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曦叫醒顧以東的時間抓得很好,開場前二十分鐘,完全有時間讓顧以東先整理儀容。

剛醒來的顧以東還有些恍神,愣愣看了眼辰曦才點頭往洗手間走去。

兩人走到台前時,參加者已經坐滿了位置,還有些零散的人站在會場後。

主辦為兩人準備的位置很妙,講台正中央兩張高腳椅並排放著,搭著一個講桌,上頭架著兩人的新書,顧以東挑了左手邊的位子坐下,而辰曦不曉得是不是太過緊張,抬腳時膝蓋撞到了桌子,發出了不小的響聲。

見辰曦一張臉都尷尬紅了,坐得近一點的讀者也知道不該笑,憋著臉。

反倒是一直要笑不笑的顧以東笑出來了,遞過麥克風調侃著:「很緊張嗎?」

「有點緊張……」

「沒辦法,客場作戰,要多加油。」

辰曦順著這句話笑出來,台下的人也跟著笑了幾聲,主持人抓準時機慰問幾句後開場。

今天的座談會除了宣傳新書外,也要公開已經簽下影視版權的事,希望能讓人多留意之後的消息。畢竟近幾年雖然台劇的觀看率有上來,但多的還是隨口碑看的人,前期的宣傳很重要。

座談會的前半了無新意,無非就是書籍介紹心路歷程分享,顧以東很習慣地回答著問題,時不時帶一下辰曦不讓對方太過尷尬。

只要自己是主角,顧以東還是相對寬宏大量的。

到了問答環節,顧以東直起身,這是最耗腦力也最費應對的地方,回答得好的話容易賺好感,他向來重視。

大概是說了前五名問問題的讀者贈送新書,一開始問的都踴躍,但也因此都問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很容易就帶過了。

到了第六個之後,舉手的人明顯少了泰半,很快就遇上了很好又很難回答的問題。

抱著好幾本顧以東書籍的少年接過了麥克風,一雙眼閃閃發亮地問顧以東:「啊、我想問的是,顧向南老師有特別喜歡的作家嗎?」

顧以東不喜歡這類問題,只覺得頭疼又加劇,笑著靠上講桌望向對方:「啊好可惜,早知道今天會被問到這問題,我就先列書單了,不然要是說完回家我又會想,誰誰誰我也好喜歡結果忘了講,然後懊悔上一陣子。」

聽見這回答,大家都笑了出來,大抵是誰都有這種回過頭才想到答案可以更完美的經驗。

見笑聲到了一段落,顧以東才繼續回:「要我說喜歡的作家,一時真的說不上來,我看書比較雜,什麼都沾一點,不過要我說的話,我特別喜歡看童話,尤其是一個故事不同版本的童話,可以從裡頭看到不同作者想要強調、重視的部份,很有趣,不過我想,你問這個問題,應該不是想得到這樣的答案吧?」

少年頓了一下,臉有些憋紅了:「我很好奇,要看怎麼樣的書,才會寫出這樣的故事。」

「那這問題就有點不對了,我看的書跟我寫的故事,基本上沒有那麼明顯的關聯,而且啊,畢竟我是個作者,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可以從我的作品評斷我,而不是我的興趣嗜好。」

少年有些尷尬,不知道是不是該還回麥克風,手足無措地望著顧以東,而顧以東只是笑了下,有些為難地開口:「你看我的書,寫出來的故事也是你的故事,你總不會希望有人看了然後說果然你會寫這樣的東西,或是怎麼會寫這樣的東西對吧?」

到底是顧以東的讀者,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顧以東的散文內容,笑開來點頭,說自己太緊張了。

顧以東很快地說了沒關係,並補充:「不過,我倒是很樂意分享我的書單,但真的很雜,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私訊我臉書。」

