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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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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精明的小說暫放處,心情好的時候會寫一下

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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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6 週五 201910:23
  • 媽媽 Ch.33/完

「老闆,你這間酒吧開多久了啊?」
一群大學生笑鬧在一塊,其中一個眨著雙圓眼睛問,讓我當場楞在原地,也不是唐突,只是一時間竟想不起來到底過了多久。
扳著指頭一算,才發現一晃眼過了三五年,好像所有的事都成了一張拼貼的老照片。
之前跟媽媽要的那張唱片被我掛在了牆上,而所有的一切全都照舊,鬆餅機、平底鍋、電磁爐還有那個無法設定上下火的小烤箱,若是壞了,我就去尋個一模一樣的繼續使用,就連酒單上的檸檬沙瓦,都沿用媽媽那古怪而隨意的調法,酒吧原封不動被我保留了下來,彷彿這樣執拗留著空間,媽媽就會回來一樣。
而我從此再也不敢進山。
我怕被山帶走,更怕的是山不要我。
若是山也不要我,那麼媽媽對我來說,就真的成了永遠無法觸碰的事物,而我又要怎麼去相信記憶不全然是我的想像?
媽媽,媽媽他……
正想得出神,就聽見楊淑娜有著極強穿透力的聲音硬生生橫越了半個酒吧,刺破我幻想的氣泡。
時間推移了幾年,我們都不再是當初的模樣,而楊淑娜跟我也不常見面,頂多半年一年聯繫一下。
沒消息那就是好的,要是沒死那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楊淑娜接手了家裡的公司,當然不是整碗端去那種廉價言情小說的橋段,而是穩紮穩打地從經理開始做起。
「靠經理也算穩紮穩打?出身好果然贏一半。」當初我知道時邊端綠色蚱蜢給楊淑娜,邊浮誇地掩嘴說著。
「嫩,那是你運氣不好。」楊淑娜一下乾了整杯酒,笑笑倒著搖晃了酒杯。
而那樣的楊淑娜,經過幾年也變得更加洗練,說起話來不再前言不搭後語,也不再幹啊靠的像是全世界都欠了她。
那該說是成長還是必然呢,總之我是有點唏噓的。
楊淑娜無視我的恍神,逕自踏進了吧台區吃著我削好的兔子蘋果,佯裝老闆似環視整間店。
「還真的是無論什麼時候,這間店看起來都一模一樣。」
「那當然。」
楊淑娜又咬了塊蘋果,鮮紅的指甲在桌面上輕敲著,聲音不大,只有我聽得清。
「我一向覺得,把自己活成別人是種很惡俗的浪漫。」
我對著光擦拭著高飛球杯,鬆鬆勾著嘴角哼了聲,「妳不也一樣。」
鮮紅的高跟鞋、合宜又能襯托容貌的妝容與穿著,乍一看上去還會以為楊淑娜是她媽。
「就算是我也敵不過遺傳啊。」楊淑娜笑笑地從小冰箱內挖出了盒我剛切好的哈密瓜,繼續偉大的偷吃行程。
「還以為如果是妳,應該連基因突變都辦得到。」我認命從冰箱拿出新的哈密瓜開始處理跟切塊。
「作夢啊你。」楊淑娜插起了一塊哈密瓜,然後滑落,「不過說到這,你要不說,我有時還真以為你是媽媽的孩子,氣質幾乎一模一樣。」哈密瓜幾乎都要被插成果泥,楊淑娜卻依舊沒成功。
「畢竟我也跟在媽媽身邊快要四年,用我當時的年紀來說,媽媽幾乎都要佔了我六分之一的人生。」我看不下去,遞給楊淑娜一把湯匙。
「那再過幾年會稀釋嗎?」吃了幾塊哈密瓜後,楊淑娜開始翻酒櫃,把最裡頭的紅酒拿了出來。
「不太可能,那已經成了我的原廠設定。」我嘆了口氣,找出很久沒用的醒酒器。
「我感覺你越來越會辯了,不好玩。」楊淑娜抱著醒酒器,興沖沖地等待著,指尖轉著玻璃高腳杯,像個孩子。
「好說好說。」見醒得差不多,我把酒倒進高腳杯中,跟楊淑娜分贓似的,一杯一杯分完了媽媽珍藏的紅酒。
我抿著玻璃杯口發呆,楞楞看著酒標上的文字,這酒是媽媽喜歡的舊世界的紅酒,香氣帶著有層次的馥郁,而軟木塞還是天然要用螺絲刀的那一種。
葡萄的年份不是最好的,而是媽媽出生的那一年。
這樣的酒有兩瓶,一瓶在媽媽告別式我跟楊淑娜開來喝了,卻完全忘了還有一瓶。
不知道媽媽,當初是想跟誰一起喝著這樣的酒。
而這些問題都再也沒有答案了。
楊淑娜的眼角帶著微醺的紅,邊晃著酒液邊喃喃自語,說自己始終也不懂我對於媽媽的執著。
「因為真的也很久了,林治崇,雖說是初戀,但初戀本就沒有結果。」
「跟初戀沒有關係,而是因為媽媽是媽媽。」
真正讓孩子像父母的,向來不是血緣,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這件事。
「我知道媽媽只是個意外下的綽號,但是,媽媽是我的媽媽,他教會我的那些事,一輩子也忘不掉。」
是媽媽用自己半生的孤獨,成全我現在的樣貌。
楊淑娜笑開來,早已全黑的頭髮鬆鬆紮成了一束馬尾,擱在桌面的手機螢幕裡,小音符的手搭在她的左腰,兩個人看上去十分相襯,笑起來眼睛都彎成閃著碎光的月亮。
一年前楊淑娜的媽媽生病進了醫院,惡化得很快,身體像氣球一樣乾扁了下去,而楊淑娜在那個時候開誠布公。
「我只是不能接受,如果直到最後她都不能接受我。」楊淑娜仰頭看著天空,平靜抽掉了一整包薄荷菸,皮靴底全是踩熄的灰燼。
因為還是有點怕,所以楊淑娜找了我一起去,而小音符靠在病房外等。
意外的是,楊淑娜的媽媽一點也沒生氣,伸手搭上了楊淑娜的,乾巴巴地說了句對不起,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道歉。
那是楊淑娜跟她媽媽的最後一句話,後來病情急轉直下,急救宣告不治。
我們打烊後聊著這些瑣事,說著說著氣氛便沉默了下來。
「我後來覺得大多說媽媽就是不一樣,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們是她們生出來的。」我喝著用跟媽媽同一個步驟調出來的檸檬沙瓦,笑笑地說,「小時候,聽到媽說把血跟肉還給我時,總是無法反駁,從腳底一路僵直上來。」
楊淑娜笑了笑,嘴角卻牽動得勉強,最後揩了揩紅成一片的眼角,說了聲是啊,但又側著頭看我,眼神帶著幾分好奇探究,「那媽媽呢,林治崇。」
我眨了眨眼睛,忽然覺得視線顛倒,奇怪的是明明都過了這麼久,我卻能清晰想起媽媽的模樣。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著游魚,說起話來既遙遠又貼近,我喜歡他那不符合年齡的童稚與滄桑、絕望又淡然。
站立的時候總是挺直著背,成套的西裝襯托著身型,而手錶在腕部閃著光,在那之下是細細密密的舊傷、深不見底的黑暗。
即使如此,他卻依舊微笑,並溫柔以待每個來到酒吧的人。
我看著牆上的黑膠,想起那天向媽媽討要唱片時,他有點為難又錯愕的表情,「我喜歡他。」
楊淑娜笑了笑,臉頰全是酒醉的紅暈,而杯裡的冰塊一晃動就作響,「我以為你會說我愛他。」
我沒有回答。
一個人有很多很多的喜歡,卻只有一點點的愛。
我曾經愛過媽媽,但媽媽不愛我,愛是需要愛灌溉的,而媽媽的那份早在很久很久前就遺失了。
他說他只能給我一點點的喜歡,所以感到愧疚,還不如不要。
他說他曾摔的支離破碎。
從此以後獲得的每份溫暖,都讓他感覺四面透風。
所有的話在心裡轉了一遍,我想起那天在山上媽媽說的,他說對不起。
那比愛還要讓人印象深刻。
我像是在覆述、又像是在允諾,更多的是對自己祈禱。
「我喜歡媽媽。」
//
結局重放一次文案介紹:
林治崇是一個神秘的人。
用他人的話來說像水母;用楊淑娜的話來說特悶騷;而用媽媽的話來說是孩子。
可林治崇知道,他只是一個凡人,所以他的青春裡沒有愛情、只有遺憾。
豐沛而孤獨、迷人又刺骨。
他們的故事像錯開一拍的主旋律,總帶著和諧的異樣。
「只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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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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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5 週四 201910:26
  • 媽媽 Ch.32

「你打算怎麼處理?」
出院時楊淑娜這麼問我,她說媽媽留給她的東西中只想要那封信,所以媽媽的遺產讓我自己看著辦。
「反正我有錢,不缺那一點。」這是楊淑娜的原話,我適當地翻譯了下,方便大家理解楊淑娜彆扭的溫柔。
我一時也有點迷茫,在酒吧門上貼了張長期公休的通知,上網買了張廉價的機票,漫無目的跟著楊淑娜飛到不需辦理簽證的國家度假。
楊淑娜的體貼最為體現就是當旅伴的時候,美食多行程鬆、不觀光只放空,要說的話也不是休閒,就是方便人待在自己的倉鼠圈自閉。
