉個彎,苦笑著繼續說完:「我那時是真的很喜歡你。」
「你的敏感脆弱,比你想得還要真誠且真實,你以為的鬧脾氣,看上去只讓我覺得可愛,我是真的從來沒有感到負擔,也是真的很喜歡你,只是,就跟你說的一樣吧?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愛來解決。」
「很可惜,我們沒能繼續走下去。」
顧以東說不上話,只能哽咽著點頭,末了才忍著泣音,斷斷續續地說著話:「我也是,我當時……很喜歡你,只是我沒能力,我沒辦法繼續喜歡你……對不起……」
兩人又稍稍聊了一些過去的事情,顧以東才停止了哭泣,而陸彥云的聲音自始至終,都是那樣緩緩地、平順地述說著。
就連曾經一閃而逝的隱忍跟不捨,都被陸彥云完美的隱去了。
更讓顧以東覺得,即便陸彥云再迷人,但有些事情真的只能用來談笑風生,他不是那種有辦法擁抱挫折,再續前緣的人。
結束通話後,顧以東看著那面被辰曦一個個翻出來確認後又整整齊齊擺回去的書架,思索片刻,從手機裡找到之前禮貌性交換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
「你好,我是辰曦,請問哪裡找?」
「……」
「你好?」
顧以東閉上了眼睛,他是這麼不好。
不好的連自己都厭惡、連最親近的家人都時常忍受不了。
他很自私很自戀,又很自我,整個世界圍著自己轉。
喜歡一個人,卻又只想隔著玻璃櫥窗,不是因為真的不渴望接近,只是害怕。
就連陸彥云也一樣,自己明明可以與對方肌膚相親,卻無法坦然以對。
可是,讓自己心動的事物,就是會疼,也該緊握著的。
不然到底還要失去多少,才會忽然醒覺,最後身邊總是空無一物呢?
「我是顧以東。」
「向南?啊、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我……吃醋了……我知道我不應該,但是……」
難得有一個人,看著自己最好的一面喜歡上了,卻在認清他所有缺點後,更加認真追求自己。
這份感情如此真摯,讓他想再勇敢一次。
「以東。」
「……什麼?」
「你可以叫我以東。」
顧以東聽見辰曦摔了手機,而後急急忙忙地撿起,乾巴巴地應答,覺得有些好笑。
「我、我可以叫你以東嗎?」
「不要就算了。」
「要!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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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2 週三 202006:31
  • 大大,我是你的黑粉 Ch.49

辰曦說得真摯。顧以東只是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對方,而後將眼神挪到了電腦螢幕上。
他不得不承認辰曦抓細節的能力很強,《純白地獄》當初自己是看過的,可很多當初他一眼晃過的字句,都被一一抓了出來。《窗邊的餘白》更不用說,寫完就跟傾吐一樣、跟封存一樣,所以很多細節就連顧以東都忘記了自己寫過。
這樣一行一行看下去,也不難明白兩人的關係是怎麼被抓出來的。這些塵封已久的記憶,讓顧以東感覺眼底泛過一絲酸。
一閃而逝。
但畢竟對《純白地獄》來說,與伴侶的互動僅是點綴,就是《窗邊的餘白》寫得滿滿都是兩人,最後刪刪剪剪去蕪存菁,能拿來比對的頁數大概三頁多一些。
顧以東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要看這些,只是忽然就有種過去的自己被辰曦一點一點挖出來、拂去塵土、清洗乾淨,然後好好整理起來的感覺。
當時的自己,當時的陸彥云,昨日就像被曬得褪色的窗簾一般,帶著透明的白。
關檔前顧以東習慣性往左下看了一眼,發現頁數顯示著「第3頁,共4頁」,忽然覺得有些奇怪,第三頁從五行之後就全是空白,第四頁有什麼?
雖然也有極大可能性是有些人不喜歡打字時逼近頁底,所以習慣多空幾行,顧以東還是往下滾了幾下。
一行文字橫置在頁面中間,突兀而鮮明。
──明明喜歡,為什麼要分手呢?
顧以東眨了眨眼,閉上眼一下往後躺。突然的舉動嚇得辰曦一下坐直身戰戰兢兢,一臉不曉得該不該詢問的表情。
最後還是顧以東先起了頭:「……很明顯嗎?」
辰曦微微傾身,試圖聽清對方有些輕的聲音,再次詢問:「什麼?」
「我當時還喜歡陸彥云的事,看上去很明顯嗎?」
「啊……」辰曦抿唇,把桌上的杯子捧過來喝了口水,歪頭說道:「就是直覺吧,感覺……你很依戀,可是雖然依戀,卻不想再在一起了的感覺,我不明白。」
顧以東一愣,伸手揉亂辰曦的頭髮,淺淺笑了:「現在已經沒感覺了,但是,當初分手時,我確實是很喜歡他的,你真的很敏銳。」
「可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就是他拒絕了你的分手,你也會分手的,那不是試探,可是我不明白……喜歡的話,為什麼?」辰曦低下頭,有些躊躇地咬了咬下唇,才像是很勉強開口似地張嘴:「彥云人很好,所以你們不太可能是溝通無效,所以我不懂,因為明明喜歡……」
「不是的。」
顧以東伸手握住辰曦的手腕,笑著搖搖頭,語氣很輕:「不是的,有時候喜歡也是無能為力的。」
見辰曦還是有聽沒有懂,顧以東無奈笑笑,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花紋沉默。
良久,才又再次開口。
「少了一篇文。」
顧以東闔上辰曦的筆電,讓對方拿來自己的,而後從資料夾中找到一個舊檔,點開來,推到辰曦眼前。
「在〈酒精〉跟〈分手〉間,其實還有一篇散文,出書時我拿掉了。」
辰曦接過筆電,而顧以東也不管辰曦有沒有要聽,自顧自地開始說話。
