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說得真摯,讓唐佑辛一瞬間起了雞皮疙瘩,下意識反手給了一拳。不是很重,卻有些突然,白禹沒能閃過。
有些疼,但不是太痛,但不妨礙白禹委屈地蜷成大蝦米,控訴似地望著唐佑辛。
「喔,就……呃、嗯……」唐佑辛有些尷尬,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了,虛虛地拍了白禹兩下,「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嚇到了,抱歉。」
「很痛。」
「沒那麼誇張吧?就輕輕的。」
「佑辛……」
「唉,好吧……」
唐佑辛蹲下身,哄孩子似地拍著白禹,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但一來唐佑辛本來就沒什麼耐心,二來白禹又太愛演,沒多久唐佑辛就哄不下去,敲了下對方的頭。
「好了,起來。」
「喔。」
白禹耙了下頭髮,笑笑地看著表情尷尬的唐佑辛。雖然表現得委屈,心情卻挺好的。
畢竟他現在才終於有種,真正接觸到唐佑辛的感覺。
以前總聽說,越了解一個人,越與自己想像的不一樣,愛情就越容易冷卻。但為什麼他越發現唐佑辛的不同面貌,就越覺得心動呢?
唐佑辛見白禹又笑得像智障一樣,就又踢了一腳,「好啦,你剛剛要說什麼?」
「什麼?」
「彌母的部分。」
「喔……因為,就,因為那也只是儀式。」
「儀式?」
「梳理頭髮這件事,是儀式,將自己的關注與在意梳理進去,便會成為彌母的照護。」
唐佑辛輕輕喔了一聲,終於大概理解白禹的意思,彌母的照護有些類似心靈支柱。而說句實話,那也是信仰最重要的部分。
梳理頭髮大概就是禹族轉移自己信仰與凝聚、穩固的方法。
「所以不需要,當時我有你,因為當時你在我的圖景裡。」
唐佑辛有些尷尬、害羞,又感到有些好奇,最後模糊地應了聲,「嗯。」
「我必須要穩定,要鎮定,這樣我才能夠保護你,所以當時我的彌母是你。」
白禹說完,有一點委屈又有些害怕,輕輕扯著唐佑辛的袖子,「你討厭這樣嗎?」
唐佑辛眨了眨眼,「你這樣不累嗎?」
「累?」
「那畢竟,不是你的責任啊。」
唐佑辛的聲音帶著這段時間的所有困惑,輕輕地送了出去。
畢竟當時他們,真的沒有相處多久,白禹的心意固然是讓他感動的,卻也確實讓人不解。
唐佑辛不明白白禹,究竟是喜歡自己什麼。
喜歡也就算了,這麼煩這麼累這麼可憐地喜歡著,除了動容外也覺得,不累嗎?
他甚至一時間覺得,自己還不起。
白禹頓了頓,像是在思考什麼,最後才慢悠悠地歪頭開口:「我一直在想,我們差了四歲,還五歲。」
「四歲。」
「要是我再早一些遇見你的話,會不會就能夠為你分擔一些了呢?」
唐佑辛聽著聽著蹲了下來,對上了白禹的視線。
也許這人,一直沒有自己想得這麼笨。
「我想要追上你,身為哨兵也好,身為人也好。佑辛,我喜歡你,你對我來說是有「價值」的,光是喜歡你,就讓我開心……」白禹眨掉眼底的淚光,猛地抬頭,「所以。」
「我也想要對你來說有所價值。」
白禹拉過唐佑辛的手,聲音放得很輕,「我想要與你並肩,可是那四年我是怎麼樣也追不上的。」
「你追上了,你是首席。」
「不是那個……我要是早一點遇見你,你是不是就不用失去你的精神圖景了呢?我一直在想這個,所以,不用你還。」
白禹笑開來,有些為難地輕輕皺著眉,「讓你愧疚了,對不起,但是啊……」
「佑辛,我啊,一直覺得是我來得太遲了,」