回完問題,顧以東示意主持人先停一下,邊喝水邊提醒自己要注意一下回答的內容,精神狀態實在不太好,容易說出不得體的話。

辰曦早在上台前就先跟主持人提到,今天顧以東似乎不太舒服,加上前半的互動時間充足,熟悉顧以東的主持人與讀者聊了下天,提示剩最後兩個問題,打算早早將座談會結束掉。

接過麥克風的少女坐得離講台稍遠,大概是不熟悉拿麥克風,聲音小得難以辨識:「這次的作品……」

「不好意思,這裡有些聽不清楚,可以再說一次嗎?」

「啊、好的……」少女攏了下散亂的瀏海,有些尷尬地移了下位置,才繼續開口:「這次跟以前不一樣,不是寫親身經歷的事情,想問作者在田調上有特別做什麼準備嗎?」

「田調嗎?如果你指的是找一個這職業的人,認認真真鉅細靡遺地詢問細節這件事,我其實並沒有做,但要說我沒有做,也不盡然。」

顧以東喝了口水,慢悠悠地接著說道:「我以前不是個愛開口說話的小孩,親戚來的時候我就坐在旁邊聽,他們說工作、說家庭,我就把這些事通通記下來,要說的話,我是在我的記憶裡田調。」

最後一名提問者,顧以東挑了坐在最前排,自始至終都坐得挺直的一名青年。

直覺告訴他,這人應該會問出很老掉牙,又很有趣的問題。

果不其然,那人推了眼鏡後問出一個,感覺所有雜誌專訪作者時,九成九會問的一個問題。

「想問作者的是,你心中有沒有一個,作者的標準。」

「你是說什麼樣的標準呢?」

「就是,你覺得要怎麼樣,才算是一名作者。」

「作者啊……」顧以東安靜了一會,拿起講台上的展示書晃了晃,「我以前覺得,只要能從出版社出書,就是作者了。」

「那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那是兩個人的事。」顧以東笑笑指了指對方,「假使你看我的書,你認同我的文字是作品,那我對你來說就是作者,反之,我就只是一個「打字的人」,作者不是一個頭銜,是一個存在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係。」

青年眨眨眼,點頭說了句謝謝,歸還給服務人員麥克風。

簽名合照結束後,顧以東笑笑地婉拒了一起聚餐的提議,卻被辰曦擋了下來。

「向南,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剛剛在座談會上我感覺有些不方便,就想結束後再問……」

顧以東本想說自己累了,讓對方之後私訊過來,但想了想,一來是他不是很想收到辰曦的私訊,還要花時間多應幾句,二來是他也感謝對方先跟主持人提了自己身體不適的狀態,即便他看上去再健康不過。

「好啊,你想問什麼。」

「你說你以前對作者的看法,跟現在不一樣,我有點好奇為什麼變了。」

「這個啊……」顧以東一愣,他倒沒想到辰曦會問他這問題,自己也沒想過,原地待機了好幾秒,才終於開口:「我以前曾經跟籃球校隊交往過,他好像很強、也有粉絲,但對我來說,他就是個打球的,而他每次問我在寫些什麼,即便我重複解釋他也是聽了就忘,就跟我聽他說明規則一樣,他每場比賽對我來說就是去打球,對他來說可能有不同的意義,大概是那個時候吧。」

問題得到了解決,辰曦卻覺得心裡隱隱不痛快,反射性地追問:「籃球校隊?」

顧以東覺得奇怪,反問了一句:「很奇怪嗎?」

想了想,又覺得以自己的個性,認識籃球校隊似乎真的有點怪,就又補充了一句,「一開始我不知道他是打籃球的。」

「你們怎麼認識的?」

「知道這個要幹嘛?」顧以東有些困惑,但還是有問必答,「吃學餐時他坐我對面,看我吃了一口後把洋蔥炒蛋的洋蔥一絲絲挑了出來,問我說是不是覺得洋蔥很辣,他也覺得很辣。」

辰曦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怪問題,喔了聲點頭跟顧以東道別,說著自己要去搭公車後落荒而逃。

拿出悠遊卡感應後,辰曦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思考顧以東今天的話。

他說,作者是存在兩人之間的關係,而現在彼此都閱讀過對方的作品,也都給予好評,那麼顧以東跟自己,是不是互為作者這種特殊的關係。

一絲麻癢的感覺從胸口蔓生開,辰曦眨了眨眼睛,卻揮不去顧以東趴著休息時的模樣。

可是怎麼說呢?卻突然覺得,好遙遠。

雖然一時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想跟顧以東有什麼關係,就總覺得,兩人的關係,要是止步於此,真的好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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