「我說過吧,陸彥云的興趣跟我天南地北,對我來說參加那些活動很勉強。說是這麼說,但要是說我一點都不開心,對他也不公平。」
「開心是開心的,要說的話,開心的時候更多。」
「登山時遼闊的美景,溯溪時冰涼的溪流,攀岩時那種切切實實與山成為一體的感覺……那是無可取代的經驗,豐富了我某部分的匱乏。」
「雖然因為習慣,讓我每次參加時都稍稍有些不方便,但真的只佔了一小部分。」
顧以東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微微張開又收緊,而後盯著指尖,笑開來。
「……有一次,跟陸彥云還有他的朋友一起吃飯時,我習慣性地拿出酒精噴瓶消毒。」
「我的手因為前陣子參加露營?因為消毒的太多次,已經有些乾裂,酒精從傷口滲了進去。」
「也不是很痛,就是刺刺的疼著。」
「跟大家聊天很愉快也很有趣,可是輕微的刺痛感一直從我的指尖滲入,讓我坐立難安。」
「我當時就忽然覺得,到此為止吧。」
「那真的是很小的一件事,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可是我當時就捏著指尖,感覺那裡一陣一陣的刺。」
「我知道很多人都是這樣概括承受著這些東西,沒有事物是不包含痛苦的,寫作對我來說很有趣,同時也有壓力。陸彥云人很好,甚至也不能說給我帶來痛苦,頂多就是我跟他出門時要多噴一些酒精……」
說到這裡,顧以東像在思索什麼一樣歪了歪頭,而後低下頭苦笑了起來。
「其實他很尊重我,要是我不去他也不勉強,可是要是所有活動都不去,對我來說,在這段關係裡就只有陸彥云在單方面的迎合我,所以我也是會挑著去,我去的時候,他看起來很開心。」
「後來的那時候,只要他一笑,我就想起酒精滲進傷口的那種刺痛感。」
「所以我才提了分手。」
顧以東輕輕地捏著自己的指尖,看不清到底什麼情緒,嘴角半勾著,笑得極輕。
「不是陸彥云的錯,是我,在這段感情中唯一沒有做好的人是我。」
「連這麼小的不愉快都不能忍受,我可能不適合戀愛吧?他人的選擇我一個都不願意,我可能不適合戀愛吧?厭惡別人介入我的時程到這個程度,我可能不適合戀愛吧?」
而後,顧以東看向辰曦,趁著對方神情呆愣,伸手把辰曦的頭髮揉得更亂了。
「雖然我後來還是交往了幾次,但也就那樣了。」
辰曦想起了當時酒吧外那個哭泣的男人。
「我可能就是不適合戀愛吧。」
顧以東的話語跟文字交織在一起,讓辰曦原地當機了許久,而後才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想確認什麼又怕冒犯到對方一樣地開口。
「向南……」
「什麼?」
「這篇散文,你沒打算給陸彥云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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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6 週三 202008:01
  • 大大,我是你的黑粉 Ch.48

以前,辰曦覺得有人能專心閱讀自己的作品,是種幸福。直到他只能坐在一旁看顧以東笑得很開心,卻不知道對方在看哪裡,才知道這也算是種折磨。
尤其是一開始,顧以東還就只是看著,大概是發現自己有點坐立難安,就說著「給你一點參與感」。
……然後開始朗讀他的小說。
此刻,辰曦比過往任何時候都更能感受到自己對顧以東的喜歡,永遠比自己想得還要多。
至少多到可以壓制住殺意。
因為太痛苦了,辰曦還傳訊息跟辰怡熙說,為了可信度,還錄了一小段聲音。
結果辰怡熙只回傳了一段長達三十秒的語音訊息,點開來除了爆笑聲什麼都沒有。
──@@你居然笑我。
──幹嘛?我很捧場耶,不是發來說笑話的嗎?
──?我要出門去找親生姊姊了。
──啊好笑就好笑啊,你怎麼能怪我,至少他朗讀的很有感情啊,聲音挺好聽的
──是挺好聽的。
──而且我是覺得挺可愛的啦,至少表示他真的是沒有在防備你啊
──也是……可是……
──可是我是不知道,從疏離的作者朋友變成好捉弄的笨小孩有沒有比較好就是了
──……我要去跟顧苡希說你的壞話。
──說啊,我跟顧以東說你的,Who 怕 Who?
因為還是怕姊姊,最後辰曦還是放棄地按了白旗的Emoji,然後接受人生而為孤獨這項真理。
見辰曦低頭打了一陣訊息又放棄,大概是在自家姊姊身上吃鱉,顧以東稍微湧起了些良心,終於不再繼續朗讀。
主要也是因為嘴巴有點乾了。
「你這樣坐著也無聊,不然你拿幾本書看看吧?」
「可以嗎?」
「可以啊,我又不是真的在拷問你。」
「可是你剛剛明明就……」
「再抱怨我就繼續唸,反正你寫很多篇。」
「我去看書……」
顧以東的笑聲再次響起,而辰曦思考著今天自己會不會直接死在這裡,指尖在書櫃上點了又點,卻一個字都沒辦法讀進去。
辰曦還沒選完書,顧以東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你也寫了太多版本,居然有五個。」
「想說都先寫,再選一個最合理的。」
「我喜歡餐廳的這個版本,個性抓得比較準,原來你這麼腹黑啊?知道我不能拒絕才問能不能一起吃?」
「……謝謝誇獎。」
辰曦有些無力,不知道被本人說個性抓得很準是不是種誇獎,只覺得臉都要燒起來了。
「不過,為什麼都是Bad End?」
「如果一直騙下去不好所以……」
「幸好你沒打算演太久,不然我真的會打人。」
雖然顧以東笑著說話,辰曦卻突然感覺到自己死裡逃生。
顧以東笑完繼續往下看,因為撐著下巴說話所以聲音有點糊:「……你覺得我這樣很假嗎?明明不喜歡還裝著喜歡,或是都說表面話。」
辰曦選書的動作一滯,半晌才終於回答:「曾經這樣想過。」
「求生欲好低的答案,那後來呢?」