「我覺得你好寂寞,在塔裡的時候也是,在北防的時候也是,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進入你的世界,後來才發現,你根本沒有餘裕……我其實覺得自己是有點狡猾,在那時候硬生生逼你接受了我……」
唐佑辛注視著低下頭的白禹,半晌,才輕輕地勾起嘴角,伸手抬起對方的下巴,「白禹。」
他伸手拉過白禹的,將對方手掌按在自己胸口,「我必須要很誠實地跟你說,當時的我,其實是真心覺得不需要的,但那是因為我當時,已經壞掉了。」
「如果是一點一點割捨圖景的話,是沒有什麼感覺的,我還是一樣強大,所以我甚至覺得,也沒有什麼,真正委屈的大概只有糖糖。」
「直到有天,你啊,抱我的那天,我一整晚都沒有睡,晚風吹過也不會冷,那時我忽然意識到,我好久好久,沒有像你一樣想要什麼了。」
「我覺得那挺難能可貴的,失去了有些可惜,所以突然又不想把你帶去北防了,只是我沒想到,你會追上來。」
「我甚至有點生氣,因為太沒有必要了,當時是真的覺得你踰越了。」
「但我直到圖景被你找回來,才意識到我失去了什麼,這些曾經對我來說,曾經很重要的感情。」
「我很感謝你做的一切,同時也很內疚,是不是我害的。」
「你畢竟是個哨兵,還這麼年輕就被我綁住,太可惜了。」
白禹有些遲疑,微微靠近了唐佑辛,笑了起來,「那你,不要放開我?」
「佑辛啊,我沒有失去什麼的,你把你自己給我的時候,我就把我自己給你,我們禹族就是這樣的,我沒有離開你,我是離開了我自己,而當你回過頭時,就再一次圓滿了,所以,」白禹的語調有些急促跟緊張,說到最後還有些破音,「不要離開我。」
唐佑辛愣了下,忍不住笑出來,一把將人按倒在雪地裡,笑得張揚,「你沒聽懂。」
「聽懂什麼?」
「白禹,可惜歸可惜,我這人也是從來做事都不瞻前顧後的。」
「……?」白禹眨眨眼,還是沒搞清狀況,滿腦都是唐佑辛這角度看上去很好看。
「欸算了,感覺我剛剛亂感動一把,也是浪費時間,白禹,」唐佑辛傾下身,輕輕咬了下對方的鼻尖,笑開來,「要跟我交往嗎?」
從白禹的角度看過去,因為剛剛的動作太大,唐佑辛的黑髮上散落了些雪花,順著說話時落下,背後的天空一片清澈的藍,幾縷白雲飄過。
而唐佑辛笑的張揚狂妄,宛如少年。
見白禹又看自己看到恍神,唐佑辛忍不住敲了一記。
「訓練兵,回答呢?」
「698號訓練兵白禹,報告是!」
白禹暗暗捏了自己一下,而後輕輕笑開,「很榮幸。」
「榮幸你個頭,每次都自顧自地開始告白又不說完,要別人從何答應啊。」
唐佑辛說完就翻身離開了,耳尖還有點紅。
而當白禹終於意識到唐佑辛在說什麼時,人早已跑離了半個山頭。
他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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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塔的工程進度慢,就連塔長室都嫌有些四面透風,唐佑辛站在進門沒多遠的位置,淡淡看了一眼窩在沙發裡裹著厚衣的許鋒。
說真的,他實在沒能認出來,當時許鋒還是個小孩,跟現在的模樣差了不少。唯一沒變的,是那隻盤據在他肩上的耳廓狐。
兩人其實一開始感情並不好,唐佑辛長得一副並非北國人的外貌,而許鋒又是個莫名冒出來的孤兒。也不知道為什麼兩團小肉團子,也能彼此討厭成那副模樣。
