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聲很響,我恍神想著自己有沒有記得把機車鎖的蓋子按上,一邊擦拭著高飛球杯。

媽媽晃了過來,持著杯喝一半的邁泰像沒事人一樣點餐,說話間伴隨著微微的冰塊響,「幫我做一份培根白醬義大利麵。」

「好。」我從小冰箱裡找到培根白醬的調理包,還有冷凍庫裡一份一份分好的義大利麵條,把麵條用小鍋子煮開、瀝乾放進平底鍋中加熱沸騰的培根白醬,最後撒上起司粉。

雖然只是加熱半成品,但因為媽媽進的食物品質都還不錯,其實店裡的熱食銷量都算熱門。

我不解的是,名義上明明算是酒吧,卻更像不倫不類的居酒屋似的。

「淑娜還好嗎?」媽媽用叉子將麵條捲起來,抵在湯匙上弄成一小捲一小捲的吃著。

我關起水龍頭,倒了一些洗碗精在沖洗過的平底鍋裡,輕輕用海綿刷著,聲音不大的回應,「好像沒受太嚴重的傷,但是需要住院一陣子,腳骨折了。」

「是嗎?真希望淑娜能早點痊癒。」

我嗯了聲,用乾抹布粗略擦過洗完的平底鍋,讓水不至於滴得到處都是。

「今天人好少。」我掃了眼店內,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下大雨,店裡只有稀稀落落幾組客人,這時我才知道光是少了會帶小孩來話家常的家長,大概就能降上十分貝左右。

「可能是沒料到雨會這麼大吧?而且又是平日,不過偶爾這樣當休息也不錯。」

「你是在休息啊,你又不調酒。」我笑了下,接過媽媽喝完的酒杯,在水龍頭底下沖,「今天男朋友不來?」

「分手了。」媽媽又吃了口義大利麵,又像是嫌味道不夠的往裡加了一些辣醬,「果然還是不行啊──」

「是嗎?」我低下頭看著玻璃杯,吧檯的燈在瓶身折射出了好幾道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緊張,「媽媽,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空氣瞬間凝結,媽媽笑笑看著我,眼神卻冷冷的,最後只是三言兩語帶過。

「名字不大重要,能知道是誰就好了,不用這麼在乎吧?」像是為了要強調什麼似的,媽媽撐著下巴看著我,又補了一句,「這很重要嗎?」

「也沒,就是好奇。」

「你是貓嗎?」

「什麼?」

「好奇心殺死一隻貓。」

「……媽媽,這樣很冷耶。」

我看著笑得很開心,繼續吃著麵的媽媽,不知道為什麼心頭的空洞感卻越發嚴重,忽然想起生日會時遇見的媽媽。

他站在那裡,背後襯著光,我從來沒有清晰看過媽媽臉的機會,當時也才見過幾次面,但卻覺得整個心臟忽然跳得很重,一下砸到地上。

是誰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心跳會加速的?我恍神想著這句話。

因為我每次想到媽媽,心跳都顯得很慢卻巨大,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想貓不是被好奇心殺死的。

至少我不是。



「媽媽,你可以調杯酒給我喝嗎?」

我收拾到一半不曉得為什麼,突然想到了這件事,把整句話包在隨意裡扔了出去。

媽媽笑的很開心,才正把店裡一半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就晃過來吧檯這裡了,「你不是知道嗎?我不會調酒。」

因為我本來就會順手整理,今天客人又不多,吧檯早早就收拾到一個段落,我將雪克杯遞給了媽媽,把最後一條抹布晾在檯面上。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有點想喝。」

媽媽不會調酒、也沒考過證照,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想要開酒吧。

這點我倒是問過,媽媽的答案是以前沒去過酒吧,所以一直想開,但正因為沒去過,所以開到最後就成了這副模樣。

「可以啦,總之能過活就好,店能撐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我無奈吐槽了一下媽媽已經不是隨遇而安,而是根本沒在思考。

這樣的沒在想也體現在媽媽的調酒上,也不曉得為什麼酒譜看了這麼多年,叫他調酒還都只有兩款,不換花樣也不正規。

「媽媽,那酒不是這樣調的。」

「那就是媽媽特調,來。」

媽媽每次都說自己調的是檸檬或萊姆沙瓦,但調法隨心所欲到了極致,總是在雪克杯裡扔了幾塊檸檬或萊姆粗略壓碎,加些糖漿跟伏特加搖一搖,倒進放滿冰塊的高飛球杯裡再用七喜注滿。

