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以東沒有說謊,也不全然是實話。確實辰曦之後的作品他都有關注,卻獨獨漏了一部。
辰曦與自己坦白暮色身分時,附件夾帶的新書。
那封信,顧以東刪了好幾次,卻又在垃圾桶要自動清空時,再次移回收件匣,反反覆覆。
而附件檔案最開始就載了,卻一次也沒點開。
他覺得自己不能點開,不知道為什麼。
但都應了要寫新書推薦序,還是硬著頭皮打開了檔案。
辰曦這次即將出版的新書,收錄之前在兒童副刊的短篇童話,也許是因為受眾取向,整體上故事顯得輕盈夢幻,更加凸顯了辰曦擅長營造的氛圍。
收錄的故事顧以東大多看過,修潤文也沒修改太多,撐著下巴滾著滑鼠,一篇篇瀏覽過去,心中忍不住浮起一絲疑惑。
辰曦為什麼要讓自己看這本書?
才想著這件事,新故事的篇名就落進眼裡,也是辰曦這本新書的書名。
──〈鐘錶之國的鐘錶匠〉
顧以東指尖一僵,嘆了口氣後才滾動滑鼠。
故事開始在一個小小的國家。
這個國家裡,每個人的胸口都有一個時鐘,跟著人成長。
如果受到太大的衝擊或是傷害,時鐘就會停擺,半透明的自己會從身上剝離,跟在原身的身旁。
即使時鐘得到修復,如果離開的時間太長,那麼自己跟上自己也需要時間。
鐘錶匠每一天,都在修復時鐘,每個人壞掉的理由都不太一樣。
有些人,在很小的時候就壞掉了,自此往後,一點搖晃都會使他故障。
也有些人,幸運地從來沒有受過傷,卻只因為遇上了一次意外,時鐘便瞬間停擺。
鐘錶匠迎接每個人,再送走每個人,所有人的時間都在他這裡往後延續,可是鐘錶匠的時間卻永永遠遠停在這家小小的鐘錶行。
某天,有個男人敲響鐘錶匠的門。
男人的時鐘傷痕累累,卻沒有故障,極其緩慢地前行著。一部分地傷口來自他人,一部分則來自自身。
男人的時鐘,走得比所有人都慢,所以他反反覆覆地尋找鐘錶匠為自己調整。
「只是我好不容易剛調整成對方的頻率,最後不是我走得太快,就是追到後來還是追不上。」
鐘錶匠將時鐘的零件一個個拆下來,拋光、去繡、上油,再一個個安了回去。
鐘錶匠跟男人說,其實他不需要接受修理。
男人以為的故障,只是時間的行進方式與人不同,又總勉強自己與他人同調,最後反而讓齒輪傷痕累累。
鐘錶匠想留下男人,最後,男人離開了鐘錶匠的鐘錶行。
鐘錶匠聽見自己胸口傳來齒輪掉落的聲音。
顧以東反反覆覆看著這個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說不清自己胸口湧上的情緒算是什麼。
信件草稿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最後還是寄出了。
看見信件標題時,辰曦還有些不敢相信,按黑了手機螢幕再按亮,反覆幾次才確認寄件者是顧以東。
雖然有些愚蠢,但他還是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端正跪在椅上,點開了信件。
辰曦感覺自己胸口的齒輪,再一次開始轉動。
[顧向南]鐘錶之國的某個男人
有個人對男人說,你走得太快了。
有個人對男人說,你走得太慢了。
每一個遇到男人的人,都隨著自己喜好撥動男人的時鐘。
男人其實是樂意接受的。
直到他發現,無論是快進或是減慢,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與自己保持長久的同調。
最後,每個人都走了。
當每個離開自己的人,都遇到了符合節奏的人,男人開始懷疑,是自己的時鐘壞掉了。
後來,有個鐘錶匠對男人說,你沒有壞掉,你不需要修理,你有你的時區。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時鐘的齒輪已經磨損,轉軸也不堪負荷,即使鐘錶匠將所有的零件打磨拋光。
男人卻知道,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經壞掉了。
[辰曦]鐘錶之國的某個鐘錶匠
鐘錶匠遇見了某個男人。
男人說自己的時鐘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壞掉了,只是還可以走,只是還沒有故障。
那些被磨損的齒輪,有著美麗的花紋。
鐘錶匠想要傾盡全力,修好男人的時鐘,但是他知道男人並不需要。
所以鐘錶匠只能清理上頭累積的灰塵,與男人道別。
[顧向南]某個男人的回信
我想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那麼一個時鐘,永永遠遠停在了受傷的那刻。
精神留在了那裡,而身體卻持續成長。
大多數人會修復自己,然而。
有些人卻只想壞掉。
[辰曦]某個鐘錶匠的筆記
荒漠並不富有,只有風沙。
可是,一無所有也是一種所有,也是一種富有。
總有人想連著荒漠,愛上一朵花。
[顧向南]某個男人的筆記
有些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揮霍了所有愛情。
從此以後每個人,都只能看見廢墟。
廢墟裡沒有繼續,只有過去。
只是所有的過去,都過不去。
[辰曦]某個鐘錶匠的日記
你要相信,會有這麼一個人。
他是走過所有的錯過與拾獲,失望與悲傷,走過漫漫時間長河,走過千山萬水,走過你經歷的所有坎坷,只為與你相遇。
只為愛上你、只為被你所愛。
顧以東閉上眼睛嘆氣,打開了聊天介面,給辰曦發了一則訊息。
──我並不打算接受你的追求,可是
──我想再跟你聊聊,面對面的
──關於暮色的事、關於你的事
──還有,我喜歡這則故事
──雖然,我不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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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坐在電腦前,體力退化太嚴重,顧以東沒跑幾步路就喘個沒完,乾咳踉蹌地跌坐在路邊的花壇,而後輕輕地笑了起來,視線被積聚的淚水模糊成色塊,一滴滴砸到了地上。
「……啊、哈哈……」
暮色跟辰曦的事在腦海裡嗡嗡作響,顧以東覺得自己既愚蠢又荒唐,將一顆珍珠捧在手心上擦了又擦,哄著寵著就怕摔了,最後卻破出了一地蜘蛛。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腦袋一熱就跑了出來,卻有種無處可去的感覺。
也不是什麼愛矯揉造作的年紀了,哭沒多久就停了,紅著眼倚著花壇旁的告示柱,遠遠地望著來往的人群。
跟他的心情不一樣,跟他的遭遇不一樣,天空藍得刺眼,白雲柔軟的像是剛被洗刷。
感覺像是整個世界除了自己,都好好運轉著一樣。
他一向不喜歡這樣。
「以東?」
想得出神,恍恍惚惚間,都還聽見了陸彥云的聲音,看來是前陣子遇見太過打擊了?
「以東?」
簡直跟真的一樣,這什麼時間點,陸彥云怎麼可能會在這裡。
「是以東吧?」
「……陸彥云?」
陸彥云正一肩夾著手機,歪斜著姿勢從計程車後車廂拿出行李,有些詫異地看著顧以東:「你怎麼了?」
「……沒什麼。」
畢竟曾經也是交往過的關係,陸彥云太過熟悉顧以東的「沒什麼」,致歉後掛了電話,拉著行李箱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到旁邊。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就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到穿著不同顏色的皮鞋出門?」
「……混搭時尚。」
顧以東把腳往後微微藏了藏,懶懶地靠在陸彥云肩上,眨了眨眼睛,最後閉上了。
他知道自己這樣犯賤又傷人,但實在沒有餘力,就連家也不想回,卻也討厭在旅館一個人待著。
「陸彥云,你那裡有人嗎?我想借住一個禮拜方便嗎?」
大概忙著回覆訊息,陸彥云手指沒從螢幕上離開,只是輕輕應了聲:「嗯?」
而後,輕輕地笑著按黑了螢幕,一如既往的,用那種從容有餘的模樣開口:「好啊,我幫你整理客房。」
顧以東懶懶地垂下眼,想著自己真的很討厭陸彥云這副溫暖又陽光的模樣。
真的很討厭。
「謝謝。」
陸彥云的家,就是在交往時,顧以東都不怎麼來,理由是「太近了」,即便陸彥從未搞清楚這句話的意思,也尊重顧以東的想法。
所以最後反而荒謬地形成了,明明都分手好幾年,陸彥云才第一次跟顧以東介紹家裡的配置擺設。
「……那我等等去拿一下被子,你要涼被嗎?」
「不用,我喜歡厚一點、有重量的被子。」
「好。」
「以東。」
「什麼?」
「要是想談談的話,可以找我。」
「……謝謝,但是我應該要談的對象,不是你。」
「那、你不去找對方談,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不也想談。」
「了解,尊重你的決定,你先休息吧,我還要去處理點事,先走了,備鑰在門旁掛著,有需要自己拿,街口有小七、後門有全家,轉角過去有你很愛的漢堡王,但我是覺得肯德基比較好吃。」
「陸彥云,我沒事。」
「……沒事就好。」
送走了陸彥云,顧以東就將自已砸進了床裡,關了帳也不能隨意打開來看,就反反覆覆想著暮色的事情。
問題是一開始,還是自己去接近人家來著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最近的醫生男友的話題,感覺就是奔著陸彥云去的,為什麼知道?