楊淑娜身下壓著最近流行的造型游泳圈,哼著歌飄在游泳池裡顯得很愜意,我則靠在SPA池裡看著天空,腦子一片空白。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種荒蕪的失重感漸漸堆積,我忽然喘不過氣。
「楊淑娜。」
「嗯?」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連自己要找什麼工作都不知道了,你確定要指望我?」
「呵,可憐的畢業狗。」
「靠喔你。」
我頂著滿頭的檸檬冰沙笑得不能自己,最後才深吸一口氣看著楊淑娜,「可以看回程機票了。」
「可以了嗎?」
「可以了。」
當時我總覺得要遠離、才能看清自己想要什麼,但越是遠離越是逃避,就越是發現無路可去。
人果然還是要面對現實,即使沒有半點愛跟勇氣以及美好的事物。
我笑著跟楊淑娜開口:「我要回去受死了。」
楊淑娜不怎麼搭理我,按下了結帳確認,「是喔,我挖好墳墓等你。」
「妳可以再溫柔一點。」
「我溫柔到跟水一樣了好嗎?」
「餿水嗎?」
「林治崇你有本事就不要用我的會員里程數!」
「呵呵呵呵呵──」
我跟楊淑娜的逃避之旅終止在媽媽喪禮結束半個月後,重新踏上台灣時只覺得空氣又悶又重,帶著潮濕的車輛廢氣味。
吃膩了外國跟中國城那種獨有的調味,我跟楊淑娜剛下機就買了好幾袋的小吃回租屋處,大有把鄉愁全吃回來的氣勢。
前幾樣是一邊懷念一邊吃,大約吃到第五樣就覺得自己又高估了食量,撐得不行又覺得浪費,蟲一樣慢慢地進行啃食,一口飯分成十來口吃。
「楊淑娜,我覺得自己很不幸。」我戳著碗裡剩下的蔥花辣椒末,自言自語著,「我以為我的不幸,是因為媽媽不喜歡我。」
楊淑娜很沒誠意地狂吸杯底的珍珠奶茶,含糊不清嗯了聲,然後就是一片冰塊的碎響聲。
我倒不是很在意,反正只是自我整理,跟牆壁講也是一個效果。
「我不幸是因為我會騙自己,我騙自己不在意媽媽喜不喜歡我、但我明明希望他喜歡我。」
楊淑娜終於放棄珍珠,繼續吃著桌上的涼滷味,吃完半盤辣脆腸才回我。
「那很正常啊,自我保護,所以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我應該會先回一趟台中,跟我媽說開。」我拿過烤玉米吃著,感覺如釋重負,早該這麼做了,「媽媽的事、我的事,我是因為喜歡媽媽才留在台北,而且之後也不打算回去這件事。」
楊淑娜愣了愣,最後豎起拇指笑了下,「祝你好運。」
我想媽媽要是在的話,肯定會說不要這麼做、不要拿他當理由,因為媽媽總是跟我說「我並不希望你變成我」。
但是管他的,媽媽都死了,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再加上我本來就不是逃避戰鬥,只是缺乏理由。
我也許是想要證明,媽媽不是我的魔咒。
姊換了工作,新家距離我們家大約二十分鐘,不遠不近,偶爾我回去都會見個面,而她跟媽也一樣。
傷口沒那麼容易痊癒,而關係需要修補,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緩慢變好中,意識到這點時我的心就像是破了大洞,砂石硬幣都從中傾瀉而出,什麼也留不住。
因為我難得回來,媽久違下廚煮了一桌菜,姊跟新男友坐在我右手邊正在曬恩愛,我感覺彷彿被針刺中,視線瞬間失焦,食不知味吃完了一頓飯。
飯很乾菜很鹹、雞蛋的調味還不均勻,我邊想著邊稱讚,卻在瞥見電視時感覺寒意從腳底爬了上來。
新聞播到最近通過了同婚,螢幕裡是滿天飄揚的彩虹旗,媽跟外婆的身影交疊,看著螢幕開口。
「欸有時間管什麼結婚不結婚,還不如處理經濟問題,這些同性戀就是事多。」
我沒有想過、但不是真的沒有想過,只是天真以為一切會自己變好,而每一次的運動都會帶來變化,卻只感覺一道裂縫從腳底下展開,往下一望就是深淵。
我閉上眼睛,再睜眼時手已經不再顫抖,發覺自己竟比決定忍耐時來得冷靜。
這大概就是覺悟吧,破罐子破摔那種。
「媽,我跟你說。」
「什麼?」
「我是同性戀。」
媽跟姊都停了下來,像是被按下了重啟鍵,而我感覺如釋重負。
媽像是在篩選字句一樣,結結巴巴了好久,才終於開口,「什麼同性戀,你是說電視上那種……」
「不是電視上那種,我就是同性戀,我喜歡的人是男生。」
媽還處在震驚中,低聲說著怎麼會變這樣,被姊一下制止,過了好久才跟我說她需要時間。
「但我不是、不是要趕你走,我只是……」
「我知道。」我感覺有坨濕棉花噎在喉嚨,而傾斜的視角漸漸回歸正常,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連聲音都有點悶悶的,帶著水聲。
我簡單跟媽交代了媽媽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決定,媽跟姊都沒有出聲支持或反對,只是點點頭算是接受。
原來這麼簡單,我有點詫異,某方面來說這是我幾乎一輩子的心魔,自從國中時我察覺自己對鄰桌的同學心動,我藏著、腋著,生怕不能夠將謊言帶進墳墓,也生怕自己死得不夠透,還曾跟班上女同學曖昧過一陣。
在釋然中我想起了媽媽,忽然對於他的不幸感到很遙遠的悲傷,從他說出口的那天起就失去了家,而他找到的每一個人都成不了結局。
那一瞬間,忽然希望自己不是媽媽的過客,但過去的我卻只是站在櫥窗的外頭,覺得媽媽悲傷得像是藝術品,美麗而疏離。
某方面來說,我才是最殘酷的人,總是太晚才得知該前進的方向。
媽媽的酒吧在半年後重新開幕,而我留下了所有的內裝,只換了店名。
我想讓這間酒吧跟媽媽還在的時候一樣,成為每個流浪者的港灣,可以哭泣、可以放棄,可以把自己寄託在黑夜裡。
可以在最最狹隘的裂縫裡,滋養活著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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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452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5)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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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5 週四 201910:23
  • 媽媽 Ch.31

「當我媽從房間裡整理出我的書、打過來追問我時,學長正好在我的旁邊。」
媽媽靠近了我一些,語氣變得很輕,我要很努力才能聽清楚,一時間竟忘了哭泣,還花了幾秒延遲,才知道媽媽說的學長是楊淑娜的爸爸。
媽媽說,當時楊淑娜的爸爸見媽媽心情不好,二話不說直接帶他來爬山,而那時比我還宅的媽媽猛烈而堅決的抗議,卻還是抵不過楊淑娜她爸的熱情。
「走在山裡,就覺得自己好小好小,自然是那麼努力讓自己平衡,但我們卻為了小事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媽媽笑了下,然後又按著膝蓋皺起眉,淺淺抽了口氣滿頭都是冷汗。
當時的媽媽還很迷惘、也很絕望,接住媽媽的人無疑成了他最後的倚仗,所以他就成了對方的雛鳥,跟著他學習了所有事物,包括愛。
「我有時也忍不住想,會不會只是當時誰也無法幫我,而學長幫了我,所以我才會……誤會?我其實不那麼喜歡他的,我想。」媽媽有點恍惚,看著搖晃的樹影,「我是恨過他的。」
我將媽媽抱得更緊了些,輕輕蜷縮靠著對方,不知道能說什麼。
「那種人,治崇啊你說的沒錯,有時我也想是不是自己就是犯賤,世界上這麼多人,偏要挑那樣的人,明明誰都有真心,我卻總選擇一些沒辦法走到盡頭的故事線。」
媽媽說楊淑娜是他第一個故事的終止符,他也想過要是沒有楊淑娜,但那只是逃避而已,本來愛就沒有什麼了不起,依附著很多很多的東西才得以生存,而楊淑娜爸爸給媽媽的喜歡跟愛,就像是棟沒有地基的房子,稍有動盪就會毀滅。
「我也想過要喜歡你的,可是沒辦法,你跟我太像了,每次想到這件事我就無法答應你。」媽媽無力笑了下,指尖撫過我的嘴唇,輕得讓人差點察覺不到。
「我只是不知道,因為當時我才多大年紀啊……可能是我遇過太多人了吧,所以有時候會不知道怎麼面對你,讓我侷促不安。」媽媽撐起身靠在一旁,看著我們交握的手發呆,半晌才繼續開口,「就是,我才發現,原來感情沒辦法源源不絕,某方面來說它是消耗品,可我又不太想傷害你,就這樣一天拖過一天、一天拖過一天的。」
我有點錯愕,看著媽媽笑得異常溫柔的臉,總覺得不安從四肢百骸侵入心臟。
「那種感覺就像是,每遇見一個人就失去一點自己,慢慢地變成了另一個怪物,所以當我遇見你,卻無法把我給你……」
媽媽說,真的可惜,要是再早一些、要是再遲一些,他說他在我跟他告白前剛跟男朋友分手,然後發誓之後就獨身一人。
他跟我說對不起,我卻不知道是為了哪件事情。
「你說你要是不喜歡我,那多好啊,我總是這麼想。」
霧開始散去,我隱約感覺到事物終結的聲音,緊緊地、像是要將媽媽按進我身體一般,在不造成媽媽疼痛下擁著他。
「我每年都來這裡,總覺得有一天能再遇見學長,卻又跟自己說他早死了……」媽媽的呼吸變得極為短促,每句話都說得斷斷續續,「其實,我也跟阿涼一樣吧,剛剛直升機怎麼樣也下不來,我其實有點釋懷,想說過了這麼久,他總算記得來接我了,就是有點捨不得你跟淑娜。」
