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啊、救我啊……媽媽他殺了我啊、姐姐他埋了我啊、爸爸他說了謊啊……」

少年驚慌地在街道上奔跑著,而女孩的歌聲忽遠忽近地飄蕩在空氣中。

他必須要逃跑才行,雖然沒有辦法看見,但他正在被追逐,空氣像是被浸了水一樣沉重,而街道早已扭曲得難以辨識,脊椎因為恐懼而從尾端開始發麻。

跑了太久,少年體力不支踉蹌了下摔倒在地,歌聲忽然變了調夾雜著笑聲,拔高到彷彿金屬被刮過一樣刺耳的音階,少年的大腿被劃開一道幾近十五公分的傷,疼得幾乎要昏厥。

「真是壞孩子啊。」突兀的男聲響起,再睜開眼時那沉重的黏膩感早已消失,眼前站著一位叼著煙的男子。

一道傷疤從右額橫過右頰,不用猜想也知道那隻眼大抵廢了。

男子吐了口煙,涼涼地看著少年,聲音像是混了沙一般粗啞,「死了?」

刀鋒閃過一道冷光,少年一驚,搶著在揮下之際回答:「沒死!沒死沒死!」

「喔。」男子顯然不甚在意,收起刀便要轉身,卻被一把扯住。

「你叫、叫什麼名字?」

「林之于,放手。」林之于蹙眉不耐地應聲,只想趕緊離開現場,他一向厭惡鬼死亡之後那隱隱的腐敗氣味。

「我叫陳以言!我……」

「所以?」林之于勾了下嘴角,把陳以言甩開,「腳還沒斷就別想讓我照顧你。」

「等等等等!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

「那是鬼。」見陳以言不顧傷勢緊扒著自己,林之于終於發現他要是沒給他回應,陳以言怕是會一直纏著自己。

「可、他在唱歌……」

「人死了就會有怨,鬼就靠吞食怨成形,不甘、怨懟、求不得……大概是哪個夭折的小孩被吃了吧,被父母拋棄的那種。」

「可、」

「好了放開。」林之于把陳以言扯下來,有點不耐,「回你家去。」

「沒了。」陳以言眨著眼睛,熟知自己的樣子很得大人喜愛,努力讓自己雙眼盛滿淚光,「他們都被殺了。」

「……」沉默了一陣,林之于嘆了口氣,默許陳以言跟著自己師傅師傅地跟在屁股後頭。



人們相信人有靈、而世間有鬼神,鬼神誕生於天地之間,助人者稱之為神,而傷人者稱之為鬼。

「那些讓人獻祭的神呢?」陳以言一邊磨著刀一邊問。

「都是人自己說的,神也好鬼也好,跟我們不是一個級別的生物,貪著利益來劃分好壞,只是愚蠢。」林之于似乎想起了什麼,按著右眼低喘了起來,腦門一跳一跳地冒著汗,顯得異常痛苦。

「師傅……舊傷又痛了嗎?」陳以言放下刀,拿起沾濕的毛巾幫林之于擦拭冷汗,顯得很著急。

林之于一下推開了陳以言粗喘著,本應作廢的右眼睜開來,從深處泛出火一般的紅光。

陳以言一驚,拿過一旁的衣物三下五除二地縛住了對方,低聲安撫著躁動的林之于。

他有點擔憂,林之于最近發作的越來越頻繁了。

鬼神造成的傷會侵蝕靈魂,帶來無盡的痛楚以及折磨,理智也會被消磨殆盡。

林之于說,沒有可以解決的辦法。



「如果我無法醒來,就殺了我,我的心臟在這裡。」林之于在第一次發作後拉著陳以言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開口,「刺下去,不要回頭,我不再是你的師傅。」

陳以言顫抖得連小刀都握不牢,感覺林之于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震耳欲聾。

他想要拯救這個人。

陳以言瞞著林之于找尋幫對方續命的方法,卻收穫很少又難以辨別虛實,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信的作法。

──卻顯然會被林之于拒絕。



當林之于又一次發作,陳以言終於忍不住了,他不忍看林之于逐漸衰老、也不願他比自己先行離去。

他希望對方能好好活著,跟自己一起。

林之于從未讓陳以言拿過刀,所以他拿起匕首時仍舊有些生疏,抵著自己的左額深吸一口氣,忍著慘叫用力地劃過。

世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要續命、就得拿命償,詛咒是不能根除的,正如死亡一般,卻有辦法分攤。

陳以言抵上林之于的額頭,讓自己的傷口貼近對方的,低聲唸著不被允許的咒語。

血在地上滴出了一灘混著沙石的泥濘,



林之于清醒時,看著陳以言臉上的傷愣了一會,才後知後覺陳以言幹了什麼事,也不管傷還沒好全,就把人往還涼的溪水扔進去。

「收回去。」林之于的聲音很啞,帶著一絲顫慄,「把你的命收回去。」

「不收,我的命是您的,我說過了。」陳以言坐在水裡笑著耍賴,「師傅可得繼續被我纏上一輩子,不然我可不甘心。」

林之于一怒,正要揮拳揍人,卻在見到陳以言吃痛地捂著左眼時忍不住嘆氣向前查看。

陳以言拉過重心不穩的林之于,深深吻了上去,笑得有些狂妄。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包括我會救您、包括我喜歡您。」

「你……」林之于甩手就要走,覺得簡直是被反咬一口,卻被硬扯回壓到草皮上,而陳以言像是很熟稔地欺上了林之于。

「師傅別動怒,您也不年輕了,這樣對身體不好。」陳以言拉開林之于的前襟,笑得溫婉,「話說這樣吧,我也算是為了您拚上生命,再怎樣感覺都可以分我一半是不是?」

「你這狼崽子!我當初就、不該……救、你……放開我、你、放開……」

陳以言吻上林之于的舊傷,動作輕柔,「師傅,我們就這樣兩個人好好活著吧?我一直在想把命給您也好,我啊……很害怕您先我而去。」

林之于在難熬的熱度中迷糊地思考,究竟是被鬼所傷灰飛湮滅來得好,還是被陳以言大逆不道地對待來得好。



「師傅,是這樣的,既然您都對我坦誠相待了,我也要向您坦白一件事。」

「……顛倒是非,衣服可不是我自己脫的。」

「其實我家裡人都還健在,我算是離家出走的。」

「陳以言,你過來。」

「師傅,你要親我嗎?」

「看來我必須得讓你清醒清醒。」

「師傅、我、您先把斧頭放下,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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