顧以東愣愣地看著濕了一半的枕巾,覺得自己有些荒唐。
搞什麼啊顧以東,真是落魄。
這都是些什麼跟什麼。
跟陸彥云相處,永遠都是那樣舒適又自在,不僅沒什麼存在感,因為工作忙的關係,甚至有些像家庭感很重的民宿。
才一邊玩著手遊一邊想著些有的沒的,電子鎖就響了起來,陸彥云在玄關敲著皮鞋後跟,舉了舉手上的塑膠袋。
「晚餐,你要紅酒燉牛肉還是漢堡排咖哩?」
「漢堡排,但我想挖一口紅酒燉牛肉。」
「好。」陸彥云開了樂扣蓋,隨手扔進流理台,才將玻璃餐盒下墊著布放在桌上。
顧以東也沒看這邊,自顧自在桌上的碗筷架挑著餐具,東翻翻西撿撿,最後挑了個瓷白中餐匙。
說歸說,顧以東還是沒往陸彥云的餐裡挖飯,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咖哩,懶懶看著陸彥云吃一口飯要搭三通電話,忙得像瑪麗蘇小說裡的總裁。
好不容易又結束一通電話,餐點也差不多涼了,顧以東才調侃似開口:「哇大老闆,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
「就最近剛好比較忙吧……不是說要吃一口?」
陸彥云將餐盒往顧以東方向推了推,抬眼示意。
本就是說好玩的顧以東有些無奈,晃晃湯匙,最後在還沒動筷的角落挖了一勺,敷衍地說著好吃。
陸彥云也不知道為什麼,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笑笑看著顧以東輕哼了聲,三兩口將餐盒扒乾淨。
最後陸彥云吃完時,顧以東反而還剩了大半,無奈地抬眼看著笑望自己的陸彥云,忍不住想挖苦對方的衝動。
「優雅的醫生大人怎麼吃飯跟當兵一樣,這樣胃會不好。」
「沒時間吃飯啊,在醫院都喝珍奶充飢習慣了。」
「是是是,別盯著我……真是……」
「就是覺得有點懷念吧,還能這樣一起吃飯,以東,我有感覺你在躲我,可是還是很寂寞。」
「畢竟都分手了。」
「也可以當朋友啊?」
「知道了,我這不是在這裡嗎?」
「但要不是我經過,你不會找我對不對?」
顧以東一頓,擱下湯匙喝了口湯沒有回答。
陸彥云無奈輕笑,伸手想摸摸顧以東的頭,最後還是作罷,收了回來,「以東,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實在是無話可說,最後顧以東也只能模糊應著聲。
尷尬的氣氛沒有持續太久,陸彥云的手機又響了起來,見顧以東沒打算說話就接了起來。
「……嗯,對了上次確實沒機會說到,嗯、嗯,不過要再約的話可能有些困難,不然這樣,你今天有空嗎?記得說過住附近,還是直接來我家?剛好也有一些適合的書可以給你當參考資料……嗯,好,那就七點半,我等等給你地址。」
通話結束,顧以東也總算吃完了飯,往杯子倒了杯果汁,隨口問著:「怎麼了,誰啊?」
陸彥云忙著輸入地址頭也沒抬,愣愣嗯聲,頓了幾秒才模模糊糊地回應:「說之前採訪我時少問了一件事,想著解釋起來有些長,加上可以順便借他書,就讓他來家裡了……」
大概是輸入錯誤,戳了螢幕好幾下,陸彥云才總算發出訊息,伸著懶腰打呵欠,說完下半句,「你也認識啊,那個叫辰曦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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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彥云住的大樓管理較嚴,時間到了得自己下樓接人,雖知道辰曦跟顧以東認識,但考量到顧以東的個性,還是多問了一句對方要不要先回房間待著。
顧以東嗯了聲,懶懶地嵌在按摩椅中,擺手示意,讓陸彥云別管。
見對方這副模樣,陸彥云雖然隱約感到有些奇怪,基於尊重還是沒有多做詢問。
電子鎖的聲音不大,喀噠一聲搭上簡短的電子音樂,結束後卻一下顯得空蕩,好像整個房間瞬間失去人氣。
顧以東遠遠望著落地窗外的街景,閉上了眼睛。
他一向不喜歡以這樣的方式傷害人,這樣既違背本心,又讓自己難受。
可是他很生氣,比自己想像得還要生氣,都過了快要一星期還是無法釋懷。
暮色,不,是辰曦,確確實實踩踏了自己最珍視的一隅。
雖然知道傷害對方並無法解氣,可是,他沒有辦法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
陸彥云,你人最好了,就再當一次我的擋箭牌吧。
顧以東這邊還在恍神想東想西,門就已經開了,窸窣的嘻笑聲傳了過來。
「……也不是很貴,當初買的時候房價正低。」
「很少見到有KTV跟健身房的大樓,覺得很稀奇。」
「有興趣的話,等等聊完一起去?」
「可以嗎?」
顧以東暗暗翻了白眼,往門邊看了過去,陸彥云跟辰曦兩人正說著話,相似的氣質有種乖巧兄弟檔的感覺。
大概是到別人家有些拘謹,視線也不怎麼亂飄,辰曦花了好一陣,才發現懶在按摩椅中的顧以東。
「……向南?」
顧以東心裡冷笑一聲,細細端詳辰曦瞬間刷白的臉,而後輕輕笑了起來,「嗯。」
他看得出辰曦的混亂,滿臉寫著「為什麼在家裡?不是說分手了?」,既受傷又受挫,還委屈得像是被暴打一頓又踢進河裡的小狗。快意在心裡沸騰著。
辰曦的反應比預料的大,自己卻沒有想像中開心,反而漸漸湧上難以言喻的悲哀感,顧以東轉頭閉上眼睛說著自己要休息,你們要聊慢慢聊。
陸彥云本想著說話聲再怎麼樣調整也會打擾,讓顧以東回客房休息,被拒絕幾次後也只能拿涼被給顧以東披著,招呼辰曦坐下切了水果,繼續討論未竟的採訪。
雖一開始只是嘴上說著累了,但窩在按摩椅裡微微晃著,顧以東也漸漸半夢半醒,暈乎乎地看著認真討論的兩人。
想著,要是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都挺好的。
為什麼要接近呢?當初。
「以東,累了的話就去休息吧,熱水器也開了。」
顧以東愣愣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一巴掌拍在陸彥云臉上抓著,傻笑兩聲後慢慢回神,若無其事地開口:「怎麼?聊完了?」
「嗯,聊完了。」
聽了這句話,顧以東沉默幾秒後揚聲,也沒往辰曦的方向看,「那我送辰曦下去好了,剛好想到有事要跟他討論。」
陸彥云頓了下,眨眨眼有些疑惑:「那一起?」
「不用了,彥云。」
雖然聽上去顯得親暱,但顧以東一般喊人都連名帶姓,這樣只叫名字的狀況,通常都是心情不好或生氣了。
陸彥云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無緣無故就炸了,還是慣性順著顧以東,伸手拍拍頭說著那自己就先去洗澡,鑰匙在門後記得帶。
自始至終,辰曦都一語不發坐在位置上,遠遠看著兩人的互動。
要說是被晾著也不是、要說是被忽略也不是,畢竟顧以東跟陸彥云的世界裡,本就沒有自己的存在。
他清楚明白,卻還是不是滋味,心思千迴百轉繞了一圈,凝成苦澀的結晶。
相對皺著苦瓜臉的辰曦,顧以東倒是顯得自然,鬆鬆踩著三七步,輕踩了辰曦的腳尖,「走了。」
「……好。」
大樓總是裝潢得富麗堂皇,繞著一圈走就有大小五六個噴水池,顧以東沿著外廊走了半圈,挑了後側門一個噴水池坐下。
三層的人造噴水池裝著暖黃色的燈,帶著微妙的曖昧氛圍,但當人背光坐下時,卻只充滿了距離感。
辰曦不知道如何開口,顧以東又沉默,兩人就這麼相對無語了一陣,顧以東才嘆氣打破安靜。
「……什麼時候知道的?」
「什麼?」
「陸彥云是我前男友的事,還有我就是咚咚的事。」
「那是、我……」
「哪件事先,哪件事後,一件件照時序告訴我。」
辰曦愣了下,才意識到這是自己最後和盤托出的機會,只是,這也是他與顧以東最後的聯繫。
強烈的失落從胸腔狠狠墜落,他甚至還沒搞清楚這樣的悲傷從何而起,就感覺視線一片模糊。同時,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哭,只會惹得顧以東更厭惡。
辰曦往後退了一步,隱進長廊的陰影中,深吸口氣後開口:「……不久前,真的就是不久前。」
「楊姐說,讓我去採訪陸彥云,我就拿了之前買了但一直沒機會看的《純白地獄》來看。」
「我當時看著看著,發現跟《窗邊的餘白》有些敘述是……對應的。」
「……所以我想,陸彥云可能會是向南你的,就是、前男友。」
顧以東僵了下,想著自己當時有看過,但想說都寫得這麼模糊不清的,這孩子到底是看到了什麼程度,才會發現?
見顧以東沉默,以為對方生氣了,辰曦忍不住輕咬了咬嘴唇,微微地抽了抽鼻子。
不能委屈的,但是怎麼就這麼委屈呢?