「後來就覺得一半一半,畢竟向南你要是不喜歡,其實也不會太熱情。」
「畢竟就只是想圖個輕鬆,能應付過去就應付過去。」
「所以我一開始以為你討厭我……」
「怎麼會?」
「因為你當時,在我的新書發表會……」
「喔,那是因為我生氣了。」
「為什麼?」
「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三祈文學獎。」
「……不是嗎?」
「還說喜歡我呢,連我的臉都不記得。」
「不是啊,要是我看過,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
「你覺得我在說謊?」
「……我們第一次見面在哪裡?」
「自己想,我要看小說了。」
「向南……」
「走開。」
「我真的想不起來,不是、我真的……」
「那你去吃銀杏啊纏我幹嘛?」
「提示?」
不小心把這件事說溜嘴,已經讓顧以東有點惱羞,又被這樣追問,差不多想動手趕人出門。
可才抬頭,就看見辰曦慌得真心實意,縮著肩膀蹲成一小球,小心翼翼地將手搭在床邊,裝得可憐兮兮的樣子,忽然覺得氣一下消了,無奈地伸手指路:「你自己去那櫃找。」
辰曦笑開來乖巧起身。往顧以東的獎狀櫃走。
幸好對方吃軟不吃硬,跟顧苡希用哈根達斯換情報真的很划算。
進門前辰曦被顧苡希壓著唸了許久,圍繞著他的行為有多麼傷人不恰當,心虛加上又都是自己的錯,辰曦就這樣乖乖挨訓沒回嘴,最後大概是顧苡希覺得自己好像也唸過頭,才心虛地咳聲。
「但,如果顧以東說原諒你那就是原諒你了,只要不要再做錯應該就好了,我哥他其實心很軟的。」
對於心軟的敘述,雖然辰曦有些質疑,還是乖乖地點頭,說自己會注意。
「那……我可以問問向南,他比較喜歡怎麼樣的人嗎?」
「其實他交往對象個性都差蠻多的,我也不知道怎麼說耶,不過……啊,我想到一個!」
「什麼?」
「跟顧以東說話的小秘訣,以下為付費內容,需要支付三杯哈根達斯。」
「什麼口味?」
兩人繞去樓下便利超商買完冰淇淋後,顧苡希才捧著冰開示:「就撒嬌。」
「什麼?」
「雖然顧以東很容易不耐煩,但是他其實超級吃軟不吃硬,裝無辜扮可憐然後由下往上望著他,他就會一邊碎碎唸但是照單全收。」
「這樣他不會生氣嗎?我以為他討厭人耍賴。」
「他討厭啊,所以要有一點點小任性,但是又哀求的感覺,小狗狗的感覺。」
「好……?」
雖然有聽沒有懂,但辰曦還是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想著也許真的能用上。
只是沒想到顧以東居然真的這麼吃這套。
辰曦也說不上來,自己的開心為什麼又夾雜著一絲惡意,但想了想,又覺得是顧以東自己說他腹黑,才不小心被影響了。
見辰曦開心地跑去找「兩人的第一次相遇」,顧以東便低頭繼續看辰曦的小說。
看到一個段落不小心關錯檔案,按下快捷鍵想開啟舊檔,卻在看見某個檔案名時停住動作。
「辰曦。」
「什麼?」
辰曦正一個個把獎盃獎狀拿下來,對完獎項與屆數又放回去,隨口應聲,沒意識到顧以東的聲音比剛剛還要沉。
「我可以看這個檔案嗎?」
「哪個?」
辰曦湊過去,才看見「最近使用的文件」最下面,有個「《窗邊的餘白》與《純白地獄》比對檔」,瞬間安靜下來。
顧以東鼠標懸著,沒有點下去,只是再次開口:「我能看嗎?不能也沒關係。」
辰曦沉默了好幾秒,才伸手覆上顧以東的,點下開啟。
「可以,裡面的檔案你都可以看。」
說完,才像是想強調什麼似地,再次開口:「我沒有任何想對你藏的東西,你都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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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6 週三 202008:00
  • 大大,我是你的黑粉 Ch.47

辰曦抱著筆電包,在顧以東住的社區外焦慮走來走去,心裡忍不住嘆氣自己一時的心直口快。
真的有一天,他要管管自己的嘴。
事情還要從幾天前開始說起。既然身份都暴露了,那麼用噗浪聊天基本上就沒什麼意義,顧以東提議改用Messager,理由是浮動的聊天大頭貼比較方便,辰曦也從善如流。
起初多少還有些不適應,例如語氣的改變或是少了奇怪的表符,結果辰曦一提起懷念那些莫名其妙的表符,顧以東就傳了翻白眼的Emoji給對方。
辰曦總是看著這些奇奇怪怪的貼圖跟Emoji,感嘆著物是人非。
遙想當初咚咚對暮色多寵啊,現在就連說個笑話,顧以東都不跟著笑了,只是淡淡回著「之前沒說,但其實你說的笑話都蠻冷的」,到了後來,甚至只回「你好冷」。
看著看著,連辰曦都冷了起來,主要是心寒。距離不只可以產生美感,還可以增加體貼互動。
辰曦覺得自己明明還沒交往過,卻突然了解常常看見人分享「交往後的溫差讓人心寒」的心情。
……抱怨歸抱怨,能跟顧以東這樣互動,辰曦還是挺開心的,有種陰錯陽差進了對方交際圈內側的快樂。
前兩天正好聊得正開心,顧以東突然想起辰曦的戀愛諮詢,問起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辰曦才坦承說自己當初沒膽傳訊息,但又不好意思說沒去實踐,畢竟都要了建議,就想著先假裝有約成功,最後再說失敗了真可惜。
只是剛好碰上了辰怡熙,意外真的約到了本尊,才有了後面一連串事情。
顧以東長哼了一聲,嘴裡叼著巧克力棒晃來晃去,繼續打字。
──老實說你沒說,我還看不出來是假的,因為你的敘述太真了,小說家真的是會騙人
──其實我還有場勘,想說增添真實性。
──但我後面問你問題時,也都挺滴水不漏的
──因為我有先寫出來所有的情況啊!所以一定對的上!
──寫出來?
──嗯……
──我要看,是小說對不對!