直升機總算得以降落,當救護人員上來查看媽媽時早已沒了呼吸,現代醫療再怎麼進步,也有救不回的人。
那樣的無力一點一點浸潤著我,瞬間思緒都被淹沒。
當酒吧的常客聽見媽媽的死訊時,意外合群地開始分頭處理喪禮事宜,並讓我去整理東西,看能不能聯絡上媽媽的家人。
電話的另一端只傳來冷冷的女聲,說媽媽的死不關他們的事,嘟一聲切斷了通話。
我想起媽媽說的家門不幸,瞬間有點唏噓。
起居室裡書桌抽屜裡只放著三封信,一封是媽媽的遺囑,說明遺產的處理事宜,我跟楊淑娜是主要受益人,另外兩封信是寫給我們的,時間是楊淑娜畢業的那一天。
角落的簽名看起來陌生到讓人突兀,過了很久我才意識到那是媽媽的本名。
曾經那麼想知道的事情,卻到了這時才猝不及防撞到眼前,要是知道會是這樣,我寧可一輩子喊他媽媽。
我跟楊淑娜約了個時間,一起拆封媽媽給我們的信。
楊淑娜說信裡大概都是跟自己道謝,是楊淑娜讓媽媽可以面對自己,讓他覺得可以被原諒。
而我的信裡大多是店裡的細節,哪台咖啡機要怎麼保養、哪個客人喜歡怎麼樣的口味……媽媽說,他不能把自己給我,所以把店留給我。
他說他真的真的很喜歡我,但也只是喜歡、但也無法喜歡。
「只是我想,在哪個年紀遇見你,終究會決定我愛你的模樣。」
我不知道這句話媽媽到底是對我說、還是對自己說,只能小心不讓淚水暈糊了水性筆的字跡。
楊淑娜把臉擦得通紅,努力打起精神般強撐著笑容,「靠我覺得寫信拜託用油性筆或打字,媽的超糊。」
我跟著笑了一陣,才把信折起來收進口袋,跟楊淑娜離開了咖啡店,覺得滿世界只剩黑暗,一抬腳就要踏空。
媽媽,你要教我啊,你還沒教我該怎麼做?
我眨了眨眼睛看著楊淑娜的背影,覺得整個世界都扭曲了起來,連胃也跟著翻攪。
送醫之後才發現是急性腸胃炎,住院了一天。
人真的很脆弱,一點病痛就會急速帶走氣力,我看著醫院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意識到。
啊,媽媽他,真的不在了。
哪裡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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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452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7)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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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4 週三 201911:43
  • 媽媽 Ch.30

天空中沒有幾片雲,走在步道上時感覺陽光把皮膚蒸騰出整片蒸氣,媽媽像是心情很好似哼著小調走在前頭。
當太久夜行生物的我一瞬間以為要被燒化,時不時發出怪異的哀號聲,然後被媽媽敲了下頭讓我不要這麼奧少年。
「等樹多一點的時後氣溫就會降了,先喝點水緩緩吧。」媽媽看不下去遞了瓶水給我,語氣有些無奈地笑說,而我無力地應了聲好又心不甘情不願拖著腳步跟在後頭。
從人工步道踏進山中時,明顯感覺到氣溫的下降、空氣也不再乾燥到讓人煩躁,我有些驚奇,而媽媽一臉看吧我說過了。
跟媽媽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聊著,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涼亭,一個看上去有些陳舊的奉茶壺就這樣大咧咧放在石桌中央,紅剪紙的邊緣因有些年代而褪成粉紅色。
我還在想著食安問題,媽媽就若無其事地往水壺裡注滿了水,聲音輕輕的,「這是附近的阿公阿伯早上在登山客上山前,特地扛水桶上山補充的奉茶,一路上大約有四、五個地方吧?」
「四五個?」我有點震驚,眼前的水壺容量其實不小,而山路過了步道就很顛簸,要將這樣的水量一路扛上山肯定很耗體力,「以前的人真的、很親切……」
「什麼怪結論。」媽媽笑得很開心,接過我的水壺幫我注滿了水。
我喝了一口,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其實挺甜的。
媽媽坐到了涼亭的石椅上,指著近在咫尺的葉子開口,「這個不要碰,這是咬人貓,摸了會很痛。」
我嗯了聲挪移了身子,小心翼翼挨著媽媽,而媽媽見我這麼大一個人慫成這樣,笑得很開心還給了我一顆路上撿到的果子。
「能吃嗎?」
「不能,就給你看看。」
我笑笑把果子收進了口袋裡,略帶著露水的果實被掌溫捂得微溫,一路熱到了心尖上,有點癢熱。
咬人貓的葉片帶著嫩綠,表面的細毛柔和了輪廓,看上去確實會讓人手癢。
──然後就真的會手癢。
我自己笑得很樂,把想法說給媽媽後一起笑得跟智障一樣,話題東一句西一句、乘著天空的薄雲被吹向了遠方。
我們聊到了阿涼,說那個人是他的佛地魔,媽媽聽見這比喻笑了下最後沉默,牛頭不對馬嘴應了我一句是啊。
「我給你的黑膠你還記得嗎?」
媽媽轉著手中的保溫杯蓋,眼神低低垂著,水面倒映著媽媽的表情。
「收在衣櫃裡,怎麼了?」
媽媽沒有回我,只是笑了下,不知為何我感覺心臟一片焦灼,有什麼東西被火燒得沸騰。
「媽媽那天……怎麼了?」
媽媽頓了下,笑笑望著我,將手裡的茶塞進我懷中,起身伸了個懶腰,因為背著光看不清表情,頭髮被風吹得飛揚。
「我接到電話,說我爸病情加重快要斷氣,可我一開始就不知道他病了,好像我從來就不夠資格在家庭的聯絡網中,姊說我不孝。」媽媽深吸一口氣,語氣淡淡的,聽起來有點遠,「說我這麼多年也不認錯。」
「認錯?」
「我說我喜歡男生,我爸說是家門不幸。」
空氣瞬間沉默,而媽媽只是攏了攏散亂的額髮,「都過去了,我當時只是……嗯。」
我點點頭不再追問,兩人一前一後踏上山路。
又往上走了一陣,媽媽發現路旁的草叢被棄置了塊吃到一半的吐司,似乎有點生氣。
「這些人啊,都不曉得這樣對動物不好,既營養不良又破壞環境。」
媽媽彎腰用袋子包起那塊沾著沙的吐司,起身時卻踉蹌了下,愣愣看著從草叢中竄出的獼猴奪走手上的食物。
天氣很好,太陽高掛在天空,但是前一夜曾下過雨,土地全吸飽了水有點鬆軟,媽媽腳下一踏空,腰就因為撞到大石失衡,整個人摔了下去。
斜坡本身不深,我邊在心裡安撫自己邊滑下去,卻見不知哪個登山客棄置的斷裂拐杖刺穿媽媽的左腿,膝蓋以下一片鮮血淋漓。
見我臉色刷白,媽媽趕緊安慰我沒事、傷口不嚴重,看能不能打電話叫山難直升機,這座山很受歡迎所以救難資源肯定是足夠的,不要擔心。
我感覺指尖的血液全流回了心臟,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顫抖的手指撥出求救電話,把媽媽攙扶到一旁休息。
媽媽的臉色比平時要慘白得多,卻一邊說著我沒事不用擔心,還想從包裡抽衛生紙給我。
我不知道能怎麼做,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媽媽,不斷抹乾眼角不讓視線模糊,而媽媽顯得很為難。
「別哭了,有什麼好哭的?等等就好了?嗯?」
直升機很快就來了,接近的聲響與風壓讓我感覺心如擂鼓,總覺得更加不安,將媽媽抱得更緊了些。
媽媽正想說沒事、直升機來了,卻一下沒了聲音。
當直升機開始降落時,霧氣便忽然壟罩周圍,逼得直升機只能再次上升……這樣的事反覆發生了兩三次,媽媽的聲音變得更加細弱、而嘴唇幾乎沒了血色。
就像是山執意要帶走媽媽一般,我感覺無以名狀的恐懼。
媽媽卻突然笑了,伸手輕撫我的臉,很輕很輕地開口。
「治崇,對不起,我是真的曾經、很想要喜歡你。」
「……不要!不要跟我道歉!不喜歡我也沒關係!我、你……不要跟我道歉……我們回去說?回去說好不好?」
直升機的聲音第四度遠去,身周的霧氣漸濃,水氣凝結在皮膚上冰冷刺骨。
山想把媽媽帶走,我滿腦子只剩下這荒唐的想法。
可事實上,這卻或許最接近當時的情況。
每當我想起那一天時,都仍舊覺得彷彿夢一場,媽媽離我這麼近、就在我的懷中,那個傷口這麼小,就一指寬的洞,而山離城市不遠,要是搭乘直升機送急診一定來得及。
一切的一切都那麼的完美,卻還是救不回媽媽。
而媽媽真正的故事,我竟到了最後才終於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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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452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9)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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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4 週三 201911:40