「然後、過幾天……我幫姊姊發宣傳車時,看到苡希的更新,就點進去看,然後,他說他是西西,而且他有你好友,你說西西是你妹妹……」
實在是太過巧合又荒謬,辰曦越說越小聲,見顧以東笑了出來,還以為對方生氣了,死死低著頭,完全不敢抬起來。
顧以東其實就是覺得可笑,忍不住就笑了出來,這種千萬分之一的機率,這種荒唐到極點的巧合。
可縱使前面都是無意的,還是不可饒恕。
「但你還是,騙我了。」
顧以東收起笑容,微微瞇起眼,聲音很輕、很淡,「你問我醫生男友的事,就是為了陸彥云,對嗎?」
辰曦往前踏了一步,卻又退了回去,閉上了眼睛。
他什麼都知道了。
「對。」
出乎辰曦意料的,顧以東沒有暴怒,只像聽見什麼笑話似地,輕輕笑了起來,一顫一顫的。
直到眼眶滑落淚滴。
「是啊我怎麼能怪你呢?都是我的錯,是我讓你這麼對我的,我就、不該相信……」
「不是!」
辰曦急了,踉蹌著衝到顧以東身旁,小心翼翼搭上顧以東的袖子,討好似地晃了晃,「不要!向南……不要這樣說……是我、是我的錯……向南,我會關帳的,不要這樣,都是我、都是我……對不起……」
顧以東卻還是笑著,而後歪著頭,狀似不解:「你知道嗎?我討厭你。」
「為什麼做錯事的是你,卻哭得好像多可憐,好像我才是壞人。」
辰曦啞然,嘴唇張合了幾下說不出話,頹然跪了下來:「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我……我很難受,向南,問了你絕對不會告訴我,所以我……」
「所以你就騙我?」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顧以東只覺得煩躁,想甩開辰曦卻沒有辦法,最後只能毫無形象大吼大叫,「我想原諒你!我是真的很想原諒你,可是我沒有辦法!你知道這種心情嗎?」
「對不起……對、對不起……咚咚……我、我真的很對不起……」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顧以東力氣比不過,最後像是放棄般不再掙扎,鬆鬆勾著一邊嘴角嗤笑,注視著辰曦,卻毫無焦距,「我不要你的對不起。」
哭的喊的都傳遞不到,辰曦慌了,緊緊抓著顧以東的肩膀搖晃,「我沒有辦法!」
「我只是、真的沒辦法了……好不公平……我、我想接近你,我這麼想接近你……可是向南你像是有著一堵我怎麼樣都越不過的高牆,是因為我太晚了嗎?可是這好不公平,我連機會都沒有,我……我只是、我很抱歉,我只是真的……真的……」
顧以東卻只想笑,搖搖頭開口:「不公平?」
他算是知道了,辰曦真的沒有惡意,這才是最可怕的,天真單純又毫無算計,卻自我又殘酷。
「辰曦,你跟我說不公平?」
「我只是……」
「你年少得名時,說過不公平嗎?」
「向南……」
「多少人擠破了頭,也無法靠寫作工作,你跟我說不公平?」
「我、我只是……」
「你有的時候沒在乎過公平不公平,這時又開始計較了?你的第一名怎麼來的?你不要忘記,所謂的第一名……就是將其他人的價值壓在最底下撐起來的東西。」
「如果可以交換,我可以不要,我只是想要喜歡你……」
「怎麼,很感人嗎?」,顧以東搖搖頭,笑得更開心了,「如果沒有,我告訴你,如果你不會寫小說,我甚至不會注意到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雜音在腦袋裡東碰西撞,顧以東只覺得吵得頭都要裂了,幾乎要讓人無法忍受。
其實從中途開始,顧以東就想著,要是好好談的話,也許不是真的需要撕破臉。
這事情也不是真那麼大。
可是,卻又這麼傷。
每個人的優先次序不一樣,對一部分人來說,情感大概是最為優先的那項,誰都有偏好、誰都有喜惡、誰都有衝動。可以理解,就可以原諒。
偏偏顧以東,最為在乎的是信任。
只要一看見辰曦,就感覺對方的一言一語,就是真實得難以造假,都那麼虛偽。
只讓他恐懼。
他沒有辦法,只能造一個牢籠,將辰曦關起來,放得遠遠的。
「你知道,你能怎麼做嗎?」
「寫。」
「我可以當你的讀者、我可以當你的黑粉。」
「我會在你觸及不到的地方,以你無法觸碰的方式關注你。」
「這是我最後,唯一一個願意與你的連繫。」
「你要繼續寫作,只要你停止,就跟我再沒有任何關係。」
說完,顧以東趁著辰曦愣神,抽手就往長廊離去,把對方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原地。
辰曦慢慢消化著顧以東的話。
他其實不明白,這是不是顧以東為了讓自己繼續創作,而編出來的理由,也不清楚,自己繼續創作,對方究竟會不會看見。
但是,這是顧以東唯一留給自己的東西了,哪怕是詛咒,他也得吞下。
不然的話,從此刻開始,自己就真的跟顧以東一別而過,從此再沒有交集。
就是能騙自己,對方有看到,那都是好的。
bl452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7)
好不容易交出熬了五天夜的稿件,辰曦一口氣睡了整整二十個小時,才在編輯的鈴聲中被喚醒。
楊思穎嘴裡叼著早餐三兩口解決,快速地瀏覽辰曦夾帶的附檔,才長長哼了聲開口:「我想說你怎麼這麼乖,這次提早交稿,這好像跟之前給的是不同故事啊?」
辰曦還有些迷糊,來來回回嗯了好幾聲,才總算啞著開口:「楊姐?」
「是,我是你楊姐,怎麼這麼睏啊你幹什麼去了。」
「之前那篇我還在寫,會交的……這篇是我自己額外多寫的,想問楊姐有沒有地方可以出?」
「可以啊當然可以,我個人也是蠻喜歡的這故事,不過怎麼了不是你風格,戀愛了?」
「嗯……」
「哈哈哈你們這些作家一個個只要戀愛產值直接受影響,總之我今天會議提看看,感覺可以跟你前兩年副刊那些出個短篇集。」
「謝謝楊姐。」
「你還是先睡吧聲音要死了,掰。」
楊思穎是個急性子,確認完沒事就想掛電話,也沒多想些什麼。而辰曦聽著通話結束的忙音,下定了決心。
然而,他還需要一點勇氣,所以辰曦敲響了辰怡熙的房門。
「我不會幫你懲罰自己。」
辰怡熙注視著始終低著頭的辰曦,輕輕嘆氣,「你是怎麼想的,才會覺得這會是個機會?罷了……做都做了,你自己想想要怎麼跟對方攤牌吧。」
我是怎麼想的?
辰曦閉上眼睛,想起了第一次跟顧以東見面的時候,當時第一名與第三名離得很近,所以他很輕易就能發現顧以東,加上對方又這麼亮眼。
當時就是想著,很好看的一個人。
很好看、很細膩,答應了自己的新書發表會,好像看得很認真,卻不喜歡自己。
為什麼不喜歡自己呢?
一開始好像有一部分是想著這個,另一部分是想讓對方喜歡上自己,後來的後來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喜歡上對方了。
想要更進一步,卻毫無方法。
然後遇見了咚咚。
也許一部分的自己確實是狡猾地覺得,那也是緣份,世界那麼大就獨獨讓我遇見你,那好像是鼓勵自己勇敢邁進。
那彷彿是說著,我們就該在一起。
可是幻想只是幻想,只取好的不取壞的,往理想的方向修正。
最好的東西走到最後,就只能墜落。
所有想像混雜成模糊的墨色,讓辰曦幾乎要感到作嘔,死死盯著信件草稿,卻怎麼樣也按不下傳送。
這是他的錯,他知道;他應該要承認,他知道;就算顧以東衝過來揍他的臉,那也是應得的,他知道。
哪怕顧以東決定別過頭,一眼也不再施捨自己,那也是自己活該,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卻做不到。
想像了一萬種可能,卻沒能想像到對方回頭的模樣。
那是一種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懼,哪怕根本從未開始。
恍惚間,耳邊彷彿傳來遙遠的、神似自己的聲音。
──那麼,一開始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只是,當時沒想到……
──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我……
──你知道的啊,辰曦,你怎麼會不知道呢?顧以東的個性,看起來不夠明顯嗎?
我、只是……
──只是拿喜歡來包裝而已,可是你知道的啊,無論是拿喜歡或是討厭來包裝,也不會讓你的行為顯得多麼理直氣壯。
只是因為太開心了,知道了向南的小秘密,所以……
──不為人知,有時可以替換為「不願為外人知」,違規取得的證據都不列入證據了,你當時是真心覺得,可以僥倖逃過一劫嗎?要是成功了,你要瞞一輩子嗎?
我沒辦法啊!我是真的沒辦法啊!向南他那麼不喜歡我……向南他……
──你其實,也不是想讓他喜歡吧?
我喜歡他啊!不然我怎麼會這麼做?
──你是為了自己啊。
我沒有!
──你有,你想滿足你自己的「喜歡」,所以你根本不在乎顧以東喜不喜歡。
──那不是愛啊,你明明知道的。
辰曦俯下身,額頭緊緊抵著桌面,恍惚地望著一滴滴擴大的水窪。
好痛啊。
總感覺喜悅啊酸甜啊,確實都翻倍地回饋給了自己,可是痛苦與悲傷,卻又是加了不知幾倍,永永遠遠刺在了心上。
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為什麼就那麼難受呢?
難道從自己喜歡上顧以東的那刻起,就是徒勞無功了嗎?
──那不是愛啊,你明明知道的。
我知道,那是不甘心,可是,不甘心也是愛的樣貌啊?
後悔也是、自責也是、謊言也是。
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為什麼自己的戀愛卻是這副模樣呢?