──呃。
──我想看
──可是,這就只是……
──如果你給我看,就可以來我家玩
辰曦拒絕的訊息還沒敲出,就被顧以東這句話硬生生停住動作,最後才不甘不願地繼續回。
──我姊已經笑過我了……
──他笑歸他笑啊,我又沒笑過
──向南……
──來我家給我看/都不要來都不要看,你自己選
──你好過分。
──謝謝
辰曦簡直欲哭無淚,可是又感覺到欲望在拉扯自己。
他想去顧以東家玩。
──好吧。
顧以東爆笑出聲,要說想看嗎倒也不是,但就是知道這樣一定會讓辰曦很掙扎。自己都掙扎完了,當然要報復一下。
笑完才像是想起什麼一樣繼續打字。
──我會看編輯日期喔,如果你現在想要改檔案,我就刪你好友
在兩人又開始聊天後,顧以東重新遞出噗浪的朋友邀請,收到通知的時候辰曦還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雖然實際上兩人都不怎麼發友限,最終也只是一個虛名,可辰曦還是開心了好久,彷彿收到了免死金牌。
辰曦委屈地看著噗浪的好友列表,才不甘不願地挪回移到檔案上方的鼠標,可憐巴巴地按了哭泣的貼圖,而顧以東回了翹著二郎腿叼著菸的黑道大哥貼圖。
看來是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了,辰曦深深望了資料夾一眼,按下右上的紅叉。
──向南你什麼時候方便?我再去找你。
辰曦抬頭看了眼大樓,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按響了電鈴。
沒多久顧苡希就出現在門口,邊整理著瀏海邊往內走:「抱歉,顧以東睡過頭了,我先帶你上去。」
辰曦也說不上來是鬆了口氣還是失望,只是點點頭跟著走。
進門時,顧以東大概終於醒了,掛在自家房門外跟在玄關脫鞋子的辰曦擺手打招呼,還打了個呵欠。
顧以東只要出門,就算沒抓頭髮,整個人也會收拾的乾淨俐落。
所以辰曦看見顧以東頭上還頂著幾根睡翹的頭髮,既覺得新奇,又覺得可愛,又忍不住在心裏吐槽。
整天擺什麼大人的架子,還不是一樣睡過頭,哼。
顧以東沒太在乎辰曦奇怪的表情,踏過來輕敲桌子,聲音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你先坐一下,我去梳洗順便切水果,你要吃什麼?芒果西瓜還是水梨?」
辰曦光顧著看顧以東,完全沒把話聽進去,只愣愣地:「嗯?」了一聲。
然後額頭就被敲了一下。
「吃什麼?」
「啊、那就西瓜。」
「好。」
「我要芒果!」顧苡希抱著大娃娃,從房裡衝了出來,一屁股坐在辰曦旁的沙發上,對顧以東點餐。
顧以東笑了下,捏著顧苡希的鼻子說了聲好,進了浴室。
等顧以東端著兩盤水果出來時,就看見顧苡希不知道為什麼正在教辰曦畫畫,還推薦自己私藏的漫畫清單。
聽了幾本書名,為了不要帶壞別人家的小孩,最後顧以東放棄在客廳聊天的念頭,把顧苡希趕回自己房間,也讓辰曦抱著筆電包跟自己回房。
「為什麼!我也想待在客廳!」
「你就是來鬧的我還不知道嗎?」
「就讓我鬧一下嘛!」
「還理直氣壯了你?」
又吵了一陣,顧以東才終於把顧苡希架回房間,轉頭對著有些神遊的辰曦開口:「怎麼還坐著?」
「嗯?我以為你只是要把苡希帶回房間就……」
「坐在這裡他等等就會衝出來的,去我房間吧。」
「啊、好……」
見辰曦乖乖收拾筆電包,有些遲疑地站起身,耳朵臉頰卻誠實的紅了一片,顧以東忍不住笑了出來,揚著眉開口調侃:「想什麼呢?」
「沒有……」
「喔?沒有啊?」
「向南!」
顧以東看著感覺要惱羞成怒的辰曦,笑笑聳肩,「沒有就沒有,走了。」
顧以東的房間裝潢偏簡單,除了床、電腦桌、衣櫥外,就是半面牆的書櫃,上頭擺滿了書還有獎狀。
因為平時沒有人來的關係,就只有一張椅子,辰曦坐下之後,顧以東就只能坐床。
「你先把筆電拿出來吧,插座在那邊。」顧以東往自己枕頭上放了幾個抱枕,舒舒服服的往後靠著、蓋上涼被,才將斜靠在牆上的折疊桌架在床上,往辰曦方向伸手開口:「好了,你可以把筆電給我了。」
見辰曦不知道為什麼愣在原地,顧以東輕輕皺起眉頭,手在空中虛抓了兩下:「給我啊。」
辰曦開始覺得,給本人看自己幻想的小說大概不是今天最可怕的事。
喜歡的人躺在床上,往自己招手,旁邊還散落著幾個娃娃,理直氣壯地指使自己。因為太像是做夢夢到的,還花了些時間才阻止自己冒出不該有的念頭。
他懷疑顧以東是故意的。
顧以東接過筆電,又挪了下角度才按下電源鍵:「你檔案放哪裡?」
辰曦這時才從自己的小世界回神,有些尷尬地按開資料夾:「這個資料夾,然後這個是……小說的部分,這個則是設定還有時間線……」
「喔,你還真的沒編輯過,時間就是我們聊天那天。」
「因為向南你說……」
「說歸說,我沒想過你這麼乖,檔案這麼多,就是不編輯也可以刪掉一兩個啊?」
這時辰曦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對啊,明明可以不用全留的。
顧以東似乎覺得辰曦的表情很好笑,又笑了一陣,才點開第一個檔案,順手指了指桌上的西瓜,邊說話,視線邊下移:「好啦我先看,你就先去吃吃西瓜消火吧,小孩子年輕氣盛的,肝火太旺。」
辰曦順著顧以東的視線往下望,才紅著臉尷尬背過身吃西瓜,忽視身後的笑聲。
這下他確定了,顧以東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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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9 週三 202010:05
  • 大大,我是你的黑粉 Ch.46

「你是我憧憬的模樣啊,辰曦。」
顧以東這句話一出,辰曦直接愣在了原地,一時間有種每個字都聽得懂但是每個字都聽不懂的錯覺。
顧以東用的詞是憧憬,可是,顧以東憧憬他什麼了?