  • 媽媽 Ch.29

餐飲是一個進入門檻極低、容易上手,只要能撐過前兩週就能持續下去的工作,並沒有什麼特別難的部分,但也沒想像中輕易。
待客方式、說話腔調會在接待中,一次次被磨得更加圓潤而宜人,而我總覺得店門就像是霍爾城堡裡那扇魔法門,外頭的時間總跟店裡有所落差,一晃眼就過了兩三年,時間的改變都顯得不知不覺,要不是來店的客人有所改變、都還不知道外頭開始放起長假。
我的生活兩點一線,活得純粹而死板,感覺自己日復一日將要風化。
而媽媽依舊是媽媽,輪廓比起前幾年瘦削了些,整個人像是塑造了個厚厚的外殼,即使敲響也只有空蕩的回聲。
對了,還有楊淑娜,前些天她總算是畢業了,為了給她捧場我跟媽媽都到了學校,還為了滿足楊淑娜的惡趣味,特意買了浮誇又過度包裝的花束,畢業典禮時外頭總有一整列攤商在販售這個,而我選了束不僅交錯著玫瑰跟滿天星、中心還安坐隻戴著畢業帽的熊娃娃,簡直是惡俗中的惡俗之最。
楊淑娜笑得很開心,跟瘋子一樣接下了花束,然後在眾人驚呼終將娃娃拔起,把整束花束往後一扔也沒管有沒有砸到人,揪著畢袍下擺就從巡禮中開溜,最後三個人聚在媽媽酒吧辦了場小型的畢業典禮。
因為中間修學跑去美國玩了一年,楊淑娜比原本預定的還晚一年畢業,據楊淑娜的說法是這樣不僅能在畢業前放縱一下,典禮時大家還不認識你,一舉兩得,活脫脫的瀟灑範例。
我不置可否,反正我對別人的生活方式沒啥意見,輕敲了下楊淑娜的酒杯一飲而盡。
三年的改變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的頭髮留長了些、媽媽看上去更年長了些,而楊淑娜是改變最多的。
舌環、唇環、刺青還有吸大麻,所有能做的楊淑娜都試了一遍,最後回國時才懶懶地告訴我說其實好像也沒什麼,身上叮叮咚咚的裝飾全給拆了下來、癒合成一個個的凹陷。
「這叫反璞歸真。」楊淑娜脫下外套,把行李箱理所當然扔給了我,蹲下身綁緊皮靴的鞋帶,後腰的皮膚開滿整片曼陀羅。
「哇那是有毒的曼陀羅嗎?」我接過行李箱,彎腰把楊淑娜往上捲的衣襬整理好,像個無聊人士一樣追問。
拍了拍膝蓋上沾到的灰塵後,楊淑娜若無其事地按著側腰,笑得一如往常跋扈,「美吧?幹媽的刺起來超痛,本來想用成彩色的後來直接放棄。」
「嘖嘖,楊淑娜也老了,居然怕痛。」
「你給我過來,我他媽在你背上刺個觀音淨化你──」
時間會改變人,緩慢且影響甚大,連媽媽酒吧的常客也汰換了一輪,其中最可惜的是阿涼。
阿涼的朋友跟我們說他住院了,所以我跟媽媽去見了他,順便帶上水果慰問,才發現阿涼神采奕奕地跟臨床聊著天。
「這病房幾乎都是認識的。」阿涼這麼說。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這房裡的病人中醫生比例特別高,其中一個還以為是病人的時間一到,披上白袍拉著點滴架就要繼續上工。
「醫生又不是不生病,而且還更容易生病,你看醫院全是細菌而且醫生根本沒時間休息,都嘛自己過來吊個營養液就回去加班,年輕時用肝跟衝勁幫人治病,老了衝不動了就開間診所退休養老。」
我點點頭,發誓盡量顧好身體,不然一方面加重醫療負擔,另一方面是我也不想讓病人幫我看病,荒唐不荒唐。
當幾個朋友約去頂樓散步時,阿涼說要留在病房跟我們聊天,最後聊著聊著,不知為何看著窗外突然沉默,半晌才開口,「欸,只是可惜啊……」
我不擅長接話,拉過張椅子洗手開始切水果,阿涼的聲音不大,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要是可以的話,我想要死在車禍中。」
一分神,差點將兔子蘋果斷頭,我擦乾淨刀子收起,把水果放在桌上,跟媽媽齊齊看著阿涼。
「我跟那個人不是在車禍認識的嗎?最後一次見面,也是車禍把他帶來我眼前,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想,要是我也出一場車禍……」
「不會的。」媽媽難得打斷人說話,淺淺笑著,「別說這種話,你要好好保重身體,好嗎?」
阿涼愣了下,有些遲緩地笑起來,讓歲月留下的刻痕也顯得溫柔,「好,都聽媽媽的。」
兩個月後,傳來的卻是阿涼的訃聞。
媽媽在酒吧裡辦了場小型的吊唁,其實和平常也並無二致,只是大家聚在一起沉默喝酒罷了。
那一晚媽媽喝得很醉,送他回休息室時還顯得有些意識不清,我想一定是那樣,所以媽媽才會吻我。
我不是個聖人,所以雖然愣了下,卻順著媽媽的姿勢趴到了床上,因為燈光昏暗,媽媽的笑顯得有些模糊,而較低的體溫讓媽媽的皮膚摸起來顯得乾燥,卻手感很好,聲音比平常還要來得壓抑跟輕,下唇被咬得有些泛白。
我沒有餘裕去思考媽媽到底在想什麼,因為我還年輕,所以見識狹隘,所有的心思只放在僅此一夜的可能。
只想喜歡、只是喜歡,所以情緒凌駕了思考,而這樣的心情只是一頭熱,雖然隱隱約約認知到了,我卻還是吻上媽媽。
隔天起床時,媽媽神情恍惚地看著窗外,因為還沒披上衣物所以殘留的痕跡印在皮膚上,顯得異常清晰。
媽媽很瘦卻不是皮包骨,肌肉勻稱卻不誇張,光灑上去時蒼白的肌理總淡淡折著光。
做錯事的感覺一點一點回攏,我緊緊扯著床單想說些什麼,卻全梗在了喉嚨,沒想到過了三年,我卻連告白都做不到。
媽媽沒怎麼理會我,起身沖洗後就換了套衣服,旁若無人到彷彿我是空氣,直到最後才看著月曆啊了聲。
我順著看過去,月曆上三天後的位置畫了條紅線,整整橫越一週,那是每年媽媽酒吧的定休日,我從來不知道媽媽會去哪裡。
媽媽總是說著下週放有薪假,讓我好好去玩,帶著大人對小孩的敷衍以及不願說明。
「媽媽,定休日你都去哪裡?」
平時媽媽總笑笑地敷衍我,但今天卻沉默很久,指尖按在月曆上像是在思考什麼,末了淺淺笑了下,「你要一起去嗎?」
「欸?」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一時忘記自己還沒穿衣服,從床上跪了起來。
媽媽忍不住笑出來讓我去穿褲子,彷彿昨晚不過是我脫光衣服鑽進了媽媽的床,賴著睡了一晚般,讓我不禁困惑一切是不是只是想像。
我按著太陽穴緩解宿醉帶來的頭疼,在地上翻著自己遺留的內衣褲,當一個用過、扔在垃圾桶旁的保險套進入我視線範圍時,媽媽的聲音傳了過來。
「登山,我每次定休都去登山,你要去嗎?」
答應的太急切,我還踉蹌了下摔倒在地上,極其狼狽地說了聲好,媽媽背光笑著,表情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伸手要扶我起來。
媽媽的手很乾、很滑,有點涼卻不冷,跟剛見面時一樣。
一時間我起了身雞皮疙瘩,不明緣由的,卻還是為了距離似乎拉近而隱隱感到開心。
後來我常常會想,是從哪裡開始做錯了,也許我不應該答應、或是不應該親吻媽媽,也或許是更早之前……
也許我根本不該喜歡上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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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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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3 週二 201912:36
  • 媽媽 Ch.28

「怎麼了?點自己想吃的東西啊。」姊熟門熟路地按著點餐螢幕,順手往自己的茶杯裡扣入茶粉。
我侷促應了聲,裝做在找想吃的食材一樣盯著轉檯,有點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姊的長相是這樣嗎?因為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太過久遠的事情,我一時間竟對不上記憶的缺漏。
思緒飄得太遠,我開始逃避似的想些有的沒的,桌旁有個倒熱水的裝置,將杯子靠上按鈕就能將茶粉沖成熱茶。
記得以前曾看過一個網路笑話,說有人在論壇問這個裝置是做什麼的,下面一列都說是用來洗手的,後來樓主貼了張被燙傷的照片說我恨你們。
當初姊傳給我時,我有點生氣,說並不是什麼玩笑都適合開,而姊笑笑看著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說我什麼都太過較真,有點過於無趣。
「你這樣生活多無聊啊。」姊總是這麼說我,而我不置可否。
我已經逐漸習慣自己對於幽默的理解總是異於常人,尤其當傷害可以預期時,我總是不能三言兩語帶過。
正想到一半,手背被輕輕點了點,姊一邊吃著鮭魚卵壽司,將手上幾盤壽司往我桌上擱,口齒不清地開口,「這些你吃嗎?看你一直恍神我就先點了。」
「啊、我……不吃生魚片。」我點頭致意接過了幾盤非生魚片的壽司,乖巧沉默地吃起來,思考著最近是不是一直都在吃東西,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喔是嗎?你還真是小孩味覺,那我幫你點蓋飯?」
「啊、好……」
「幹嘛這麼緊張,要有想吃就盡量點,我在這上班,員工打七折。」