──所以說錯了啊,從一開始。
我知道。
辰曦抽了幾張濕紙巾胡亂抹乾臉,眼睛一閉,按下了傳送鍵。
「怎麼了怎麼了?」
顧苡希衝到顧以東的房間,想說發生什麼事,突然發出這麼巨大的聲響。
一看卻愣在了原地,顧以東坐在地上看著電腦螢幕,手裡還拿著滑鼠,表情咬牙切齒地像是螢幕的對面坐了殺父仇人。
光這樣一看,顧苡希就知道對方現在一定處在自己的世界裡,喊也喊不回,只好再問一次:「顧以東,怎麼了?」
顧以東緩緩低下頭,鬆手扔掉滑鼠,面無表情地耙梳著瀏海。
聲音很輕,好像還是有些不可置信。
「暮色……」
「什麼?」
顧以東仰頭,望進顧苡希的眼底,眨了眨眼睛後極其緩慢地彎起嘴角,輕輕笑了起來。
「暮色是辰曦。」
短短五個字包含的訊息量太大,就連顧苡希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嘴張合了幾次,最後也只回了句「蛤?」。
在顧苡希反應過來之前,就見顧以東不知在鍵盤上按了什麼後迅速關機,拿了背包就越過自己踏出去。
臨走前只扔下一句「我出去一下。」
這「一下」就是一個星期,後來顧苡希就再沒有從顧以東嘴裡聽見有關暮色或是辰曦的消息。
按下書籤列後,習慣性地點開帳號的好友列,卻只見到帳號後面襯著紅底。
顧以東停用帳號了,這就是他的回答。
大概是不想相信,辰曦一次次地跳出又重整,一遍遍刷新頁面,卻只得到同一個結果。
辰曦啊了一聲,看著寄出後就釘在螢幕右側的寄件匣,輕輕地笑出聲,最後咬著下唇,一顫一顫哭了起來。
[辰曦]抱歉
向南:
附件是我今年底預計即將出版的短篇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很希望向南能看看。
另外,雖然聽起來很像狡辯,但是我一開始真的不知道,希望你能相信我。
咚咚,我是暮色。
對不起。
辰怡熙倚在門邊,低頭看著辰曦,本想說些什麼,但又覺得某方面來說也算是自作自受,最後還是作罷。
身為姐姐,他很想上前給辰曦一個擁抱,可自己的另一個身份卻拖住了辰怡熙的腳步。
那明明就是件最可怕的事情,辰曦,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謊言不只是刀,而是強酸強鹼的液體,破開了美好的外殼,將好的壞的一併腐蝕。
承受謊言的對方,不僅僅是遭受背叛,反而會因為一無所知,所以就只能將所有的一切都化作虛假。
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為止是假的?你說是真的就是真的?不是再一次的謊言重現?
有些事是不能開始的,絕對不能做的。
尤其在重視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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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辨識性的鈴聲響起,辰曦停下手邊的工作,低頭確認訊息。果不其然通知列安著一句「咚咚|閉關修稿中 傳送了一則私噗給你」。
常說網路上總讓人隔著一段距離,但也許正是距離得夠遠,反而讓人安心。辰曦猜想顧以東就是這樣的人。
自從聊過顧以東「醫生男友」話題的那天起,兩人的距離就比之前拉近許多。之前畢竟顧忌著網友的身分,加上有著粉絲濾鏡,說起話來有時還要顧上形象。
大概是戳破了那層不夠完美的形象,坦承自己就只是一個自卑又軟弱,甚至會因為男友過於優秀而感到挫折。
辰曦能感覺到咚咚正在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掏心掏肺給自己。
在那之前,他所能觸及到,最為接近咚咚現實的訊息,是那天在公園裡收到的夕陽照,但要不是自己在現場,就是他想找,也不知從何找起。
在個資保密上,顧以東真的可說是滴水不漏。
所以顧以東袒露的是另一方面,也正是辰曦最好奇也最想深入了解的。
他的心情、思考,那些幽暗的情緒。
一則則私噗,全部都被辰曦加進了書籤,為了以防萬一,當訊息過了幾天沒有回應後,再一則則備份起來。
辰曦一直知道,至少從顧以東現有的作品就看得出來,與清淡的敘述相比,他想得很多、很深,刺人同時也傷人。
這樣的人敏感脆弱又神經質,可顧以東偏偏又很好強,於是那些化不了文字、又無法跟家人述說的篇章,全丟給了暮色。
有時說的是學生時期,一些旁人無意為之,卻意外傷人,留了一輩子的玩笑。
有時說的是戀愛時期,為了留下努力迎合,結果既成不了自己又留不住他人。
有時說的是人際關係、有時說的是家庭問題。
有時甚至就是說說天氣很好,藍得很透明,可是為什麼心情就會這麼糟糕呢?
顧以東的私噗,對辰曦來說像是被遞了一小片放大鏡,可以窺視到那些顧以東不願被外人了解的擦傷。
那些傷都不是很疼、也不是很深,受到時總會忘記治癒,過了很久以後才恍然發現,原來當初其實是痛的。
甚至往往比自己想的還要痛。
但也已經來不及了。
──生日快樂,暮色,剛剛發現你的噗有小蛋糕[蛋糕] [蛋糕] [蛋糕]
──小蛋糕?
──嗯嗯,你不知道嗎?噗浪的話,在使用者生日當天,發的噗文右下角會有一個小蛋糕喔,像這樣
──原來是這樣,謝謝咚咚,好開心,對了,說到生日,咚咚的生日是哪天呢?也想跟你說生日快樂。
──真的嗎?好開心呀!我的生日是2/10
──真可惜才剛過沒多久,剛剛我釘了日曆,等到咚咚生日那天,我第一個給你說生日祝福。
──好開心呀,老實說,因為現在網路都會記得生日了不是嗎?臉書甚至還會提醒你說誰跟誰今天過生日,你要不要送上祝福呢?之類的
──對啊。
──我呀,一直就想著,這些生日祝福的「重量」跟「意義」瞬間就降低了,還不如不要給我呢!都不知道是不是應酬式地想著都被提醒了,順便打句生日快樂,可是呀,要是沒收到生日祝福,又覺得啊……
──XD我也會這樣的。
──沒有我跟你說,我真的是特別彆扭的孩子,我知道那些東西只是我「想要」,我「不需要」,有些甚至是我「不想要」的東西,可是啊,可是一但這東西別人有了我沒有,我就又不開心了,真難搞啊[綠豆扁掉]
──我之前似乎有聽說過,這種是叫相對剝奪感?不是因為自己沒有,而是因為別人有被提醒沒有的感覺。
──但要是成熟的大人,感覺就不該為了這種事情嘰嘰歪歪的[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怎麼不能了呢?我姐姐到現在,還是會因為這些事情跟人吵起來的呢!不公平的心情,到幾歲都會有的。
──吵起來XDDD太誇張了暮色姐姐,怎麼這麼悍呀?是不是你們出生姐姐把所有的脾氣吸走了,所以暮色你才這麼乖巧聽話,姐姐才這麼剽悍呀?
──說不定喔,我就常想著要是他分我一點繪畫技術,我也能當繪師了,好可惜啊。
──我就比較疼妹妹,把繪畫技術留給他拿,我拿走盛世美顏[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要是我是妹妹,我就選盛世美顏了,靠臉吃飯何樂不為。
──怎麼了怎麼了[氣呼呼]我也是靠技術混口飯吃的,我是可以靠臉吃飯硬要靠技術呢!說我棒!
──咚咚好棒!
──敷衍!你不愛我了暮色![打滾] [打滾] [打滾]
──盛世美顏哪有像你這樣自己說的,都說好看的人很低調的。
──好看哪怕別人看!我就是要好看的很高調啊!
──沒看到不算數呀咚咚。
辰曦笑了笑,想著顧以東的長相,確實可以說上「能靠臉吃飯但硬要靠技術闖出一片天」,但又想到一個這麼愛裝酷的悶騷個性,假扮成大學生讓自己稱讚他,就覺得好笑。
好笑又笨,笨得可愛,任性撒潑,卻又覺得跟貓一樣。
每一爪都撓在心房。
自顧自笑得很開心的辰曦,沒注意到顧以東傳了訊息,顫著肩點開了縮圖,是張相片。
相片裡顧以東站在崖邊低頭,望著地上一處小水漥,長長的眼睫在下眼皮照出了扇形的陰影,大概是聚焦失敗,最清晰的不是顧以東而是前景的一枝紅梅。
可就是這樣一張解析度極低的照片,也還是照出了顧以東別具存在感的外貌。
辰曦再次感嘆怎麼能有人生得如此好看,不單單只是皮相,骨子裡也被一種孤寂的氣質撐著。
見了就難忘。
照片裡的顧以東看上去年紀比現在更輕些,大概真的就二十幾出頭,長長的瀏海披散著,甚至比《窗邊的餘白》那時看上去更年輕。
年輕得好像,被全世界遺棄,卻又走不出去。
──我收回成見,咚咚你是真的很好看,感覺可以當模特的那種。
──是吧?我就說我好看!之前還想過要不要當個Youtuber呢[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那怎麼沒試試?
──怕太好看,路上遇到想綁架我的壞人[綠豆驚覺]
──真有自信啊咚咚。
──沒有啦,我就是單純覺得……還是留點隱私比較好吧。
──嗯,我覺得,咚咚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真的?
──全部都是,包括你說你會因為有沒有生日祝福想太多的事,都很好。
──欸我覺得暮色你是真的很會誇人了,這嘴巴真的追不到人嗎?感覺就是騙人的嘴[綠豆驚覺] [綠豆驚覺] [綠豆驚覺]
──我是真的這麼想的,咚咚,你不用逼自己一定要成為完人,你這樣就很好了。
辰曦不知道螢幕對面的顧以東一愣,選起了那句「你不用逼自己一定要成為完人」,存在了自己的Line Keep,輕輕勾了勾嘴角。
──咚咚,你知道嗎?雖然你很常謝謝我當你的戀愛顧問,但我才要謝謝你,從以前就有很多話想跟別人說,所以才寫作,卻越寫越不敢開口,跟你聊天真的很開心[綠豆跳躍]
辰曦愣住了,發現咚咚真實身分的喜悅瞬間化為一桶冷水,從頭上澆淋下來。
如果讓人知道了,大概會被以為是罪惡感之類的情緒,但辰曦知道並不只是那樣。
那是恐懼。
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的,顧以東用過去跟自己餵養了深淵,只有咚咚持有深淵的鑰匙。
咚咚將鑰匙給了暮色,領著他介紹了深淵的樣貌,袒露了自己。
可是這一切,都不是給「辰曦」,而是給「暮色」的。
他以暮色的身分走得越遠、越深入,自己就以辰曦的身分,離顧以東離得越遙遠。
就算顧以東就是咚咚,辰曦也不可能以暮色的身分抵達對方的心房。
辰曦閉上了眼睛,從電腦椅上一點一點滑了下去。
自己當初怎麼會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呢?