辰曦想起自己剛出道時,就聽說過顧以東了,當時顧以東參了幾場比賽,成績都挺不錯的樣子,雖說大多數評論都圍繞在臉長得好上,可文字功底也在那裡。
顧以東見辰曦原地當機的樣子,只是笑了笑,繼續往下說:「……我很生氣啊,誰都能這樣對我,可是你怎麼……你是這麼乖的一個孩子,你……當然,我也知道這樣對你並不公平,可是我就是有點私心地覺得,你好像就應該這樣乾乾淨淨的。」
「我很想原諒你,真的很想,只是我每次一想起來就難過,而且我又無法把一切都當作沒發生過……」
「雖然一開始,也是我先騙人的,年齡啊暱稱都披了層假皮,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你不會做這種事。」
這種對「作者」的想像,大概誰都會有,就連辰曦一開始,也不自覺把顧以東以及一些前輩,捧到了自己無法觸及的地方,遠遠地將對方推遠了,也把自己放在了另一種遠方。
可這樣被明明白白說出來時,辰曦一時也說不上到底參雜了什麼情緒。
開心是有的,還有一點難受,全部心緒沉澱下來後,剩下的就只剩寂寞。
顧以東把他人想得太好了,而且,又把自身想得太差了,陸彥云的事也是,自己的事也是。
他到底應該要做些什麼,才能讓顧以東走出來呢?
「向南。」辰曦輕聲開口,大概是沉默得太久,還有一些乾啞,「我啊,以前也是這樣的,我以為文字就是你,或者是至少一部分的你,我從那些文章裡想像你……」
「可是那不是你,那是你想展示的你,或是那段時間的片段的你……」
顧以東頓了下,注視著有些語無倫次的辰曦,有點不知道該回應什麼。
而辰曦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擬好的腹稿全部被打亂,乾巴巴地收尾:「我想更認識你……你不想寫的、你不喜歡的那些……我想接近你……」
辰曦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石子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終於下定決心。
「不當作沒有發生過也沒關係,做錯就是錯了,可是……我真的很想……跟你當朋友」
大概是覺得荒唐,顧以東一下笑了出來,複述辰曦的話:「朋友?」
而後,笑得有些狡詐、語氣微微上揚地確認:「毫無私心的、不期望跟我有進一步發展的那種,單純的朋友?」
辰曦點點頭,又搖搖頭,紅著一張臉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是也不對,說不是又過於司馬昭之心。
而顧以東看著這樣的辰曦,輕輕笑了笑,伸手往對方頭上拍了拍:「謝謝。」
陽光從樹葉間隙灑落,在兩人身上搖曳出光影,而顧以東很輕很輕的開口,幾乎要讓辰曦以為是幻聽。
「好啊,當朋友。」
辰曦抬起頭,撞上顧以東的眼睛,而對方只是微微笑著,好像看到了什麼新奇的東西。
大概是覺得完成了壯舉,辰曦一下脫了力,長歎一聲往後躺,卻忘了石椅沒有靠背,在顧以東的驚呼跟顛倒的視野中,摔倒在草地上。
這樣看過去,顧以東背著光,身後襯著藍天白雲,還有閃爍著陽光的榕樹,讓辰曦忍不住脫口而出。
「向南,你真的長得很好看。」
顧以東失笑,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過於耿直還是心機,假意蹙眉,卻看得出根本沒有生氣,「什麼跟什麼啊?」
辰曦拉住顧以東伸過來的手,從草地上跳了起來,有種反正什麼都被識破,也不用再裝的痛快感。
「我喜歡你。」
說這話時,辰曦頭上還帶著枯葉與落果,髮型亂糟糟的,有種這年齡該有的單純跟天真。
顧以東被這樣過於直白過於蠢的發言逗得大笑,好一會才緩過來,輕咳聲裝模作樣開口:「知悉。」
看顧以東心情好了些,辰曦趁機開口:「那我呢?向南覺得我長得怎麼樣?」
「鼻子眼睛嘴巴一個不落,人模人樣。」
辰曦皺臉抱怨顧以東,說自己好歹在大學也是被告白過長相。
而顧以東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河裡沒有海魚,學生的審美就是學生審美。
又不著邊際地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辰曦才像是想起什麼似忽然開口:「對了,我有件事真的很好奇,不回答也沒關係,不過我一直很想知道,把前男友寫成書對向南來說,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顧以東眨了眨眼,才看向人工湖裡戲水的鵝,聲音很輕,像是一下要被風吹散一樣:「那是……你丟過東西嗎?」
「嗯,我想想怎麼說比較好,就是啊,如果你買了一系列的東西,後來退坑之後,想將東西丟掉,一口氣稀里糊塗的扔了後,往往過沒有多久,就會又從書櫃的縫隙啊、架子的角落啊找到。」
「關係也是一樣。」
「分手的時候、生氣的時候,一股腦地全丟了,可是沒有整理過,就還是會在某個沒有防備的時候,突然被回憶重擊。」
「而且啊,正因為當初分開時,記得的都是那些不好的事情,之後想起時,就只剩下好的。」
「感慨啊、懷念啊、後悔啊……就會一下湧了上來。」
「那其實就只是沒有整理而已。」
「我的習慣是,一段關係結束後,就按照時序、按照事件,樁樁件件全部攤開來整理。」
「一定都是有好有壞的,人啊總是容易捨不得,常常就抓著不好的事情扔,所以才更需要整理。」
「好也是好過,不好也是真的……」
顧以東微微眯起眼,看著水面的漣漪歸於平靜,才緩緩側首望向辰曦,輕聲開口:「從此以後,我們不要再見了。」
辰曦很難解釋自己胸口到底湧起什麼樣的心情。
他想像著對方獨自窩在深夜裡,筆電的光照在臉上,每一下敲擊都是過往,想起他說所有的過去都過不去。
想起這樣細膩的一個人,因為知道應該要學會面對與前進,知道要捨得,一件一件地,將視若珍寶的過去,好好包裹著放入紙箱,然後丟棄。
這樣的人,說自己是他憧憬的模樣。
