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愛恨

見咚咚沒有繼續回應卻改了暱稱，辰曦猜想對方應該是去忙了，就也關了視窗開始工作。

與其他作家相較之下，辰曦覺得自己是相對幸運的，也許是作品的類型、也或許是出道的軌跡。明顯能察覺到自己沒有背負過多的限制與指手畫腳。

而這點對於他來說又尤其重要。

距離辰曦最近的創作者，不是其他小說作家，而是親生姊姊辰怡熙，他從小看著對方與編輯討論作品、修改大綱，花費好大氣力才終於出道，熬了好久才終於小有名氣。

他知道那有多辛苦、多痛苦，需要扎實的根基及天賜的運氣，所以辰曦從小到大的夢想，是平庸而踏實地當個老實的工薪族，月薪目標四萬六，朝九晚六周休二日見紅就放。

那曾經一度是辰曦的夢想。

辰怡熙卻不這麼想，總是冷冷地哼了聲，就轉著鑰匙圈出門買晚餐去了。

辰家向來自由放任，對小孩的未來不多做打算規劃，話也說在前頭說得很死──無法大富大貴但也餓不死，想要奢華生活自己賺。

辰曦的成績名列前茅但並不頂尖地一路上到了高二，而在他即將邁入高三的那年暑假，辰怡熙出了場車禍。

那場車禍沒有改變了辰怡熙的人生，卻改變了辰曦的。

辰怡熙剛連載完一部長篇，正好碰上了休息期，沒有大礙，傷的也不是慣用手。以職業來看受傷並不重，但長期熬夜造成的免疫力下降，卻讓辰怡熙病情反反覆覆惡化好幾次，好長一段時間都住在醫院裡。

當時放長假的辰曦把作業帶著，乖巧地在辰怡熙的病床旁寫著歷屆模擬試題。

只有一個出了車禍、斷了右腳的大學男生跟辰怡熙同房，病房裡只有窗外的鳥叫蟬鳴，以及鉛筆沙沙的書寫聲。

辰怡熙大概是閒著，只能翻著書打發時間，看著看著就將辰曦的筆記本拿起來看了。

好巧不巧的是，那本是辰曦無聊時的創作筆記。辰怡熙翻了翻，將本子捲成了一圈，往辰曦額角砸了下去。

「辰曦。」辰怡熙的聲音因為沒喝水有些乾啞，唇瓣也淡得毫無血色。

辰曦幾乎要想不起來，自家姊姊有沒有曾經這麼脆弱過。

「欸媽都說讓你自己決定自己決定，但是，你是真的想當上班族嗎？」

辰曦想說是，但不知道為什麼，一迎上辰怡熙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他就心虛得幾乎說不上話，最後中氣不足地應了句：「……對啊。」

辰怡熙沒說什麼嗤笑了聲，把筆記本放回旁桌，插了塊蘋果吃下：「是喔？那你寫什麼小說？」

「那是……」

辰曦的聲音消融在空氣中，末了才成了怯生生的一句：「我想當興趣、就是興趣。」

辰怡熙笑開來，圓眼睛瞇成了一彎月亮，「辰曦，你知道為什麼我畫畫嗎？」

「因為開心……？」

大概是答案太過預期之中、又帶著一點蠢，辰怡熙笑得很開心，聲音碎了一地，還被隔壁床的大學生側了一眼，而後才慢慢降低音量，顫著聲開口：「一開始吧。」

「但是，要說的話，我現在已經不會開心了。」

辰怡熙點了點筆記本，音量收歛了許多：「我以前也寫過很多這種筆記，哈哈，大概比你還要多很多，吸血鬼啊狼人啊，亂七八糟一堆的，現在想起來，當時我是真的開心。」

辰怡熙笑得很開心，眼神充滿懷念，語調卻緩了下來：「只是啊，太容易失敗了，大概過了幾年，畫畫就已經讓我不開心了。」

「我一拿起筆，還是會想到故事，然後我會想到那些失敗的經歷、那些殘忍的評論……當時我就已經開始不快樂了，應該說，我沒有辦法單純的只為了畫畫而快樂……」

「我才知道，要能單純的為了一件事情快樂，只有兩種情況……擁有的很少很少，少的只剩自己；或是很多很多，多到有餘裕且自信，前面那種很簡單，也很難，後面那種很難，也很簡單。」