怎麼會到了認清對方是個既脆弱又容易疼的人,想要深深給對方一個擁抱,才意識到自己手上捧著花朵做的利刃呢?
那並不是愛啊,辰曦。
那是僥倖、那是自傲。
那是無藥可救的自以為是。
而顧以東脆弱卻不軟弱,他會再一次殺了自己,然後拒絕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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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翊翔已經好一陣子沒來醫護室,甚至連哨兵要定期做的嚮導素追蹤都沒檢查,李昂看著桌上分好的藥包,想著反正也是你自己的身體,不來檢查就不來檢查。
……怎麼可能這樣想。
李昂覺得頭有點痛,又覺得可能是自己說得過於殘酷,要是楊翊翔真因為這樣出了什麼事,他會有些良心不安。
左思右想下,還是報備醫護長,去了軍營一趟。
到了才知道也不能馬上見到人,還要上報後通知分隊隊長,費了好一番心力,才看見楊翊翔被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推進來。一抬眼看見李昂,眸光就閃動了下,然後迅速地暗下去。
不知為何,李昂竟覺得那副模樣,看了有些讓人悶悶的。
楊翊翔繼續低著頭,也不知道在研究地板還是幹嘛,就是不看李昂:「怎麼在這裡?」
「外出看診,你該領嚮導素了。」
「我覺得最近很穩定。」
「穩不穩定不是你自己說的。」
「不然是你說嗎?」
「機器會說,總之先做檢查。」
楊翊翔囁嚅了幾句,不甘願地拖著腳步移近,交出右手。
李昂打開了隨行醫療箱,取出拋棄式採血針裝上,夾了酒精棉在楊翊翔指尖擦拭,按上採血筆,說話的聲音放得很輕,哄人似的:「來,深呼吸──」
答的一聲,針頭刺穿了指腹,微微一痛。
其實跟其他傷口比起來微不足道,楊翊翔卻顫了下撇過頭。
李昂狐疑地抬頭看了一眼,卻在望見對方微紅的眼尾後,低下頭裝做什麼也沒看見,輕輕捏了捏楊翊翔的指尖,直到試紙染紅,才按上酒精棉。
「按著止血。」
嚮導素的濃度偏低,但還在可控範圍內。李昂鬆了口氣,畢竟楊翊翔現在狀況不算太好,一直服用藥片真的太傷身體,可他又不能讓嚮導梳理。
既然人都來了,李昂順便檢查了下楊翊翔傷口的狀況,畢竟天氣炎熱,有時訓練又要臥地滾沙之類的,實在容易感染。
確認完後,李昂關上醫療箱,伸手敲了敲楊翊翔的手背。
楊翊翔沒有抬頭,吸了吸鼻子有點狼狽,看著自家的精神體在李昂的腳邊繞著,覺得自己就只剩悲慘。
沉默的空氣罩著兩人,直到楊翊翔打破了寧靜:「李昂你……討厭哨兵嗎?」
李昂停下動作,安靜地將楊翊翔從頭到尾看了遍,才開口:「怎麼這麼說?」
「你說,正因為如此才不能接受……是因為我是哨兵嗎?」
李昂動作一滯,望了楊翊翔一眼,才將手上的醫療箱放回桌面。
「不是這樣的……至少,不僅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是為什麼?」
「我沒有不相信,應該說我相信,畢竟,哨兵嚮導所謂的「精神力」就是你們獨有的天賦,只是……」
窗外傳來了訓練的喊聲,軍營不比醫療室,空氣裡夾雜揚起的粉塵,空氣蒸騰炎熱,一台空調都沒安裝,生鏽的電風扇搖晃著吹出熱氣,像是只有這裡停在了十年前。
大概是因著如此,李昂竟覺得說話都顯得有些費力,喉頭乾啞的癢著。
「我不懷疑你現在喜歡我,真的喜歡我。」
「只是,你是哨兵,如果你遇見了你的嚮導,他就會變成你的「真的」。」
「等你的「真的」出現,我就會變成「假的」。」
「我……」
我不想成為假的,我不想到了那時候,還要質疑所有的過去,是不是虛偽到無法相信。
李昂眨了眨眼睛,沒有繼續往下說,聲音被風一下吹散,而楊翊翔卻抬起頭,伸手輕輕碰了下李昂。
起先只是試探性地輕觸,沒有得到拒絕,就覆上整個手掌。
李昂覺得自己的手背,像被一團火焰捂住般,燙得人心慌意亂。
楊翊翔的聲音有點顫抖,「我、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就一個。」
大概是對方的樣子過於狼狽,跟平時張揚的模樣相較,反而使人心疼,李昂搖搖頭後還是點了頭。
「你討厭我嗎?」
「不討厭。」李昂反手抓住了楊翊翔的手,輕輕一握又抽回,「雖說是不討厭,但我確實也不喜歡……這是第二個問題。」
「我不是哨兵也不是嚮導,沒有精神體,所以也不能本能知道我喜歡誰,對我來說,你像是突然闖進來,然後說著喜歡喜歡的,我沒辦法思考。」
「你不覺得我們的速度差太多了嗎?會出車禍的。」
楊翊翔一愣,手就這麼停在空中,好一會才一點一點收緊,聲音模糊地從喉間發出:「不是這樣的,李昂,你應該會知道啊?」
李昂還沒意會過來楊翊翔在說什麼,就感覺胸前一熱,楊翊翔的手隔著衣衫,輕輕搭在自己胸口。
「你有想過我嗎?為了我心跳過嗎?你應該會知道的啊?怎麼會不知道呢?你沒有精神體,可是你也有心啊?」
楊翊翔語速慢了下來,緊盯著李昂,一字一句,咬著語句般問出口:「還是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選擇,因為我是哨兵。」
李昂臉頰一熱有些窘迫。他確實從一開始,就沒將楊翊翔放在心上,有意識到這哨兵在追求自己,但是卻完完全全隔離了兩人。
所以他當然不會討厭楊翊翔,也不可能喜歡對方。
見李昂沉默,加上自家精神體開始亂竄,楊翊翔也知道自己失禮,收回手安靜地坐回椅子上。
按在指尖的棉花已經乾了,淡淡的酒精味被壓在空氣中,兩人皆一語不發。
良久,李昂才提起醫護箱,說自己要走了,隨即避開楊翊翔的視線,踏著腳步往門口前進,在距離門口一步之遙被喊住。
「我知道,這樣確實是我太突兀了,但是,我是真的很認真。」
「李昂,不是每個哨兵都會有自己的嚮導。」
「就算遇見了,也不一定會跟著走。」
「對嚮導的好感,是相對值,不是絕對值。」
「我有自信,在所有遇見的人之間,最喜歡你。」
「我知道,你可能還是需要時間去思考,但是,如果你真的不討厭我……」
楊翊翔伸出手,停在李昂前大約十公分的距離,狀似要握手。
「如果,我給你時間的話,你可以給我一次機會嗎?」
李昂看著楊翊翔的手,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說實話,楊翊翔是討喜的、可愛的,他本來就對對方並不反感。
這樣被步步相逼,他一方面覺得對方不給活路,同時也覺得自己確實很過分。楊翊翔做了什麼嗎?他也沒做什麼,為什麼非要這麼可憐。
最後,李昂還是妥協了,輕握住了楊翊翔的手。
「三個月,就三個月的時間。」
「好,三個月。」
楊翊翔手一用力,將李昂拉到自己眼前,輕輕將唇貼上了對方頸側、領口的醫療兵階級章,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張揚狂妄。
「我一定會讓你覺得,我好到讓你喜歡。」
這樣微妙地擦著騷擾邊界的追求行為,讓李昂有點哭笑不得,但答應的也是自己,就只能模糊地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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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要回家傳訊息給暮色,顧以東走去垃圾桶扔了菸蒂,轉頭看向正按著手機不曉得在做些什麼的辰曦,「那個,我有點事,就先回去了。」
本以為照辰曦個性,應該會再多問個幾句,顧以東連搪塞的理由都想好了,卻見辰曦難得只是眨眨眼,就說了知道。
顧以東想著或許是酒醉的策略起作用的也說不定,就是不知道最後決定性的作用是哪件事,能不纏著自己總是好的,雖有種小動物擅自親近自己,卻又任性離開,接近感慨的唏噓,但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不知道的是,辰曦壓根沒打算要放棄,只是換成更加迂迴的方式接近自己。
夕陽已完全沉在地平線下,濃豔的墨藍色像玻璃碗般罩著公園,月亮孤零零地掛在樹梢旁,周遭沒有一片雲。
目送顧以東離開公園後,辰曦也起身拍掉褲上沾染的土砂,從另一個出口離開。
辰曦等來顧以東訊息時,已近晚上十一點,從訊息看來大概已經整理過,卻還是顯得有些顛三倒四,猜想或許是顧以東從來沒想過要再次提起這件事。
這讓辰曦有些心疼,卻又竊喜,要是能藉著這機會,將陸彥云從顧以東的留念中刨出來就好了。
也許是光整理就費盡全力,顧以東難得沒用著表情符號,就是平穩地敘述著一件,彷彿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從哪裡說起好呢?我慢慢想慢慢打,中間要是暮色好奇可以直接插樓,我回完就會繼續接著回,不用擔心
──為了方便,我就叫他醫生男友好了
──有一次,工作室說他們簽了新的作者,我剛好有空,就去看了下,當時只是有點印象而已
──過了大約半年?工作室想辦活動,邀請我跟幾個作者參加,其中就有醫生男友
──我們是在慶功宴上熟起來的
──我問他要不要跟我交往,他說好
──要說的話,他人真的很好
──起初他的包容體諒讓我很開心,也覺得貼心
──漸漸的,我越來越有壓力
──在他身旁,讓我很難喜歡自己
──他沒有那個意思,卻讓我覺得自己哪都不好
──我覺得也許我又選錯了
──他像是富足的國王,因為擁有的理所當然,給予的也理所當然
──久而久之,我有些搞不清,我是希望他給我呢?還是不給我呢?