顧以東是真的不知道嗎?他是多麼值得被捧在心上好好珍惜著,好好喜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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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9 週三 202010:00
  • 大大,我是你的黑粉 Ch.45

陽光斜斜地從樹葉間隙落下,成了搖曳在地上的光斑,熱氣像是被柏油路緊緊拉扯一樣,讓人光走在上頭就覺得燙。
顧以東繞著公園外側緩步踱著,整個人被樹影擁了進去。
要認真算起來,這公園其實離顧以東家最近,可他又最少來這裡,一來是沒什麼理由,二來是這地方承載了太多東西。
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當時就是站在這個地方,跟陸彥云告白,也是在這個地方提出分手請求。
往事不堪回首。
一陣嘈雜的鵝叫忽然響起,將顧以東硬生生拉回現實。轉過頭一看,辰曦遠遠站在公園入口,笑笑地往自己揮手。
顧以東站在原地,靜靜望著辰曦三步併做兩步往自己的方向走,動作有些著急,還差點絆到石階。頭頂的髮絲被陽光照得一閃一閃,稍嫌寬大的大學T在動作間被拉扯出柔軟的皺摺。
沒多久,辰曦就站定在顧以東面前,揚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微笑,輕聲開口:「向南。」
這樣的場景讓顧以東微微眯起了眼睛,也不知是辰曦的模樣太刺眼,還是陽光過於強烈。
淡淡的漣漪在心裡泛開,帶著一絲酸楚。
其實答應辰曦再次見面,除了心裡還有些事放不下,就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畢竟辰曦是這樣一個乾淨清澈,好像剛脫離稚嫩卻又不被世俗污染的少年。
顧以東忽然想起了對方那些洗刷乾淨,童話一樣的文字,那麼那麼努力想要親近自己,想要了解自己。
那樣可憐可愛又可恨,那些他早已失去或是從未擁有的東西。
辰曦才剛剛緩過氣,眨眨眼睛,乖巧地站在顧以東跟前看著對方。
光還能跟對方見面,對他來說已經足夠幸運,尤其想起當初分別時對方的神情,更讓他覺得感激。
能不能與對方交往,在辰曦心裡的重要性不知不覺往下降了階。現在他只希望顧以東能開開心心的,偶爾笑得像是在嘲諷他人,如果能偶爾看向自己、甚至只是閱讀自己的故事,那就好了。
當初是自己太幼稚、太自私、太沒有為對方想,只顧著想著自己的喜歡。
顧以東沒有理會辰曦的心理互動,偏頭向遠方的長椅示意,而後兩人並肩往樹下走,大理石椅面上有些榕樹的落果,顧以東抽出紙巾擦了擦又遞給辰曦。
兩人都沒有開口,像是對這樣的沉默並不尷尬似的,而辰曦全副心神都放在顧以東身上。
也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見面,辰曦抱著這大概是最後一次見面的準備,來來回回仔細地端詳顧以東的臉,想將對方好好記著。
不知道是不是個性使然,太陽下的顧以東總讓人有種透明的錯覺,可能是皮膚在日光照射下顯得過於白皙,而顧以東就是比較適合一本書搭著一杯茶,優雅坐在冷氣房。
顧以東不明白今天辰曦怎麼會這麼安靜,但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做錯事的人總是會比較心虛的,所以還是先開口了。
「你為什麼……」顧以東的話,開了個頭就停在空氣中,直到辰曦疑惑的望著自己,才繼續述說,「為什麼要跟我坦白你是暮色?」
辰曦微微一愣,身子不自覺往顧以東的方向傾了一些,才緩緩開口:「什麼?」
見辰曦這副愣得有點傻的樣子,顧以東忍不住笑出來,伸手揉了揉對方的頭髮,才繼續往下說:「我開帳之後,去看了我的書籤,我啊……設了一個標籤,給我們對話的私噗。」
辰曦微微瞪大了眼,只感覺一種酸酸甜甜的感覺在胸口一下化開,像是被太陽照到融化的水果糖,眼眶甚至有些發燙。
顧以東也沒管辰曦,收回了手繼續說:「也不能說你藏得好,只能說是湊巧,可你要是不說,也許我一輩子都不會發覺,而且就一個虛擬帳號,要離開有一萬種方式逃跑,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你不怕我生氣嗎?」
辰曦沒想到顧以東會問這件事,乾乾地啊了聲,張合了一陣,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只是……忽然覺得不能這麼對你。」
「你對我說你很開心,可是那是給暮色的東西,而不是辰曦。我就是用暮色的身份走近你,也無法達成我的目的,反倒是背道而馳。」
「只是我一開始,太開心了,開心到沒察覺這個最明顯的問題。」
顧以東垂眼注視著頭低得幾乎要看不見的辰曦,只覺得對方傻得讓人說不出話。
可也是這份真摯,讓他那麼捨不得。
也許有些人,就是特別討喜吧?看著他難過就希望他開心,連原諒好像也成了極為容易的事情。
「辰曦。」顧以東不再看向辰曦,遠遠望著人造湖,藍天白雲倒映在水裡,被划過湖面的鵝碎成了波影,「你知道嗎?我氣的不是你對我做了『這件事情』。」
辰曦看著顧以東微微屈起的手指,不明白對方的意思,只是愣愣看著。
而顧以東收回目光,看回辰曦。畢竟,對方這樣的坦率,自己好像也應該坦承。
「我生氣的是,我更氣的是……」顧以東笑了笑,彎了彎手指強調,「『你』,對我做了這件事情。」
一陣強風刮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有些枯萎的老葉落了下來,在空中翻滾紛飛。
「我喜歡暮色,也喜歡你,雖然可能不是你期望的那種感情……」
顧以東的瀏海今天沒有抓造型,柔軟的髮絲被吹得揚起,看上去一時間有種,不在此處的感覺。
「你是我憧憬的模樣啊,辰曦。」
不知道是不是風聲的原因,辰曦只感覺耳邊嗡嗡作響,而顧以東的模樣一時間像是被風吹散又聚攏。
顧以東……剛剛說了什麼?