「你想要用前面那種脆弱的方式，保護你的喜歡嗎？」

辰曦聽得半懂，有些困惑，不自覺攢緊了筆記本。

而辰怡熙只是輕輕地笑了。

「我知道你給了自己很多的理由，不做比較好的理由，做別的事情比較好的理由，但是啊，辰曦，如果你連不做一件事，都需要理由的話……你是想做的。」

「你是想做的、你只是怕自己受傷而已。」

辰曦沒有回話，低頭死死咬著嘴唇，他知道姊姊說的是對的。

辰怡熙向來是對的，不是因為他霸道或自私，而是他比誰都細膩，細得能鑽進人毛孔裡，然後讀懂別人的情緒。

可是，他是真的不想要拿自己的作品做些什麼，因為當這些文字被袒露、展示的瞬間。

就不再屬於自己了。

這讓辰曦痛苦不已，即便知道自己只是懦弱、不想受傷，他也不願意。

「我知道，但是我……」

「辰曦，你一直都在關注文學獎的消息，也搭著時間寫作，卻一次也沒有寄出。」

「就像姊你說的一樣。」

辰曦三兩下把筆記本收回了書包裡，拉起了隔間的布簾，紅著一雙眼睛望向辰怡熙。

「可是我不希望我有理由去討厭寫作，所以我寧願……」

「寧願假裝沒有？」

辰怡熙向辰曦伸出手，也不急，就是單單伸著。

過了許久，辰曦才伸手回握，乖乖復坐。

「辰曦，我啊……我說我不開心了，但我沒說我不喜歡了，所以我才會這麼難受啊，因為我是真的想做，卻又不快樂，但人怎麼會喜歡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呢？我又不是受虐狂，我是喜歡的。」

「所以，我才能坦然地告訴你，我喜歡畫畫，即使很痛苦、即使很難受、即使已經不開心了，我還是想要做。」

「當然，我也有可能反過頭來發現，我只是喜歡開心的感覺，那也很好啊，那我就知道了我喜歡的不是畫畫，而是開心。」

「我不是說你不能這樣，但是，我擔心你會後悔，而且，後悔會讓人誤判。」

「真的，媽的我跟你說，我一直以為我最喜歡的，一定是我高中因為誤會而沒交往的那個人，可是現在想想，我根本就沒跟他交往過，沒交往過的當然感覺會最喜歡。」

「因為又沒有機會失望。」

辰曦眨了眨眼，最後還是沒能阻止眼淚落下。

「如果我還是……還是沒辦法做到的話，你會覺得我很丟臉嗎？」

辰怡熙笑了，一把揉了揉辰曦的頭，「不會啦！欸世界上人那麼多，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撞牆，雖然我是覺得撞牆不錯。」

「只要你不後悔，你保證不去想當初如果，那就可以。」

辰曦點點頭，抱緊了書包。

隔天，他從書桌裡滿滿噹噹的報名規章中，找了一份還沒過期的表填上，貼上買了許久有些褪色的郵票，扔進巷口的綠色郵筒。

小說組的作品落選了，新詩得了首獎，編輯找上了辰曦，從此硬生生將辰曦，從月薪四萬六的安定工薪族道路上完全扯開。

「其實，想起來還是有點難過。」辰曦看著天花板，咬著巧克力餅餅乾開口，「我當時覺得寫得更好的是小說，結果格式填錯，連參賽都沒參賽，我又氣又惱，從頭到尾不敢往小說組看，又覺得我寫得比誰都好、又覺得說不定參加了也輸。」

辰怡熙瞥了一眼自家弟弟，有些不屑：「這麼囂張，當初就該讓你參加然後摔得一蹋糊塗，不是說作者的悲劇是後世的福氣嗎？為了他人的福氣你應該要多摔摔，怎麼活得這麼順遂。」

「可能姊你把我的挫折額度都用完，所以沒了。」

「……我跟你說，事業順利的人，愛情都不順的，我賭你要是遇到喜歡的人，會追得很辛苦，追成偏義複詞。」

「什麼意思？」

「別人的追求是追，你的是求，求而不得、捨而不能，呵呵呵……」

「姊！」

辰曦沒想到的是，辰怡熙卻一語成讖。

雖然嚴格說起來，並不是辰怡熙的錯，甚至能說是辰怡熙促成了這份緣分，而辰曦沒把握住，還把人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