姊一邊說一邊按滿了半個螢幕,迴轉壽司店的蓋飯分量只有一般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不怎麼管飽但看上去還是很精緻。
我用筷子翻攪著上面的肉跟佐料,感覺終於集齊足夠的勇氣,才乾巴巴的開口,「妳在這家店上班?」
看我終於開口,姊明顯鬆了口氣,高高吊著的眉往下壓了壓,聲音也沒一開始那麼高昂銳利,「對啊,但不是這間,是台中SOGO的分店。」
「妳換工作了?上次不是聽說在哪家公司……」
「換好幾個了,我實在是不喜歡坐辦公室,你知道我閒不住。」
姊撐著下巴笑著,光療的美甲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她跟楊淑娜是另一種追求美的極端,打磨的光滑亮眼、任誰都覺得耀眼,所以我沒想過她會去做餐飲業。
「不累嗎?我以為妳不喜歡餐飲業。」
我無法想像姊用著那雙精緻的雙手,在後場處理壽司的樣子,而姊聳聳肩沒怎麼理我,懶懶看著迴轉台唸著一串數字。
「20、15、15、25、20……」姊的唇膏也不知道什麼牌子,明明吃了好幾貫壽司也沒掉色,在光亮的甲面隱隱映照著紅影。
「妳在唸什麼?」我邊撥開壽司上的蔥花,邊也不甚在乎地問。
「壽司的比例,我是握壽司區的。」姊捲著滑落在額前的瀏海,有點驕傲地說著,「妳姊我才做一個多月就昇藍帽了,藍帽就跟小主管差不多,因為說我學得快又勤勞,厲害吧?」
「妳一直都很能幹啊。」
說完的瞬間,我在螢幕上點了個牛奶霜淇淋,轉過頭才發現姊用一個奇妙的表情望著我,不像哭也不像笑,雙眼微微睜著。
空氣一時沉默,我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只能埋頭狂吃,又過了幾分鐘霜淇淋送達的通知響起。
當我伸手接霜淇淋時,姊開口了,「林治崇,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差點打翻手中的霜淇淋,而姊眨了眨眼卻沒繼續往下說,只淡淡說了一句今天我請客。
「不用啦,我也有在工作……」
還不待我拒絕,姊就抬手阻止我,「等你存款比我多再說請客。」
「……」姊那天站在街頭,瘦得骨頭在皮膚輪廓下顯得清晰的身影,在我眼前一晃而過,最後我只能點頭。
吃完晚餐後,我們漫無目的在百貨公司裡逛了一陣,姊才像是準備好一樣,敲了敲我的手臂開始說,開頭便是一句你先讓我說完。
「我一開始很討厭你,林治崇,你知道為什麼嗎?」姊低頭挑選著首飾,指尖勾著條青鳥金飾,聲音輕輕的,「因為你是個好孩子,所以你說什麼,我都覺得像被指責。」
「我知道你沒有。」姊抬頭看著我,貓一樣的眼盈亮地閃著光,「雖然我知道,但是我很不高興,你那麼乖、就顯得我很不孝。」
我咬唇思索了一陣,才深吸氣開口,「不是孝順,只是我逃不了。」
「嗯,我覺得你很傻,為什麼不逃?」
「因為……總覺得、不太好……」
「所以你是好孩子,你不像媽也不像我,有著無用的溫柔,才無法為自己思考。」
「我只是……」
「我最氣的是,你說我像媽,我怎麼可能像媽……」姊拉過我的手,套過幾個戒指,最後選中了一個,「我上次才真正覺得,我真的像媽,雖然我真的不想成為她。」
「因為,我們畢竟還是媽的孩子。」
如果否認了自己的來由,就更不知道要往哪裡走。
姊低頭笑了下,結帳了枚金戒指,「這個給你,畢竟也沒能為你做什麼,讓我至少盡個責任,還有上次,謝謝你。」
「這太貴重了,我……」
「生日禮物,雖然遲了點、還有就職禮物,不准不收。」
「那妳,下次生日禮物我也……」
「等你存款有超過十萬再說送禮吧,小窮鬼。」姊笑開來,展示手腕上鑲鑽的手鍊,「我可不缺送我禮物的人。」
姊說完後就叫了輛計程車,跟我要了媽媽酒吧的地址,說下次再來找我。
「我們再約?」
「嗯,有空見。」
「林治崇。」姊打開車門卻沒進入,喊住了我,「你討厭我嗎?」
「我知道妳不是有意的,所以沒關係。」
姊瞇起眼,似乎閃著光,走過來抱緊我,臉緊緊埋在我的胸口,悶悶說了句謝謝。
後來跟媽媽說了這件事後,媽媽一時似乎有點恍神,楞楞對我說了句那很好。
「我其實覺得有點突兀,突然就和好了一樣,雖然之前的事情我也一時想不起來,但是……」
「不然你想怎樣?」媽媽失笑,把洗好的蘋果放在流理台上,「難道你期待什麼戲劇化的劇情嗎?現實唯一會有的戲劇化通常都不是好的,平和就很好了。」
雖然聽不太懂,我還是點了點頭,把洗好的杯子掛到杯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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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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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3 週二 201912:31
  • 媽媽 Ch.27

我剛收拾完流理台,正想著今天是不是哪裡怪怪的,就發現媽媽根本沒出來。
奇怪了,要是公休的話,媽媽應該會跟我說的,我一邊想著一邊往休息室走,卻一絲聲響都沒有,就連我敲了門也沒有回應。
「媽媽,你在裡面嗎?」我邊說邊推開了門,卻愣在了原地。
休息室內一片狼藉,連電視都整台砸到地上,玻璃碎裂在媽媽腳邊,書架還有衣櫃都無一倖免,黑膠唱片碎成了一片片、唱針也斷在一旁,而媽媽垂眼看著地面,赤裸的雙腳踏在地上,眼睫在昏黃的室內將視線模糊成暗影。
「啊、五點了嗎?」媽媽淡淡應聲,隨手拿了件襯衫往身上披,踏過了滿地的碎屑走了出來。
我看著地上的血跡想了很久,才好不容易把卡在胸口的話「媽媽……你的腳……我幫你處理一下?」
媽媽愣了很久似乎還沒回神,過了一陣才點點頭。
我讓媽媽坐上酒吧椅,從櫃檯後拿出了從未使用過的急救箱,翻了一陣才終於找到小鉗子,輕手輕腳把卡在媽媽腳底的玻璃一塊塊夾出。
酒精棉按上傷口時,媽媽倒抽了一口氣,微不可察地嗯了聲,卻沒有太過掙扎。
「很痛的話跟我說一聲,我可以慢一點。」
「還好。」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一樣,媽媽緊緊抿著唇再也沒說第二句話。
媽媽的腳踝比一般人來得突出、顯得更加骨感,因為不常曬太陽有種病態的蒼白,腳底細密縱橫著細傷,血流得不多但傷口卻也不淺。
胸口隱隱約約有種煩悶感,因為我想問、因為我知道媽媽不會回答我。
好不容易處理完腳的傷口,才發現媽媽的手也都是血、指骨幾乎都帶傷。
我換了邊膝蓋跪著,繼續處理媽媽的手傷,優碘帶著刺鼻的藥味而沾滿血污的紗布在我腳邊繼續累積。
「媽媽,休息室……今天應該收拾不完了吧?」
媽媽沒有應聲,像個斷電的人偶般盯著自己的膝蓋,我只能繼續往下說。
「今天要先睡在我的租屋處嗎?我租屋處是雙人床的套房,還睡得下。」
我執著媽媽的手,力道輕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而媽媽一反常態幾乎沒什麼表情,只含糊地嗯了聲。
因為媽媽的狀況真的太糟,在反覆確認得到應允下我掛出了臨時公休一週的公告,叫了輛計程車跟媽媽坐回了租屋處。
又過了幾天,我起床時媽媽已經起床了,像沒事一樣提著剛買的培根蛋餅,笑笑叫我吃早餐。
一時間我還以為這幾天全是夢境。
媽媽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思,只遞給我一雙免洗筷跟蛋餅,兩人相對沉默解決著早餐跟冰奶茶。
「治崇,謝謝你。」
「嗯。」
直到最後我也不知道媽媽到底怎麼了,而媽媽也絕口不提,隱約中我感覺這問題是不能問的,就也沒多說什麼。
我一向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外婆家,我是乖巧又無知的外孫;在媽面前,我是聽話又不叛逆的長子;在媽媽面前,我是個醜一的員工。
再一次兩次的唐突,或許就會出局。
遊戲還沒結束,雖然我似乎沒有出場資格,但我卻不願意失去任何可能。
在感情上我有著無用的執著,即使我不願意承認對媽媽的感情比我想像來得深。
酒吧重新恢復營業,常客笑笑地追問媽媽怎麼了,媽媽一如往常打著馬虎眼,說自己生理期失血過多,揮了揮手上的傷口。
大家隱約察覺媽媽並不想說實話,便也沒太追問,這樁意外便雷聲大雨點小的過了。
我說著一個人清掃不方便,跟著媽媽一起在下班後整理著休息室,清點後才發現除了衣物跟床墊,幾乎所有東西都全毀。
媽媽也不心疼,一揮把大部分的東西掃進了垃圾袋裡綁死,說早上九點有垃圾車可以一次丟乾淨。
我卻顯得比媽媽還要悵然,收拾得很慢,像是跟每件物品道別一樣,被媽媽笑了好久。
我只是覺得莫名可惜,最後跟媽媽要了片只有裂痕還算完整的黑膠當紀念。
「真的要這個?已經不能播了只是垃圾。」
「這個就好。」
某方面來說,我或許是覺得媽媽將所有事物都看得太輕,曾經那麼珍惜的黑膠只要不再完整,可以丟得毫不留戀。
媽媽有愛卻沒有執著,付出的很輕易收回得更徹底,意識到這點時我感覺胃都在翻攪,隱隱帶著噁心感。
「那我先回去了。」
媽媽點點頭往巷口走去等垃圾車,給愛麗絲的音樂在身影消失時正巧響起。