比例不固定味道不固定、有時甜有時酸,比抽卡還要隨機,有一次還把酒換成了紹興,說不出哪裡怪但就是覺得不搭旮。

因為太隨機了,有時會被客人拿來當懲罰遊戲,輸的人要喝或是回答不出的人要喝。

今天調得倒是中規中矩,不算難喝但就有種附餐飲料的既視感,碳酸氣泡在杯子裡上升的爭先恐後,感覺湊近都能聽見細微碎裂聲。

「媽媽,那我可以換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幾歲啊?」

「今天怎麼了?這麼好奇寶寶。」

「就好奇,不想說就、也沒差……」

「是也不是不能說,我想想──」媽媽扳著手指頭數著,停頓了好久才不好意思抬頭,「啊好久沒算年紀了,結果算了老半天,我今年虛歲三十六,實歲三十五。」

「你大我十五歲欸。」我咬著冰塊開口,卻覺得整張臉都很燙,明明記得自己沒那麼容易喝醉酒的。

「是是是,你們這些小年輕,年輕氣盛呢。」

我看著媽媽,一堆問題塞在胸口,幾乎要讓人思考當機。

你怎麼看待楊淑娜的?你還喜歡他爸嗎?你跟男朋友為什麼分手了?

千百個理由最後凝成了句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媽媽你以前大學什麼科系?」

媽媽愣了下,而我尷尬到臉都是燙的,一摸幾乎要燒起來似,可媽媽卻像是不是很在意我的突兀。

「我以前是休閒系。」

「休閒系?」我厭倦幾乎一半以上的科系,看名字都不知道在學些什麼,上回楊淑娜的女朋友就是這樣,跟我說她是旅運管理系,一瞬間以為是跑船還是運輸業,結果跟我一樣是學旅行社業務的,莫名其妙。

「每間學校不一樣,我學校是學博弈啊、渡假村業務之類的。」媽媽把洗好的雪克杯甩了甩,往一旁的杯盤架擱,擦乾手從抽屜裡拿出副撲克牌。

「欸現在想起來,記得的課好像也就剩這個了……」

媽媽手一翻,撲克牌滑出了完美的半圓形,紅白交錯的孔雀似在吧檯上耀武揚威著,過沒多久又整整齊齊被收了回去,放回了盒子裡。

我一向喜歡這種精巧的動作技術,而且媽媽的手很漂亮,動作的時候錶帶會折射著吧檯的燈光,更接近一種表演。

「厲害吧?」媽媽笑得像個孩子炫耀著,帶著點不符合年紀的幼稚,我當下就覺得糟了。

楊淑娜說完後,其實我心裡是有點不屑的,什麼苦不苦的,喜歡這種事情本身就有時效,大不了過個三五年就該忘得差不多,可是當我今天看著媽媽,忽然明白了楊淑娜說的是什麼,那種感覺不是人們常說的酸甜或是心跳加速,那樣的情感……對我而言更接近恐懼。

我害怕的是知道自己再也沒辦法移開目光。

「媽媽。」

「怎麼了?」

那是酒精的關係呢?還是我心情的影響?我的眼睛又乾又漲,有些東西卡在我的胸腔吸走了所有知覺。

我曾經笑過,貿然告白這件事比自殺都來得沒有計畫性,可是當自己遇上時,才發現所有的事前準備都派不上用場。

「我喜歡你。」



媽媽沒有拒絕我、卻也沒答應,只是將備料盒裡我削的兔子蘋果遞了一塊給我,說自己累了要進去休息。

我的視線像個追尾雷達似跟著媽媽,就像之前他送我跟楊淑娜回家時一樣,而媽媽注意到後只是半掩在門簾後,淡淡開口。

「那是你誤會了,你不喜歡我的,林治崇,那只是因為我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了你。」

空氣凝固了很久,而我感覺心跳聲在耳後隆隆作響,有什麼東西壓著我的腦袋,過了好久才終於能把組織的語言丟出來。

「我誤會了,那我還能在這裡工作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媽媽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又過了一陣,才指著我手上的酒杯,「早點喝完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我如獲大赦,在媽媽進去休息後死死用指節揉著太陽穴,在心裡狂罵自己莫名其妙的行為。

大多時候我不相信感情,親情也好、愛情也好……就算是友情,說來對楊淑娜有點抱歉,但也是這樣。

我對周遭都只是一時興起居多,反正我不是什麼好人,也就這樣得過且過。

可我偏偏犯賤。

我得不到的東西,我證明不了它有,就想證明它沒有。

半笑半鬧地挖苦著別人的傷疤,冷冷看著別人流著膿水哭著,再暗搓搓、有點隱密地開心著。

媽媽是對的,我不喜歡他。

我喝了口檸檬沙瓦,碳酸氣泡在我的舌尖放肆,有種苦味在嘴角擴散開來,帶著柑橘類特有的酸苦勁。

我不喜歡媽媽,我這麼想、必須這麼想。

很多年後想起來,才知道自己錯了。

我後來才知道最可怕是自欺欺人,卻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然而知道時,似乎已經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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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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