──後來我提出了分手,他說好
辰曦反反覆覆看著這段文字,好久好久才送出回覆。
實際上陸彥云做了什麼讓顧以東有這樣的感覺,沒有實際事例出來也說不準,他也不是顧以東這類型的人,無法憑空臆測這樣的感覺從何而來,但就是再親近的網友,也隔了一層網路,他或顧以東說話時,多多少少會抽換詞面與事實,所以糾結細節沒有意義。
只是他感覺到,顧以東投身於陸彥云是有理由的,離開也是。
那理由,或許是追求顧以東的破口。
──咚咚,你說的「又選錯了」,是什麼意思。
這則訊息讓顧以東一愣,他沒想到暮色問的會是這一點,愣在電腦前好一陣,才慢吞吞一字一句敲著回覆。
──這樣說起來有點丟臉,我是一個精神狀態不太好的人,也許沒到憂鬱症,但很容易情緒不穩
──以前,我想著,要找個能互相理解的人交往,如果我們相似、有著同樣的傷口,我們一定可以處得很好
──反覆幾次後,我發現自己錯了
──因為太相似了,所以雖然我們可以理解對方的傷口,卻也同樣會被對方的傷口刺痛
──兩個遍體麟傷的人,就算可以正確擁抱彼此,卻沒有治癒對方的能力
──我們傷痕累累的相遇,最後傷痕累累的離開
──因為我們都一樣身處泥濘
──最後只讓自己知道,自己沒有愛人的能力
──所以我想,也許是因為我選錯了,我不該選跟自己一樣的人,淚水是種傾瀉,卻也會刺痛傷口
──我為什麼要找一個會跟我互相抱著歉意,傷害彼此的人呢?
顧以東打的慢,辰曦就來來回回一字一句讀著,最後複製上了Word,看著那有些距離的冷淡語氣,想像著藏在雲淡風輕後的傷心。
他想像著那段時間的顧以東,想像著他初識情意,卻屢屢遭遇挫折,那時他該有多難過啊。
要是誰都沒有錯,為什麼會失敗呢?究責對方太慘忍,可又明白自己的無力,最後只能一再接受不變的終局。
這讓辰曦有些心疼,又感覺到一絲恨。
要是自己能早一些遇見顧以東、要是顧以東晚一點出生,要是這些彎路對方都沒有遇上,在之前就找到自己。
會不會這段路,會走得順一些呢?
所有的如果都無關緊要,又沒有實際效用,最後辰曦只能壓著胸口微苦的心情,送出回覆訊息。
──所以,咚咚你選了醫生男友。
顧以東忍不住笑出來,按了按有些酸澀的眼角,幾乎要將胸口的空氣全給咳出來,才終於能回覆下一句。
──對,這是我第二個錯誤
──他其實真的很好,他知道我的狀況,所以就算我不能陪他,他也總說能理解
──可後來才發現,我討厭的就是他的包容
──我討厭他哄我,他哄我讓我感覺他比較優先安撫我的心情,他只在乎我的心情,而不是那些事情
──讓我感覺自己很情緒化
──我是情緒化,但是,暮色,我的情緒都有原因
──我哭了、我生氣了、我難受或挫折,那都是我的
──那個原因沒有解決,情緒就一直在那裡,我可以不要你幫我想辦法解決,因為很多事情本來就無法解決
──可他總是聽著我說,然後說他知道了,不要難過了
──有一天我哭慘了,才終於意識到,我不要你跟我說不要難過
──我不要你知道,因為你不可能會知道
──醫生男友雖然每次都會聽我說,卻沒有真正理解,他只是知道了我會因為「這件事情」感覺到「負面情緒」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會知道為什麼
──他只想解決我的心情,他只想叫我停下
顧以東的訊息停在這則很久很久,久得辰曦都開始準備回覆,才又跳出下一句。
──可是,我有時候,就是想難過
──那些「負面情緒」,就是我的所有
──也許從對方覺得,那是「負面」情緒的一刻起,我就一直被刺傷著
顧以東眨眨眼,想著今天說得太多了,想著會不會被暮色討厭,想著想著,卻又覺得輕鬆許多。
他很喜歡暮色,不想讓對方成為下一個陸彥云,也許今天就是該攤牌的時間。
我就是這樣,這麼的這麼的不好,還將這些不好視若珍寶。
你要是承受不了的話,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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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曦覺得,顧以東像是開在荒漠中的一朵花。
所以顧以東環顧四周,只覺得一無所有;所以每一個人都想告訴他,雖然你身處荒漠,卻不是荒漠。
可是重點不是顧以東是不是荒漠、是不是花,不是顧以東怎麼看待自己、怎麼看待環境。
而是,是荒漠培育了花,荒漠就是花。
一無所有,就是顧以東的所有。
你要愛著這朵花,就要連荒漠一起愛上,你要理解一無所有中的富足。
如果同樣覺得一無所有,就會讓腳下的土石開始鬆動,所以顧以東不能跟同樣的悲傷共存。
可習慣了荒漠的花,也同樣害怕雨,鋪天的甘霖只是暴雨,爛了他的根、傷了他的心。
相似與互補都不適用於顧以東,你要認同他的獨立與完整性,卻要理解他的缺陷也是完整的一部分。
辰曦看著顧以東傳來的訊息,忍不住按上了螢幕,一個字一個字地滑動。
陪伴與領航都不適用的話,豢養可以嗎?連同你的荒漠一起,將你擁有。
如果我為你所有、你被我擁有,如果是我的話,你願意被我豢養嗎?
顧以東,我想成為你的狐狸。
我想馴服你,也想被你馴服。
沒等來暮色的回覆,顧以東訕訕笑了下,覺得情理之中,又有些遺憾。
才剛按了休眠,就聽見手機傳來噗浪的通知聲,通知列明晃晃安著一句「暮色|祝好夢 傳了一則私噗給你」。
顧以東楞楞看了一陣,才意識到暮色不是不回,只是遲了點。
只是自己關休眠,關得有些急切,來不及收到回覆。
他想知道暮色的回覆,又不想知道,想著也不是第一次聊天到一半突然離線隔天才回,就悶著心情先去睡了。
隔天吃完早餐後,顧以東才窩在床上點開了那則私噗,下巴枕著顧苡希花了八十塊從路邊娃娃機夾到的盜版玩偶。
暮色只回了一句話,也不長,就連顧以東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哭了。
──我覺得,悲傷像是經驗者的暗號。所以,有些人的話,就變成只有受傷過的人,才會被刺傷的毒藥。
顧以東一直知道陸彥云是為了自己好,也不是存著要傷害的心,所以一部分的自己又覺得,全是自己的錯。
陸彥云也沒有什麼不好,為什麼自己要這樣傷人傷己,把所有收到的花都化作利刃。
但也許就是這樣,只要真的承認就好,承認自己真的做不到,承認那些好的都是好的,只是就連好的那些,對他來說,都是毒藥。
他沒有辦法在陸彥云身邊好起來,他只會壞掉。
辰曦不知道顧以東究竟是沒看還是覺得自己回得不好,總之暫且壓抑了想一探究竟的心情,開了新檔案整理目前的狀況。
顧以東跟他想的一樣,又跟他想的不一樣。
冷冽清淡、尖銳剛硬,可又柔軟潮濕,脆弱異常。
越了解,就越覺得對方在自己的心上一點點地沉下去,幾乎要嵌入心底。
原本只是心動,瞥過好看事物時,在心頭上輕刮過的感覺,有點癢癢的、有點麻麻的。
慾望卻不會永遠那麼乾淨清澈。
他想好好擁抱顧以東,想要親吻對方的傷口,卻又同樣想支配顧以東,讓顧以東沒有理由再逃走。
辰曦不斷思考著,他能給顧以東什麼。
以什麼樣的形式、以什麼樣的方式、以什麼樣的內容。
想讓顧以東感覺到什麼。
辰曦正忙著來回修改著文字,就聽見手機震了兩下,低頭一看才發現顧以東終於回覆了私噗。
──謝謝暮色,我很開心
──說的有點遠了,總之我想說的是,提出分手,一定是有理由的,所以我想,你不用總擔心著學長會不會複合
──畢竟,過去的事情,過了就是過了,就算是你說的那個學長,又重新追求起你的學長,你們的情況也是一樣的
──(交往過又沒有分數加權,就是有,也是扣分)
辰曦覺得有些好笑,知道顧以東的故做輕鬆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他,那種被貓踩胸口的感覺又再次湧上來。
打出了這幾天來,他最想問的話。
──我問你喔,咚咚,如果你的醫生男友,想重新追求你的話,你會想跟他復合嗎?