我走到了停機車的地方,或許是因為停得太久,所以非常合理地長出了貓,讓我必須把兩隻橘貓從腳踏墊趕下才能發動機車。
空氣很熱,幾乎蒸騰到視線扭曲,我靠在儀表板上一動也不動,覺得背上都是跳動的火焰。
胸口累積的情緒像是濕掉的棉花,沉沉壓在心上,一動就發出悶響。
我感覺自己看了場無關乎自己的劇場,而這讓我感到有一點點,不是滋味。
因為我太過自我、因為媽媽不喜歡我,因為我太過年輕,所以連走上高塔都覺得被全世界拋棄。
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我揩了揩眼角,待視線重新聚焦後才發動油門,壓在超速邊緣騎回家。
手機久違響了起來,我以為是楊淑娜,卻是一個熟稔到不用輸入電話簿、但我卻從未接過的電話。
姊的聲音從喇叭中傳了出來,一時間有點魔幻,我的掌心還殘留著那接近骨骸的手感。
「你在台北嗎?要見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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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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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2 週一 201909:00
  • 媽媽 Ch.26

我本來曾經考慮過要不要換工作,但看了下求職網的薪水跟自己的存摺,又想到每個月都要還的學貸,很快就打消了這個主意,只要過了一個年紀,通常是成年或開始負擔經濟壓力,自然而然就會開始把每件事列入計算,然後發現心情最為不值錢。
我依舊在媽媽的酒吧上班,媽媽待我也一如往常,我想或許是他習慣了、也或許是大人的從容,我很感激。
那次失控的告白還是造成了些影響,對我而言就像是砸碎了橫置在我跟媽媽兩人之間的玻璃牆,嘩啦一聲碎得徹底,媽媽對我來說雖然依舊有著距離,卻不再遙不可及。
我想某方面來說那也是好的,人與人相處總不能只有濾鏡。
我從來就不認識媽媽,而且,不熟悉的程度像是買了一本書只看了封面跟附錄頁,搭上幾頁楊淑娜的補充介紹跟媽媽自己說的戀愛故事,家人與朋友都不知所蹤。
正想得出神,就感覺手臂被戳了好幾下,一轉身就看見媽媽,他說來客人了我怎麼還在發呆,趕緊嗯了聲把玻璃杯放下,走到櫃檯幫客人點餐。
酒吧的燈不是太亮,所以我只覺得熟悉,而當對方抬起頭來時,我才發現那人是小音符。
正確來說,我第一時間沒有認出來,就跟亞洲人對歐洲人的臉盲一樣、我對於女性也有一定程度上的臉盲,而小音符我只見過她三五次、靠得還是她那耳後顯眼的音符來辨認。
小音符看見我時愣了一下,才點了杯馬丁尼跟白色俄羅斯,直到她低頭跟身旁的女孩說話,我想著這女孩的頭髮真是又長又漂亮,才忽然想起她是小音符、而她也認出了我。
幸好今天楊淑娜今天沒來,我只能擠出這一丁點貧瘠的感想。
小音符剪掉了一頭長髮、耳後連著後腦杓一併推高,整個人的氛圍連著髮型都感覺不一樣,唯一不變的是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杏桃眼,說起話來下眼瞼微彎成一彎月亮,黑白分明的在燈光下閃閃爍爍。
以前看到她跟楊淑娜在一起時,似乎就是這副模樣,現在還真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噓。
我沒打算跟楊淑娜說這件事,只在心裡算了下可惜少了一個常客的可能,畢竟小音符是知道的、知道我跟楊淑娜要好,那麼她應該也清楚,這間店楊淑娜也會常來。
理所當然的,她不會再來第二次。
而幾乎更理所當然的是我的猜想總是沒有成真、而小音符不知道為什麼成了常客這件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小音符沒認出我來,但更讓我猶豫的是,該不該跟楊淑娜說這件事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我總覺得全世界的考驗都在我身上。
過了幾天,我一邊做著前置準備,一邊跟媽媽聊天時問了這件事,「媽媽呀,要是你工作的地方,有一個新來的常客是朋友前任,你會跟朋友說這件事嗎?」
「哦,所以最近常來的那倆女孩是淑娜前女友?哪個?」
「短頭髮那個……媽媽怎麼知道?」
「你沒有朋友,應該說、沒有太多深交的朋友,所以我想是淑娜。」
「感謝你的分享。」
媽媽笑得很開心繼續說:「我的話不會說,當然我也能理解想說的理由,但我的話不會說、你怎麼做倒是你的自由。」
這答案讓我更加苦惱,但還沒讓我苦惱出一個結果,楊淑娜就來到了店裡,一眼就發現了櫃檯附近的小音符。
她們兩人對上了眼睛,我感覺至少停了三秒,而楊淑娜逕直越過對方與新女友,走到櫃檯向我點了巧克力鬆餅、脆片加量。
直到鬆餅吃完楊淑娜都一語不發,末了才問了我一句:「她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來的?」
我沉默了一會,本來想回答十點半,但又覺得楊淑娜不要這個答案,最後還是回了句上周。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妳說、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來。」
楊淑娜定定望著我,說了句是嗎,像是自問自答,跟媽媽打完招呼就走了,乾淨俐落。
下班後我才接到楊淑娜的電話,她說她還沒準備好,所以如果小音符來店裡的話,拜託傳訊息提醒她。
「我感覺她還是很在意妳。」
「我知道。」
「你們不試著聊聊嗎?感覺還能當朋友。」我明智地略去了因為妳們很像這句話。
楊淑娜輸入中的符號跳動了很久,才跑出一小句。
「我不想跟她當朋友。」
按著螢幕上的這句文字,我感覺到一絲唏噓,但又覺得與我何干。
我還真是無情。
楊淑娜繼續輸入,字句之間短短的又傳得密,所以我就暫時沒回傳直到她說完。
全部連起來後就成了這樣,「剛分手的時候,她問過我要不要複合,我其實很心動,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過不了我媽那關,她想給我機會、但是我無法改變,因為那是我不能給她的。」
「妳想過跟妳媽說清楚嗎?」
「不太可能,我……我應該不會拿這件事跟我媽說,大概就跟你不喜歡回台中,卻還是會一個月回去一次、逼著自己買伴手禮跟演戲一樣,我沒有辦法。」
我看著手機發愣,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只回了句這樣啊,按黑了螢幕。
楊淑娜跟我是很像的,我只是避免去想到這件事,包含了我們看待事情的方式、對待她人的方式,而最為相似的是,對待原生家庭的方式。
半調子的同情心使我們無法怨恨、卻又不足以包容一切,最後成了流於形式的關切與愛、以及敷衍,而在楊淑娜身上我也看見了姊,她們有著極為相似的氣息。
她們都極其不滿、卻又渴求著愛與認同,不然其實她們都早已可以離家再也不回頭。
某方面來說,枷鎖是她們自己套上的、卻又不是自己給的。
跟媽媽說了之後,他調了杯極其難喝的檸檬沙瓦給我,那滋味真是永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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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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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2 週一 201908:59
  • 媽媽 Ch.25

眼睛酸澀到甫睜開就覺得刺,腦袋又昏昏脹脹的,我滾在棉被裡大叫了好幾回才慵懶地滑起手機,傳訊息給失戀小聯盟夥伴楊淑娜。
『我跟媽媽告白了。』
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字沒顯示幾秒,手機就響了起來,看來是楊淑娜覺得自己打字太慢滿足不了八卦的心態。
「求詳細,謝謝。」接起來楊淑娜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我笑了笑,翻身從床頭另一邊的小冰箱拎出罐冰開水先喝了兩口,才慢悠悠地回話,「哇醫院可以用手機嗎?是不是又要被醫生罵了?」
「可以,我的身體說可以,現在是什麼狀況,三句話以內簡明扼要解釋一下,謝謝。」
楊淑娜的聲音經過手機之後斷斷續續沙啞著,顯得失真,隱約帶著股焦慮的感覺,我想那是心虛。
因為她把媽媽帶來了我眼前,而原本這些都不會發生。
我笑了下,腕上的手鍊叮叮咚咚地跟著響起細碎的響聲,像一碗澆淋下來的冰水,冷卻我焦躁半天的思緒。
邊按著太陽穴清醒,邊前言不搭後語地跟楊淑娜描述著今早發生的事情,最後換來了一陣沉默。
又一陣窸窸窣窣的電子音後,楊淑娜很乾地說了句抱歉,我一下出了神。
到底要道什麼歉?