辰曦感覺整個世界震耳欲聾,被自己的心跳給捲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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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8 週二 202008:57
  • 晚自習

晚自習的鐘聲敲響,大家開始將吃完的便當盒往教室後方疊,濃重的油味醬料味重重地積在教室。
高三,正是緊張的時候。每個人桌上都是一疊疊歷屆試題還有翻到捲頁的講義。
更有甚者,你曾見過有些人的封面都已經翻到掉了封膜,索性撕了繼續讀,施扯過程中將原先的印墨給一併拉扯下來,一本好好的講義瞬間看上去有種荒唐的陳舊感。
這還是算好一點的待遇了。一些厚一點的講義,不要說掉封面了,能保有全屍就不錯了。
心裡是這麼想,可拿到新發的英文文法講義時,你一樣也是拿起美工刀,往前推幾截一下扭掉鈍了的刀片,然後用再次鋒利的刀尖抵著書背,一點一點地分章節,將一本書拆得零零落落。
這樣好帶、輕,又容易專注,不然每次都慣性從頭看,最後熟的都只有前面十頁的內容。
剛剛切下最後一刀,將整本講義分章節拆成了五本,你正打算將書包裡的書重新擺放,騰出空間給新發的舊講義。
一手滑,就落在地上,重重的悶響砸開,所有人都尖叫出聲。
你坐的位置正好在窗邊第一個,扭頭往下看,就見一個人像被拆了四散的講義,臉歪嘴斜地散落在下頭的蘇鐵上。
蘇鐵的葉子很硬,掃外掃區時你曾無聊地摸過,被生生割出一道長長的血口,現在還留著疤。
你忽然覺得有點癢,伸手抓了抓手臂。然後終於認出蘇鐵上那人,是你的同班同學。
-
好巧不巧,那人也叫蘇鐵,沒被少笑過,但也就普通名字取差了,會被用來取綽號的程度。
那人個性要說是溫柔,還不如說是懦弱,還因為吃得多長肉,更讓人覺得名不符實。
小孩剛學到名副其實這樣的成語,就想好好實踐,那時候心裡都沒想那麼多。
好人就是好人,壞人就是壞人,沒有做壞事的好人,也沒有做好事的壞人。
蘇鐵一點也不鐵,所以大家後來都叫他蘇小胖。
蘇小胖不僅僅是胖,動作還慢,晨跑時兩圈加起來也才八百的操場,總是跑沒五十公尺就落下。
可剛好班級計分時,晨跑的成績也包含在內,只要那週班上沒有拿到秩序競賽第一名,教室斑牌下沒有掛著獎。
那蘇小胖就完了。
……總而言之,你覺得想起來都不是什麼大事,你也是這樣說的,大家都是這樣說的。
蘇小胖也沒有留下遺書,手裡就捏著一張白卷。
隔天新聞出來了,一名蘇姓考生,疑似因課業壓力過重,跳樓自殺。
那時大家對自殺這個詞彙還不敏銳,就是反覆在口中咀嚼兩下,又吐了出來,像是雜貨店一顆兩塊錢的草莓口香糖。
-
告別式在某個週六的晚上,因為都是同學又住附近,班裡的人大多都被家裡的父母按著去。
一群大人嘰嘰喳喳地安慰著蘇小胖的家長,而最應該認識蘇小胖的同學們全被晾在一旁,無聊到你看我我看你。
後來,忘了是誰提議,一群人就這樣手機也沒拿,摸著黑走在路燈都隔三差五亮著的街上……沒騙人,真的就是隔三差五亮著,物理上的。
鄉下地方嘛。
可鄉下地方有個好處,就是店家關門的時間,早得很早、晚得很晚,全看店家心情。
學校後門的雜貨店,老闆是個無聊的退休軍人,也不是很在乎收益,店門開著、電視開著,往櫃檯後一坐就是一整天,往往到了晚上十一二點都還開著店。
一行人一進門,就一窩蜂地散了,喜歡冰的去開冷凍庫、喜歡鹹食的去抱魚片、口渴的去開飲料櫃。一些身上零用錢不多的,像是你,就攢著零錢蹲在糖果罐前,算著哪個搭配哪個湊起來剛好夠錢。
還沒挑好,就刮起一陣大風,店門一下關上了。
說也奇怪,明明是兩面透亮的玻璃門,可卻一下暗得看不清外面有什麼。
轉頭一看,才發現老闆也不在位置上,就留著電視播放著今天的八點檔。
這時大家才終於發現不妙。
有人喊、有人叫,也有人一語不發。甚至還有人掏出身上掛著的護身符,說是家裡幫他認的乾媽。
一聲一聲的拍打聲從門口傳來,每一下都留下了霧氣形成的掌印。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好像每拍一下,門就更遠一點、更遠一點。
一回神,遠遠的門跟兩側拉起的門窗,竟是學校的走廊。
往外牆的窗戶一扇扇打開,風由外往內刮又捲出去,像是要將店裡的人一個個往窗外帶一樣。
這時已經有人嚇得大哭,也有人叫到沙啞。
恐怖是恐怖,最讓人害怕的大概是玻璃門外的黑終於不那麼透徹,顯出人影。
是蘇小胖。
粗胖的手指一點點擠了進來,慢慢地、慢慢地撬開門,所有人躲也不是閃也不是,胡亂地道歉。
-
門終於是開了,幾個大人往店裡跑,有人抱著小孩問沒事吧,也有人打小孩說怎麼這麼不聽話。
他們說,告別式飛來一隻特別特別大的蜻蜓,身上閃著金屬光澤。蘇小胖最喜歡蜻蜓,每個人都以為是他。
結果蜻蜓繞了兩圈又飛出去、繞了兩圈又飛出去,一群人半信半疑跟著走,就看見有個披頭散髮的醉漢,揮著破掉的酒瓶,在雜貨店外大吼大叫。
警察來了,把人抓走了,你跟班上的人還是有點愣愣的,走出店門時還忍不住往雜貨店裡看。
什麼都沒有。
可是你忽然就懂了。
那時候,沒有人去救蘇小胖。
一個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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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單回短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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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三 202010:00
  • 大大,我是你的黑粉 Ch.43

顧以東難得早起,在客廳的穿衣鏡前理著袖口,掃了眼鬼鬼祟祟的顧苡希,挑眉。
「幹什麼?」
顧苡希賊笑著放下包包,有點迴避著顧以東的目光。
顧以東也不急,左閃右閃堵著顧苡希的去路,抱胸看自家的妹妹又可以搞出什麼花樣。
「那個啊,哥啊……」
「怎麼?」