──先跟你說,我的答案不能當作參考喔,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但要是我的話,我不會
辰曦笑了,你當然不是參考,你就是標準解答。
──謝謝咚咚,我好多了,我會繼續努力的,希望有天能跟你報備好消息。
──期待你的好消息[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這下辰曦真的笑出來了。
要是真有那麼一天,對你來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呢?
好想知道啊,向南、咚咚。
顧以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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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兩點的太陽正艷,把馬路旁的景物照得對比分明,看了就感覺空氣在蒸騰。
辰曦跟陸彥云約在一家最近紅起來的早午餐店,辰怡熙推薦的,說是裝潢可愛又好吃,東西用小鐵鍋盛著上桌,要是社交障礙沒話題可以聊,還能勉強誇誇餐具。
說是早午餐店,但一路從上午六點開到下午五點,辰曦有些不懂這種名不符實的地方,但想著上回跟辰怡熙去吃的火鍋都開到了凌晨兩點,就覺得餐飲業真的很辛苦。
畢竟有求於人,加上莫名興起的競爭意識,辰曦到店裡的時候,還比兩人約的時間早上十五分鐘,卻只見窗邊一個男人剛往桌上的咖啡倒奶球,花樣一般的細紋融進深褐色,變成大眾最容易想像到的「咖啡色」。
而後,微微抬眼,像是剛發現辰曦一樣笑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聽著很像廣播中會出現的聲音,渾厚有磁性。
「你好,初次見面,你就是辰曦?」
陸彥云伸手跟辰曦握了一下就落座,伸手拿起桌旁夾著的菜單,略帶歉意地開口:「剛剛有些餓就先點了,抱歉。」
「啊、不會……真抱歉,應該要是我請客的。」
雖知道辰曦指的是今天要訪問自己,佔了時間,才說要請客,但還是表現出聽見笑話一樣的揶揄神情,裝著生氣一樣地蹙起眉頭:「怎麼可以讓小孩請客,真不像話。」
最後不要說請客了,就連辰曦那份餐點的錢,也是陸彥云付的,說著「小孩就乖乖讓人請客」,搶在辰曦前結帳。
說也奇怪,同樣的行為在顧以東身上擺著,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甚至還帶著一種細微的酸甜,可陸彥云這樣一做,就莫名有種顯擺的感覺。
辰曦知道這樣無來由的敵意很不恰當,但就覺得這個臭老頭。
陸彥云對於自己莫名成了「臭老頭」一事毫無察覺,抽出了辰曦先前寄給他的檔案,按著順序給了自己的建議,順便補足沒考慮到的細節。
就連辰曦也不得不承認,今天這段訪談收穫良多,心裡忿忿不平著,可手卻一刻也沒閒著。
聊得起勁,雙雙都忘了時間,一個自由業一個老闆,沒人趕都沒人注意時間,最後還是餐廳的服務生忍無可忍收拾起隔壁桌面,把椅子倒扣在桌上,兩人才意識到差不多要店休了。
陸彥云看著不遠處層層疊起的雲,比了個手勢背過辰曦點煙,吐了口煙霧後才笑笑地皺著帶有魚尾紋的眼角,提議要不要在附近散散步。
從餐廳旁的小路岔出去,沒過多遠就有一個公園,不大、還有個人造湖,水面邊堆著一團團睡得正沉的鵝。
辰曦很少往這邊走,有些新奇,才往前踏了兩步就被陸彥云拉住:「欸,鵝很兇的,再近一點就要被追了。」
「這麼兇?」
「這──麼兇。」
陸彥云稍稍比劃了下,還不小心把菸蒂掉在地上,被路過的清掃人員訓了幾句話,道歉後溜到公園後門,一人買了一隻雞蛋冰,窩在池邊的輪胎椅上聊天。
應陸彥云要求,雖然有些彆扭,辰曦還是從善如流地直呼陸彥云「彥云」。
「對嘛,不然每個人都動不動加個老師或是哥,讓我感覺多老啊。」
「欸,會在意這件事不就是不年輕了嘛。」
「怎麼看你長得這麼乖講話這麼賤呢?」
「姐姐教的。」
「我要是你姐就打死你了。」
「早就被打過了。」
「欸?是不是姐姐就特別兇啊?」
「彥云也有姐姐嗎?」
「有呢,還兩個,我剛進醫學系時成績不太好,天天想退學,我姐一邊打我說我沒出息,一邊說要是讀不下去就回家去,當他們的小白臉讓他們養。」
「那能叫小白臉嗎?」
辰曦樂不可支,笑得差點將手裡的垃圾掉在地上,把陸彥云笑得裝著生氣樣子,要敲他的頭。
「當然不行啊,所以我就奮發向上成了醫生,還開了診所。」
「所以就是這樣說的啊,成功的男人身後站著一個支持他的女人。」
「我不一樣,我有兩個唱衰我的女人,所以我特別成功。」
這話說起來其實也沒那麼好笑,但陸彥云過於一本正經,說起笑話眉毛都沒動一下,就顯得更加滑稽,惹得辰曦幾乎笑到停不下來。
好不容易緩過來,就看見陸彥云望著池塘不知道想些什麼,菸就這樣點著,幾乎要燒到手指,好半晌才低低開口:「這附近我以前常來,有點懷念。」
辰曦一頓,又只能順著話開口:「這裡不是離醫院有點距離嗎?」
「是啊……」陸彥云輕聲笑了下,沒多說些什麼,掐熄菸起身,裝老人家一樣東敲腰西敲背,說人老了哪裡都出問題。
辰曦沒應聲,眨眨眼想著自己那幾乎熟讀到能背下來的內容。
記得顧以東在書裡說過,醫生男友男友喜歡戶外運動,不是登山就是溯溪,有時忙得不可開交,也要到附近的小公園踏踏青才甘願。
那個小公園不大,有座人工湖,湖旁有給小孩的遊樂器材區,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池旁放的不是椅子,而是一個個裁半輪胎做的輪胎椅,甚至也不是原本的黑色,被噴漆噴得五顏六色,突兀地安插在公園草地上。
說要有始有終,交往也是在這座公園提的,分手也是在這座公園提的。
兩次開口的,都是顧以東。
辰曦抽空瞄了陸彥云一眼,也不知道對方想的是不是跟自己同一件事情,還是又想到了別的事情。
陸彥云是個360度無死角的好男人,尤其是看到本人以後,辰曦更這麼覺得。
性格溫厚誠懇,看人時直視雙眼,態度真誠用心,耐心與貼心並存,但又能開得起笑話,就連這樣的人都被顧以東甩了,辰曦覺得自己頓時信心全失。
最奇怪的是,書裡可以感覺到顧以東還喜歡著對方,既然喜歡,為什麼要分手呢?
還沒等辰曦想出個所以然,就見陸彥云像是發現了誰一樣,揚著聲喊了出來。
「以東?」
順著陸彥云的喊聲望過去,可以遠遠看見一個剪影提著個購物袋,背對著這邊微微一僵,才緩緩轉過身來。
是顧以東。
顧以東還沒發現辰曦,只是覺得呼聲耳熟回看一眼,不看還好,一發現是陸彥云,就想順勢拐彎走掉,但形象使然,他還是揚起一抹禮貌性的微笑走近陸彥云。
「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剛跟出版社的人見面,吃太飽了散步一下,你呢?」
「修羅場前買補給品。」
顧以東揚了揚手上食物,被陸彥云嫌棄得連五塊錢都不值。
「怎麼動不動就買泡麵啊?」
「泡麵怎麼了?加個蛋加個菜差不多就是滿漢全席了吧?」
「廚師聽到這話都要昏了吧我說。」
「嘖,你管我呢。」
顧以東回了陸彥云幾句,才發現對方身後有個人坐在輪胎椅上,睜著圓亮的眼睛盯著自己。
再認真看兩眼,才發現是辰曦,頓時有點搞不清狀況。
「你們怎麼湊一起的啊?」
「你跟辰曦認識?」陸彥云有點驚訝,畢竟顧以東有名的討厭交際。
「我跟誰都認識啊。」顧以東有些顧左右而言他,只是望著辰曦沒說話。
最後辰曦好不容易才頂著被注視的壓力,輕聲解釋:「我……之前跟楊姊說想採訪有醫療背景的作者,然後楊姊介紹了彥云給我認識。」
顧以東瞥了陸彥云一眼,敲了隻菸點上,挑眉看向陸彥云:「哇你人過中年突然變得好熱心。」
「欸我中年你也差不多了吧?有必要這樣放範圍技攻擊嗎?」
「彥云先生,我還年輕你個五歲呢。」
「也才五歲──」
嘴上毫不饒人,可顧以東跟陸彥云說起話來一搭一唱的樣子,讓辰曦不自覺沉默了。
就是他自己妄想也好、偏執也好,自己想看見的重逢,不該是這樣子的。
都是前男友了,辰曦以為會尷尬一些、彆扭一些,卻沒想到顧以東那麼自然。
雖然,也並不親密曖昧,可就是看了覺得紮眼。
他不想看見的反應,顧以東沒有表現出來,可他想看見的反應,顧以東同樣沒讓他看見。
辰曦忽然覺得顧以東的面具比他想得還要厚、還要無懈可擊。
他也許就跟辰怡熙說的一樣,自始至終,就只認識了小說裡的顧向南。
對顧以東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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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來了電話,陸彥云略帶歉意說了聲抱歉就先離開,留下顧以東跟辰曦兩人面面相覷。
夏天的白晝很長,夕陽將落不落地鑲在地平線上,半片天染上橙紅色,另一邊卻早早就帶上藍紫色。
顧以東無話可說,一口一口吞著煙,看不清神情,而辰曦則是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失去靈魂一樣坐在椅上發楞。
塞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辰曦拿出來一看,是咚咚傳來的訊息,想著幸好跟陸彥云說話時為了禮貌開震動,不然噗浪那具有辨識度的通知聲,就會變成掉馬的號角。
知道咚咚的真實身分後,辰曦總是習慣性先看向對方暱稱後有沒有什麼後綴詞,可以多了解顧以東現在的心情,也能當聊天話題。
顧以東看上去雖然態度輕鬆,但顯然心情不怎麼好,暱稱後跟著「短路中」,讓辰曦會心一笑。
原來遇見陸彥云會讓你短路啊?你是不是也不怎麼想遇見對方啊?光知道這件事,就讓卡在辰曦胸口的大石頭鬆動了幾分。
如果說知道顧以東的心情,可以讓胸口的難受鬆動開來,那麼點開私噗的紅點通知,那就是讓石頭上都開出花來。
新訊息只有兩則,一張照片跟一句話,照片中人造湖映著夕陽,樹幹上流動著折射的波光粼粼。要不是幾分鐘前才看著顧以東舉著手機不知道在幹嘛,辰曦還真有點沒意識到照片裡拍的就是這樣一個公園而已。
訊息也很簡短,搭著照片,卻讓人心動。
──暮色很美[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喜悅的石子砸進心湖,盪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幾乎要讓辰曦覺得自己要被淹沒。
其實就只是得到張隨手拍攝的照片,直接印出來可能都嫌糊,仔細一看左下還有APP的浮水印。
可辰曦就覺得自己一下獨一無二起來,然後才清醒過來。不是自己,是暮色。
顧以東的細語,只說給暮色聽,因為安全、所以安心,所以可以坦然以對。
一遍一遍讓自己不要太高估自己,才好不容易穩住漂浮的心情,敲打著訊息框。
──咚咚這是在調戲我嗎?[emo56]
確認句尾的震驚表符很好地起了緩和作用,辰曦才點下傳送鍵。
噴笑聲一下從右方傳了過來,顧以東一手夾著菸,另一手滑著手機,看上去心情很好,一點猶豫也沒有地輸入著什麼。
──哎呀,我們純潔的暮色都長大了[綠豆驚覺]我就是跟你分享暮色很美你想什麼呢──
──這樣嗎?