凝結在瓶身的水滴不住滑落,在床單上暈染出了片暗色水漬,我用拇指蹭著那塊床單,沙啞地應了聲沒事。
我想應該沒什麼事,都是些了無新意的事情,失戀啊戀愛啊什麼的畢竟都是陳腔濫調,不然也不會十首歌裡有八首是我愛你你不愛我,我們錯過但是深愛彼此、總是有緣卻毫無情分之類的。
太過常見了,所以連傷感春秋都顯得讓人無力。
楊淑娜沉默了一陣,開始講起些醫院遇到的事,例如她經過小兒科看見一個女孩被罵得鐵青,似乎是未婚懷孕,看上去才十來歲還穿著身水手服。
「以前國中聽到隔壁班的誰誰誰已經有了性行為,還覺得只是傳來傳去的假消息。」楊淑娜下了個莫名其妙的結論。
我看著被冰水凍紅的指尖愣了很久,忽然覺得視線顛倒,嗯嗯地敷衍著楊淑娜,過了好一陣才眨了眨眼回神,混雜的思緒一樁一件交織在一塊,發現自己或許不是不難過,是不知道什麼是難過。
「楊淑娜。」我突然開口打斷了楊淑娜新的話題,她正說到有個病人會在固定的時間上頂樓唱歌又下去,但楊淑娜沒有生氣,只是馬上停了下來,像是等我開口很久了,而她只是開場前的暖場表演。
「妳之前說過的第一個男朋友,後來是怎麼分手的?」
「喔就,他要我跟他上同一所高中、或是他要來考我的高中,我跟他說我不要。」楊淑娜的語氣帶著點冷涼、幾乎算是挑釁,「那時候我班上有三對?還是四對班對?總之我跟他也是其中一對,其實他人蠻好的,只是莫名其妙,我每次不答應他也沒生氣,但就是安靜,什麼也不跟我說。」
我笑到差點無法呼吸,躺回了床上看著天花板,幫楊淑娜下了結語,「怪不得妳要跟他分手。」
楊淑娜是一個喜歡吵架的人。
說「吵架」似乎不夠精確……楊淑娜是一個她非得要跟你有來有往的人,簡單來說是,她不太跟人真的生氣,不愛人也不恨人,頂多就是回歸陌生人,之後若有緣還能再續情誼,但有件事絕對會踩到她的地雷,而且從此再也不跟你說第二句話。
那就是跟她爭執卻又要裝得一副道貌岸然,挑起架又動不動說不說了。
「媽的有頭沒尾真的很怒耶,無法接受。」這是楊淑娜的心得。
要嘛兩人直接分道揚鑣,要嘛吵出個結果,哪樣都行只要能將彈藥燃燒殆盡,楊淑娜都無所謂,但要沒能討論出一個結果,楊淑娜能把自己氣成悶燒鍋。
「反正我當時就跟他說我不可能跟他讀同一間,如果他要讀我那間也可,他自己想清楚,然後他又沉默,就是那種其實他根本不想要讀我這間但是又想要假裝大氣,實際上希望我心軟然後答應,但拜託,我誰啊?」
「唷,鋼鐵心臟楊淑娜。」我適當地為楊淑娜喝采。
「對啊哈,他以為這樣能讓我心軟,最後我只覺得厭煩,後來就分手了,他還把我說成壞女人,騙他的一片真心,靠、他的真心值多少錢啊,我一個月的零月錢都不夠。」
「好好笑喔,感謝妳的分享,話說是怎樣的壞女人?」
「忘記了,好像是腳踏三四條船,然後還欺騙他的感情,我不明白的是欺騙感情可以幹嘛,拿給我都嫌佔位置,而且我已經不喜歡還不能回收。」
我笑到快要岔氣,十分不給面子,直到楊淑娜又靠了一聲,我才顫著聲忍住笑,又過了幾秒一邊摳著有點起毛邊的壁紙,一邊問楊淑娜。
「我問妳喔,當時妳難過嗎?」
楊淑娜在手機的另一邊沉默了好久,最後才乾巴巴應了一句嗯。
「我怎麼可能不難過,我是說……我當時不是不喜歡他的,只是覺得很荒謬,喜歡是一回事、就學是另一回事,你非要混為一談還說我不愛你,拜託,我們才十五歲,什麼愛不愛的,十五歲的以愛為名比漫畫裡用爺爺的名字起誓還要可笑,愛?拜託你不要只是因為他比喜歡還要短、還要好唸就掛在嘴邊。」
我忽然想起曾經聽過,很多語言中,喜歡的發音都比愛來得長。
你有很多很多的喜歡,卻只有一點點的愛。
少到心臟無力承受。
「楊淑娜,你覺得難過嗎?」
「……難過,但是我不後悔,老實說因為這樣,後面被一些人重傷、傳了很多不好聽的話,也算是麻煩,但是我覺得比起之後拖著拖著,這樣還比較好。」
「妳真的很帥欸。」
「廢話我誰?」
「鋼鐵心臟楊淑娜!」
跟楊淑娜笑了一陣後,我才揉了揉酸漲的眼睛,看著整個濕成一片的掌心愣在原地,啞著聲開口,「欸我是第一次跟人告白。」
「初戀?」
「不是啦,只是第一次告白而已,但比起在心裡想著對方不喜歡自己,親耳聽到對方拒絕的感覺真的不一樣。」
「防衛機制,人的防衛機制。」楊淑娜會把所有東西都用防衛機制來解釋,讓我笑到不行。
「媽媽說我誤會了,但我沒有辦法回他……」
我感覺好不容易維持住的表情一點一點崩毀,最後視野一片模糊。
楊淑娜在手機的另一端靜靜聽我哭泣,偶爾夾雜一句好了你擤個鼻涕開始有水聲,等到我冷靜下來已經過了半小時。
也許是哭得太過,腦袋一瞬間只剩空白,連難過也在水面載浮載沉一樣,有些失重。
我感覺自己差不多好了,罵了、哭了、還有些虛脫。
「其實我也是真的不知道,因為,我也跟媽媽不熟,我知道的只是他每天都會在同一個時間經營同一間店,有很多的不算好人的男朋友,戴著手錶、身上有傷、住過院,有時看起來很寂寞。」
「你要是下一句說你想拯救媽媽,我就掛電話,然後打電話警告媽媽。」
「不是,我只是覺得我跟媽媽也不熟,所以,我很難過或許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我,只是因為他不要我。」
楊淑娜沉默了很久,最後淡淡問了一句:「你真的這樣想?」
「嗯。」
「那就好。」
我沒能判別出楊淑娜那句話的涵義,楊淑娜也沒戳破我,只是又跟我打屁聊天一陣,後來說自己要去檢查掛了電話。
後來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樣就叫做自欺欺人,我總覺得自己還很年輕,所以看到的都不是愛的樣貌,只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只是趕流行跟自我保護。
說自己喜歡一個人、說自己不喜歡一個人、說自己反正還年輕,所以只是因為這樣才會難過,忽視了難過本身的意義。
難過跟悲傷是有意義的,即使過了很久以後,你才終能察覺當時究竟是刻苦銘心、還是小題大作,但當下肯定是有意義的。
我拿沙把情緒埋了起來,一如我對所有事情的處置方式,流言蜚語、家庭矛盾、挫折傷感……
還有媽媽,我將自己對媽媽的一切原封不動埋了起來,從此再也不去看他,跟自己說這樣就好。
後來我問楊淑娜,她怎麼知道我其實是在騙自己。
「直覺,因為我們很像。」
楊淑娜笑開來,頭髮早已留到了肩膀的長度,而顏色不再是狂妄的紅色,整個人洗刷一陣又還俗,成了個背景版一樣平庸的樣貌,唯一還能看見當年的,只剩那雙會吃人的眼睛。
黑白分明,一閃一閃的。
「跟小音符分手時,我也是這麼跟自己說的,「只是」、「或許」……不敢去難過。」
不敢去難過,因為隱約察覺到,自己是真的難過。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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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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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6 週一 201910:13
  • 媽媽 Ch.24

窗外的雨聲很響,我恍神想著自己有沒有記得把機車鎖的蓋子按上,一邊擦拭著高飛球杯。
媽媽晃了過來,持著杯喝一半的邁泰像沒事人一樣點餐,說話間伴隨著微微的冰塊響,「幫我做一份培根白醬義大利麵。」
「好。」我從小冰箱裡找到培根白醬的調理包,還有冷凍庫裡一份一份分好的義大利麵條,把麵條用小鍋子煮開、瀝乾放進平底鍋中加熱沸騰的培根白醬,最後撒上起司粉。
雖然只是加熱半成品,但因為媽媽進的食物品質都還不錯,其實店裡的熱食銷量都算熱門。
我不解的是,名義上明明算是酒吧,卻更像不倫不類的居酒屋似的。
「淑娜還好嗎?」媽媽用叉子將麵條捲起來,抵在湯匙上弄成一小捲一小捲的吃著。
我關起水龍頭,倒了一些洗碗精在沖洗過的平底鍋裡,輕輕用海綿刷著,聲音不大的回應,「好像沒受太嚴重的傷,但是需要住院一陣子,腳骨折了。」
「是嗎?真希望淑娜能早點痊癒。」
我嗯了聲,用乾抹布粗略擦過洗完的平底鍋,讓水不至於滴得到處都是。
