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隔壁男人的視線,楊齊揚反射性伸手打了招呼,話卻收在了空氣中,怎麼說也不對,「啊、你好你好……」
男人淡淡頷首,掃了眼楊齊揚停在半空中的手,虛握了一秒又放開,「你好……」
兩人尷尬地互望一陣又別開視線,沒有將話接下去,因為怎麼說都不對。
男人看著牆上的跑馬燈,刺眼的「一針下去無回頭,確定前再三思」無限循環著,指甲在手背抓出一道道白痕。
餘光瞥見男人的緊張,楊齊揚又覺得放不下心,繼續搭話:「那個,我叫楊齊揚……想說我們是因為同一個理由來的吧?欸,可以聊聊天?抱歉……我有點緊張……」
男人眨了眨眼,墨黑色的眼睛沒有情緒,只是看了眼楊齊揚,淡淡開口:「我叫邵予益。」
「邵,哇聽起來好酷喔,這個姓氏真的很特別……」
「還好,只是筆畫很多。」
楊齊揚頓了下,感覺到空氣中漂浮的無數句號,無奈地發現一個可能是這人完全不想跟自己聊天、一個可能是他就是真的很不會聊天。
候診都已經很無聊了,旁邊還只有一個句點王,楊齊揚感到十分絕望。
邵予益見楊齊揚臉色多變一下閃亮一下陰暗後來又轉了回去,覺得有點有趣,再加上感覺到自己的回應似乎太不近人情,於是試圖丟些話題。
「……你,」
楊齊揚轉了過來,眨著雙淺褐色的眼睛望著邵予益,滿是期望。
「你也是來找死的嗎?」
楊齊揚一頓,看著窘迫的邵予益爆笑起來,還一度嗆到不能說話,好一陣才直起腰來,朝氣十足的回應,「嗯,我也來找死的。」
安樂死的法規剛通過,在核可的醫院可以申請安樂死,並且除了重大慢性疾病外,需要經過一連串的面談以及接受評估,若是無法取得精神鑑定證明就無法進行手術。
曠日費時的流程讓楊齊揚跟邵予益漸漸熟悉起來,原本尷尬的開場卻成了默契的招呼語。
「嗨,今天你也來找死啊?」
「對啊好巧,你也是嗎?」
其他來回診的人表示這兩個人應該左轉身心科。
楊齊揚曾經是國手,所有的運動員都會受傷,運氣好的可以站上頒獎台,但是楊齊揚運氣不好。
「可以走不能跑,醫生說可以正常生活就運氣很好了,但是我覺得,如果只能生活,那就不用了。」
邵予益沒說什麼,只是買了杯大杯的奶蓋綠茶給楊齊揚,「看你可憐。」
「媽的幹,你也沒有比較好。」
邵予益是個作者,這年頭的作者跟演員沒兩樣,還要經營平台跟粉絲。
熊貓都有人幫忙保育,但是作者沒有。
人喜歡造神,更喜歡將人摔下神壇。
邵予益被捲入一場風波,突然所有不認識的人都在網路留下惡言惡語,那些無根據的聽說與猜測成了蔓延的毒藤蔓,蜿蜒地束縛了邵予益的可能。
最後事件被澄清了,但是沒有人在乎,邵予益刪掉了平台看著自己的書從店裡被下架,覺得空氣呼吸起來充滿pm2.5。
「我沒辦法再去點開任何一個平台,連看到熟悉的名字都會覺得差點恐慌發作。」
楊齊揚眨了眨那雙狗一樣的眼睛,無視邵予益的食量點了整隻烤雞。
「吃飽心情就會好了。」這是楊齊揚的名言。
護理師看著床榻上的兩人,面不改色拿出藥劑,針頭滴落的液體閃著光。
他有點不解,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遇到彼此會有些改變,好的也好、壞的也好。
沒有人想到他們會手牽手,用戴著婚戒的手為彼此簽下同意書。
「戀愛幸福嗎?」護理師問,
「很幸福。」楊齊揚眨著眼睛,他的眼睛裡自從遇見了邵予益就充滿了星星。
「我很好奇,我知道這樣很不專業,但我還是很好奇,為什麼沒有改變你們的決定。」
「因為那是無關的。」邵予益淺淺笑開來,嘴角安著酒窩,「我們有著同一個目標,在旅途上相識、相戀,讓前進不再孤獨。」
楊齊揚點點頭,側首看著邵予益,笑得跟朝陽一樣燦爛。
「欸,最後一次了,雖然很老梗,我還是要問你……你今天也來找死啊?」
「嗯,好巧啊,你也是嗎?」
然後他們雙雙閉上了眼睛。
- 9月 02 週一 201909:02
自殺者病棟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