──假的!就是想逗你,不過真的很美吧?[小白人開心奔跑] [小白人開心奔跑] [小白人開心奔跑]
──嗯,很好看,這是哪裡?
──我家附近的公園[鯊魚咬咬]
──這時間,是出來夜跑嗎?
──[綠豆驚覺] [綠豆驚覺] [綠豆驚覺]沒那麼健康!我就是經過!
──健康一點不好嗎?
──活得太健康我會死掉的[鯊魚咬咬]
──脆弱咚。
──就脆弱[我就爛]
──……對了,咚咚怎麼了嗎?
──嗯?[噗幣轉轉] [噗幣轉轉] [噗幣轉轉]
──暱稱換了。
──喔[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遇見了一個不太想遇見的人[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辰曦抬眼瞥了不遠處抽著菸,低頭擺弄著手機的顧以東,張口無聲詢問。
那個人,是我嗎?還是陸彥云呢?
吶、顧以東,告訴我好不好?
壓下了開口的衝動,辰曦繼續回著私噗,想著來日方長,總有天可以。
在那之前,就先龜在噗浪裡,沒什麼不好。
──是怎麼樣的人呢?討厭的人?
──也不是說討厭,就是有些尷尬的人[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好好奇什麼樣的人會讓咚咚尷尬,高中同學?
──XD不是,怎麼猜高中同學?暮色跟高中同學處不好?[鯊魚咬咬] [鯊魚咬咬] [鯊魚咬咬]
──也不算,就是合不來,太現充了。
──現充確實難相處[綠豆驚覺]不過不是啦,我遇到的是……前男友
辰曦深呼吸一口氣,猜出來一件事跟迎頭撞上感覺差得有點多,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覺得腦海深處都是嗡嗡聲。
前男友,陸彥云真的是顧以東的前男友,他們交往過。
交往過,所以他喊他以東,他牽過他的手,說不定接吻過,興起時可以將他緊緊擁入懷中,到了晚上……
停,不要再想了,辰曦,這樣真的不好。你現在是暮色,所以不要代入辰曦的心情。
辰曦壓下突然泛起的酸意,老老實實地回應著咚咚。
──前男友?真的好尷尬,怎麼沒成功躲開?[emo66]
──聽到自己名字習慣性回頭,才發現啊幹是前男友,躲也來不及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了[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綠豆扁掉]
辰曦挑眉,回想著顧以東當時一片淡然走過來的樣子,原來那樣算是硬著頭皮?
這人還真會裝。
辰曦突然覺得顧以東愛裝模作樣這點,真的很可愛。
莫名地,他想起場次結束後的晚餐,那時兩個人都喝得有些醉,互扯著臉耍幼稚,顧以東沒能端住形象,被自己拉得齜牙咧嘴的樣子。
麻癢的感覺一下竄上,像是被隻貓鑽在胸口踩踏著。
辰曦忽然有點好奇,如果對顧以東做些更過分的事情,能不能掰碎對方完美的形象。
想看遍顧以東所有的神情、所有的樣貌。
但在那之前,必須要離對方更近一點、再更近一點。
現在自己一直只在顧以東的院子窺伺,有什麼辦法可以進去玄關、進去房間,知道那些對方藏起來不讓人知道的過去、不讓人知道的情緒呢?
想更近一點、再更近一點。
──我現在才發現,原來咚咚有前男友!
──我沒說過嗎?[鯊魚咬咬]
──沒有呀。
辰曦回得很快,還沒等顧以東回話,就又繼續打了下一句。
──難怪咚咚是戀愛大師咚咚!
顧以東一下笑出來,整個人都在顫抖,半晌才抖著指尖繼續回訊息。
──什麼跟什麼啊[鯊魚咬咬]我要打人了啊調侃我[鯊魚咬咬][鯊魚咬咬][鯊魚咬咬]
──我是真心的嘛。
──好吧原諒你[我就爛]
──……說到前男友,我可以問咚咚一個問題嗎?
──?怎麼了,該不會你暗戀的學長有前男友?[噗幣轉轉]
──嗯……
辰曦看著剛剛送出的訊息,過好幾秒,才終於回了下一句。
──前幾天,有個畢業的學長來社團,兩人看起來很親密,然後學姊說……他們之前交往過。
──那個學長條件超好,人又高又帥,跟學長默契也很好,看上去……就很相配。
──雖然聽說當初是學長,就是我喜歡的學長提出分手的,可是學長這麼好,真的不會復合嗎?
──滿腦子都是有的沒的煩惱,越想越難過……
顧以東看著一條條刷新的訊息,思索著要怎麼安慰慢慢沉入流沙的暮色。
暗戀中的人最為脆弱,稍一有風吹草動,就覺得四面透風,光是情敵就吃不消,居然還是「前男友」。
雖然,說是說只是「喜歡過」,但將這句話掰碎了說,就是過了,卻又曾經是對方喜歡的人。
也就是說,那人達標過。而自己卻還沒能站上評分的舞台。
要怎麼說,才能讓暮色感覺比較好呢?讓他知道對方也許不是威脅?讓他知道自己不用努力跟情敵抗衡、不用努力變成情敵。
對方有對方的閃光點,而你也有你的,不要失望、不要碎裂。
顧以東閉上眼睛,腦中浮出了陸彥云的身影。
陸彥云是他多任男友中,最為完美的一個,外在條件與內在個性都幾乎完美無缺。
這麼好的對象,所有人都不能理解他們當初為什麼分手。
可是,正是因為陸彥云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貓咪抓抓]暮色,別太失落了,你也可以這樣想啊,一個很好的人或許適合當朋友,卻不一定適合當情人啊
──真的嗎?
──真的[鯊魚咬咬] [鯊魚咬咬] [鯊魚咬咬]
──為什麼會這樣說呢?咚咚有跟這種人交往過嗎?
顧以東眨眨眼,不知道該怎麼回,說沒有嘛,那暮色可能會覺得自己的安慰毫無根基;但說有嘛,就要把陸彥云的事翻出來說。
左思右想後,覺得承認又怎麼樣,咚咚又不知道主角是誰,過去的人哪有眼前的人重要,重要的是他可愛的小暮色現在正難過著呢。
──有啊,我曾經跟這樣一個人交往過,長得高長得帥,還是醫生,醫生男友呢![噗幣轉轉] [噗幣轉轉] [噗幣轉轉]
──哈哈,為什麼大家很愛說「醫生男友」啊?是什麼梗嗎?
──對耶,不知道為什麼,大概就跟「空姐女友」的感覺差不多吧[貓咪抓抓] [貓咪抓抓] [貓咪抓抓]
──吼吼性別歧視。
──呀警察不要抓我[貓咪抓抓] [貓咪抓抓] [貓咪抓抓]
兩人又打些奇怪的對話笑了一陣,顧以東才緩過氣,把眼底的陸彥云眨掉。
──不過,要是暮色真的想聽的話,我可能晚點回家才有空,可以等嗎?[鯊魚咬咬][鯊魚咬咬][鯊魚咬咬]
──咚咚不介意的話我想聽!等你!
顧以東笑笑地看著那句「不介意的話」,覺得自己真的很喜歡暮色這種地方的小自制,像是乖巧聽話有家教的小狗狗。
雖然不想帶回家養,但是逗弄逗弄還是很可愛。
而辰曦看著最新一則訊息上寫著「當然可以」,差點沒忍住嘴角的笑意。
終於,上鉤了。
那句話怎麼說的,放長線釣大魚。
顧以東這條魚這麼大,他不介意繞遠一點、線放長一點、網撒的廣一點。把所有能了解的通通了解。
然後收緊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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