「今天人好少。」我掃了眼店內,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下大雨,店裡只有稀稀落落幾組客人,這時我才知道光是少了會帶小孩來話家常的家長,大概就能降上十分貝左右。
「可能是沒料到雨會這麼大吧?而且又是平日,不過偶爾這樣當休息也不錯。」
「你是在休息啊,你又不調酒。」我笑了下,接過媽媽喝完的酒杯,在水龍頭底下沖,「今天男朋友不來?」
「分手了。」媽媽又吃了口義大利麵,又像是嫌味道不夠的往裡加了一些辣醬,「果然還是不行啊──」
「是嗎?」我低下頭看著玻璃杯,吧檯的燈在瓶身折射出了好幾道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緊張,「媽媽,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空氣瞬間凝結,媽媽笑笑看著我,眼神卻冷冷的,最後只是三言兩語帶過。
「名字不大重要,能知道是誰就好了,不用這麼在乎吧?」像是為了要強調什麼似的,媽媽撐著下巴看著我,又補了一句,「這很重要嗎?」
「也沒,就是好奇。」
「你是貓嗎?」
「什麼?」
「好奇心殺死一隻貓。」
「……媽媽,這樣很冷耶。」
我看著笑得很開心,繼續吃著麵的媽媽,不知道為什麼心頭的空洞感卻越發嚴重,忽然想起生日會時遇見的媽媽。
他站在那裡,背後襯著光,我從來沒有清晰看過媽媽臉的機會,當時也才見過幾次面,但卻覺得整個心臟忽然跳得很重,一下砸到地上。
是誰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心跳會加速的?我恍神想著這句話。
因為我每次想到媽媽,心跳都顯得很慢卻巨大,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想貓不是被好奇心殺死的。
至少我不是。
「媽媽,你可以調杯酒給我喝嗎?」
我收拾到一半不曉得為什麼,突然想到了這件事,把整句話包在隨意裡扔了出去。
媽媽笑的很開心,才正把店裡一半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就晃過來吧檯這裡了,「你不是知道嗎?我不會調酒。」
因為我本來就會順手整理,今天客人又不多,吧檯早早就收拾到一個段落,我將雪克杯遞給了媽媽,把最後一條抹布晾在檯面上。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有點想喝。」
媽媽不會調酒、也沒考過證照,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想要開酒吧。
這點我倒是問過,媽媽的答案是以前沒去過酒吧,所以一直想開,但正因為沒去過,所以開到最後就成了這副模樣。
「可以啦,總之能過活就好,店能撐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我無奈吐槽了一下媽媽已經不是隨遇而安,而是根本沒在思考。
這樣的沒在想也體現在媽媽的調酒上,也不曉得為什麼酒譜看了這麼多年,叫他調酒還都只有兩款,不換花樣也不正規。
「媽媽,那酒不是這樣調的。」
「那就是媽媽特調,來。」
媽媽每次都說自己調的是檸檬或萊姆沙瓦,但調法隨心所欲到了極致,總是在雪克杯裡扔了幾塊檸檬或萊姆粗略壓碎,加些糖漿跟伏特加搖一搖,倒進放滿冰塊的高飛球杯裡再用七喜注滿。
比例不固定味道不固定、有時甜有時酸,比抽卡還要隨機,有一次還把酒換成了紹興,說不出哪裡怪但就是覺得不搭旮。
因為太隨機了,有時會被客人拿來當懲罰遊戲,輸的人要喝或是回答不出的人要喝。
今天調得倒是中規中矩,不算難喝但就有種附餐飲料的既視感,碳酸氣泡在杯子裡上升的爭先恐後,感覺湊近都能聽見細微碎裂聲。
「媽媽,那我可以換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幾歲啊?」
「今天怎麼了?這麼好奇寶寶。」
「就好奇,不想說就、也沒差……」
「是也不是不能說,我想想──」媽媽扳著手指頭數著,停頓了好久才不好意思抬頭,「啊好久沒算年紀了,結果算了老半天,我今年虛歲三十六,實歲三十五。」
「你大我十五歲欸。」我咬著冰塊開口,卻覺得整張臉都很燙,明明記得自己沒那麼容易喝醉酒的。
「是是是,你們這些小年輕,年輕氣盛呢。」
我看著媽媽,一堆問題塞在胸口,幾乎要讓人思考當機。
你怎麼看待楊淑娜的?你還喜歡他爸嗎?你跟男朋友為什麼分手了?
千百個理由最後凝成了句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媽媽你以前大學什麼科系?」
媽媽愣了下,而我尷尬到臉都是燙的,一摸幾乎要燒起來似,可媽媽卻像是不是很在意我的突兀。
「我以前是休閒系。」
「休閒系?」我厭倦幾乎一半以上的科系,看名字都不知道在學些什麼,上回楊淑娜的女朋友就是這樣,跟我說她是旅運管理系,一瞬間以為是跑船還是運輸業,結果跟我一樣是學旅行社業務的,莫名其妙。
「每間學校不一樣,我學校是學博弈啊、渡假村業務之類的。」媽媽把洗好的雪克杯甩了甩,往一旁的杯盤架擱,擦乾手從抽屜裡拿出副撲克牌。
「欸現在想起來,記得的課好像也就剩這個了……」
媽媽手一翻,撲克牌滑出了完美的半圓形,紅白交錯的孔雀似在吧檯上耀武揚威著,過沒多久又整整齊齊被收了回去,放回了盒子裡。
我一向喜歡這種精巧的動作技術,而且媽媽的手很漂亮,動作的時候錶帶會折射著吧檯的燈光,更接近一種表演。
「厲害吧?」媽媽笑得像個孩子炫耀著,帶著點不符合年紀的幼稚,我當下就覺得糟了。
楊淑娜說完後,其實我心裡是有點不屑的,什麼苦不苦的,喜歡這種事情本身就有時效,大不了過個三五年就該忘得差不多,可是當我今天看著媽媽,忽然明白了楊淑娜說的是什麼,那種感覺不是人們常說的酸甜或是心跳加速,那樣的情感……對我而言更接近恐懼。
我害怕的是知道自己再也沒辦法移開目光。
「媽媽。」
「怎麼了?」
那是酒精的關係呢?還是我心情的影響?我的眼睛又乾又漲,有些東西卡在我的胸腔吸走了所有知覺。
我曾經笑過,貿然告白這件事比自殺都來得沒有計畫性,可是當自己遇上時,才發現所有的事前準備都派不上用場。
「我喜歡你。」
媽媽沒有拒絕我、卻也沒答應,只是將備料盒裡我削的兔子蘋果遞了一塊給我,說自己累了要進去休息。
我的視線像個追尾雷達似跟著媽媽,就像之前他送我跟楊淑娜回家時一樣,而媽媽注意到後只是半掩在門簾後,淡淡開口。
「那是你誤會了,你不喜歡我的,林治崇,那只是因為我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了你。」
空氣凝固了很久,而我感覺心跳聲在耳後隆隆作響,有什麼東西壓著我的腦袋,過了好久才終於能把組織的語言丟出來。
「我誤會了,那我還能在這裡工作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媽媽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又過了一陣,才指著我手上的酒杯,「早點喝完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我如獲大赦,在媽媽進去休息後死死用指節揉著太陽穴,在心裡狂罵自己莫名其妙的行為。
大多時候我不相信感情,親情也好、愛情也好……就算是友情,說來對楊淑娜有點抱歉,但也是這樣。
我對周遭都只是一時興起居多,反正我不是什麼好人,也就這樣得過且過。
可我偏偏犯賤。
我得不到的東西,我證明不了它有,就想證明它沒有。
半笑半鬧地挖苦著別人的傷疤,冷冷看著別人流著膿水哭著,再暗搓搓、有點隱密地開心著。
媽媽是對的,我不喜歡他。
我喝了口檸檬沙瓦,碳酸氣泡在我的舌尖放肆,有種苦味在嘴角擴散開來,帶著柑橘類特有的酸苦勁。
我不喜歡媽媽,我這麼想、必須這麼想。
很多年後想起來,才知道自己錯了。
我後來才知道最可怕是自欺欺人,卻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然而知道時,似乎已經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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