顧苡希喊顧以東,通常就是連名帶姓,這樣乖乖巧巧喊著哥哥的時候,大多時候都包藏禍心,讓顧以東往上挑的眉又揚了幾分。
「那個啊,我問你喔……我呀、那個……」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支支吾吾的煩死人了。」
「欸,就是啊……怡熙姊約我吃下午茶,然後、我就是想……你會介意嗎?」
聞言,顧以東一頓,一巴掌抓住顧苡希的頭,虛虛抓了兩下,感覺自己的喉嚨忽然一陣乾啞。
眼神落在顧苡希臉上繞了繞,淺淺地笑了。
「……我介意也好、不介意也罷,那都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不用問我。」
顧苡希眨眨眼,在心裡將這句話咀嚼了幾次後,點點頭,給了顧以東一個輕輕的擁抱。
「下次我看到辰曦,幫你打他。」
顧以東失笑,揉亂顧苡希特地打理的髮型,聲音聽起來很開心:「不用啦,你又打不贏,而且就是我們兩人的問題,扯到第三人不太好,有些遷怒。」
顧苡希聲音有點悶悶地嗯了聲,收緊了手。
要是自己遇到同樣的事情,絕對無法像顧以東這樣反應,理智都知道是私仇,但大多數人還不是停留在「你要是我朋友,你就要討厭我討厭的人」的程度。
就連他自己,朋友要是親近跟自己吵過架的人,心理都不知道多彆扭。
顧以東知道顧苡希大概在想些什麼,輕輕伸手回抱,哄人似地開口:「沒事,真的沒事。」
當事人都發聲了,還要幫人難過就有點過了,顧苡希用力點頭表示知道後,裝作無意地扯了扯顧以東的衣服。
「怎麼今天這麼認真打扮啊?要出門?」
「等等要去出版社一下,上次不是說有個遊戲工作室對我之前副刊的故事有興趣,因為差不多要推出試玩版了,順便要做採訪。」
「喔喔那個,我朋友也很喜歡,給我序號卡!」
「好。」
兄妹倆又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題,才各自整理後前腳跟著後腳出門,顧以東看著顧苡希的背影消失在長廊底,馬尾充滿朝氣的搖晃著,戴上了藍芽耳機。
瞬間,世界響起震耳欲聾的音樂聲。
「以東啊,這裡。」楊思穎手上提著紙袋,忙得腳不點地,才剛幫顧以東拉開椅子遞過咖啡,就又走到門口迎接客人。
見編輯沒時間招呼自己,顧以東也不介意,將手上的伴手禮塞給楊思穎後,熟門熟路地端著咖啡繞進走廊,窩進抽菸室裡敲開菸盒,點上一根菸,慢悠悠地盯著白霧凝成一條細絲,緩緩散在空氣中。
等到一支菸抽完,找不到顧以東的楊思穎才像是剛剛想起顧以東的存在,急急忙忙衝來吸菸室裡抓人,說著導演都到了你倒是先去化妝。
「還要化妝?有這麼誇張嗎?」
「這次不一樣,還有買電視牆,你要是想看自己的素顏在捷運站播放,不去化妝我也沒差。」
顧以東聳肩,一邊說著自己天生麗質,一邊乖乖跟著楊思穎去了休息室,讓化妝師幫自己打理外貌。
走廊很窄,又長,遠遠就能看見辰曦往自己方向走來,簡直是避無可避,多做什麼舉動也顯得可疑,於是顧以東就大大方方地邊跟楊思穎聊天,若無其事地往辰曦來的方向走去。
辰曦則是遲了一些才意識到對面走來的人是顧以東,腳步滯了下又很快恢復正常,看上去很明顯勉強地扯開了笑容,像個乖巧又生疏的後輩應好。
顧以東點了點下巴當作是回應,就要與辰曦錯身而過,卻被楊思穎一下拉住。
「啊對了對了,我都忘了,顧以東你有空嗎?這次辰曦新書的推薦序想邀請你……」
顧以東一愣,但對上辰曦那驚慌得很明顯的表情就瞬間明瞭,大概是楊思穎想著兩人看上去關係不錯,又參加過對方的新書發表會,比起詢問其他人,這樣還比較方便。
顧以東還正思考著,就被辰曦的話拉回現實:「啊向南的話……不是最近很忙嗎?沒關係……」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話明明很合自己心意,也是真心地不想跟辰曦再度牽扯,可是一對上那雙無辜的跟狗一樣的眼睛。
顧以東就忽然覺得,滋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捉弄欲。
「也還好,可以啊。」
辰曦一下抬頭,有些受寵若驚,還有些驚慌,微微張著嘴說不出話,語氣還有些飄忽:「可以?」
「可以。」
顧以東笑笑地回望,眼底靜得像深潭毫無波瀾:「前陣子在文化副刊連載的〈流星墜落之都〉我也很喜歡,期待之後成書。」
辰曦微微瞪大雙眼,流光在眼裡轉了一圈,像是要哭了,花了些力氣忍住,才輕輕咬著下唇開口道謝。
兩人不歡而散後,辰曦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寫了好幾篇連載,期間顧以東回歸噗浪,卻刪了他好友再重新追蹤暮色,而他也學著追蹤回去,退了一步,回到了互相關注的位置。
感情不順,靈感倒是洶湧,過往卡稿的零碎靈感一下像煙火般炸開來,更新的數量倍增,不論是暮色或是辰曦都多了好幾部作品。
其中,就有這篇〈流星墜落之都〉。
顧以東有看,他真的有看,自己的作品,他還是有關注,他沒有說謊。
這樣的認知在辰曦的心湖一點點暈染開,既讓他感到滿足,又覺得失落。像是被輕輕捧起後,再重重摔落。
楊思穎毫無感應作者細膩心思的能力,從紙袋裡拿出了和菓子塞給辰曦,「這個給你,以東買的,很甜牙齒會掉你應該會喜歡,我先帶以東去採訪,你們要敘舊下次再敘。」
說完,就扯著有些魂遊天外的顧以東往裡走。
辰曦一直注視著顧以東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長廊底,才深吸一口氣,踏出了大門口。
門外,下午三點的太陽仍舊炙熱,將景物明晃晃地切分成了極暗與極亮的剪影,熱氣從路面一路蒸騰上來,幾乎要讓人睜不開眼。
門外的小花圃中心有個噴水池,正到了時間,往上噴灑著水花,襯著陽光像是碎了一片天的水鑽。
辰曦拆了陳思穎給的和菓子,三兩口吃了精光,蹲在石磚上將包裝紙細細地撫平,攤在水池邊的石柱端詳。
印著蝴蝶花樣的和紙外包裝,與印著銀色細紋的塑膠內包裝,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微微晃著光。
辰曦一遍遍撫著怎麼也撫不平的細微摺痕,嘆了口氣,將包裝紙折成了小方形收在錢包夾層,進了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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