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雙方都迎來分化。
唐佑辛跟許鋒都分化得極早,又一開始就被嚮導帶著訓練,對於精神體較為熟悉。
人有沒有熟起來倒還不好說,但精神體確實是玩在了一塊。畢竟一隻是北狐一隻是耳廓狐,四捨五入都是狐狸。
也是到了這時,才初步有些和好的跡象。
知道對方正巧跟自己相反,還曾說過要是到了三十歲還無法配對,就跟彼此結合吧,反正也熟悉。
結果一別就是三十年。
「……嗯,你過得還好嗎?」唐佑辛稍嫌尷尬,真到了人面前反而說不出話,手心全是緊張出的汗。
許鋒敲了下桌面,聲音很輕,「你要不會說話就別寒喧了,聽著尷尬。是要我回你什麼?沒死?唐佑辛先生,我們快兩年前都還是敵國呢。」
「好吧,那就這樣,我就是來看看小風好不好。」
小風,許鋒的精神體抬頭望向唐佑辛,似乎想向前靠近,卻又被許鋒瞪了回去。
「小風很好。」
「喔,那很好。」
這天基本上就是被聊死了。
王祐宓跟白禹在角落見這副模樣,比當事人還要緊張,不斷有事沒事找話聊。最後卻形成了一個房間,卻有著極端溫差的尷尬情況。
許鋒按了按鼻樑,有些懶懶地伸手,「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你想跟我說什麼?」
「就算你不想原諒我。」
「嗯?」
「那你也揍我個幾拳吧,就,我欠你的。」
「好讓你輕鬆點嗎?」許鋒笑了下,「不了,你就一輩子欠著我吧。」
許鋒起身,走到了唐佑辛跟前,直直望著對方。
良久,才輕輕笑起來,「拿我在你家白吃白喝的時間來抵押,就這樣算了吧。」
唐佑辛愣完也懂了,笑笑地應了聲好。
你有你的難處與無奈,我也有,都這麼不容易了,彆扭也彆扭過了,就這樣過去吧。
都不是誰的錯,你也沒欠我。
就過了吧。
王祐宓跟白禹從頭到尾都沒搞清狀況,但見事情似乎解決,鬆了一口氣。
「但,」許鋒像是想到什麼,「我找你確實還有其他的事。」
「什麼?」
「你的圖景是真的毀了嗎?」許鋒伸手按上唐佑辛,「我需要確認。」
「請。」
唐佑辛閉上眼,甚至連抵抗也來不及,就感覺一道風繞進自己又吹了出去。
「毀得挺徹底的,怎麼會這樣?這不是正常的崩毀狀況。」
「就,我有時會負責精神梳理……」
「瘋了嗎你?一個哨兵……啊算了我早該知道,你們這瘋狂的國家……」
許鋒原地氣得繞圈,又伸手召來白禹,「你也過來,承接他人精神圖景這事我還沒見過,也不確定會有什麼影響。」
白禹有點怕許鋒,僵了下才走近對方。
檢查幾遍結果都是一樣,唐佑辛的核心在白禹圖景裡紮根又開花,奠基於森林開出了一片花。
「這到底什麼情況,要是上報的話──」
「是不是能……」白禹打斷了許鋒的自言自語,「是不是能不要上報?就是,以特例進行。」
「什麼,但要是精神圖景真的能被繼承,那……」
「就會有人被逼著繼承,對吧?」
許鋒一下默了。
他明白白禹的意思,雖然這是一道曙光,尤其對於經常面臨圖景崩毀的哨兵來說,但,誰來做。
誰要犧牲自己的圖景,去挽救另一個人,且效果還不明。
許鋒望了王祐宓一眼,而後深深嘆氣,「行,就用特例。」
白禹眨眨眼,忽然覺得對方也沒那麼恐怖,雖然總瞪人一樣地望著自己。
「但你還是要時不時掌握狀況,不然要是出問題很麻煩,說到底,那片花田什麼時候開的?距離核心種下去多久?」
「喔,這我問過禹姆,差不多三四個月前。」
「這麼久?」許鋒皺眉,陷入了沉思,「你不是說核心是四五年前,唐佑辛出事時拿回的嗎?」
「嗯,但種是種下了,根卻很淺,時不時就要枯萎的樣子。」
「那時候,開始開花的時候,發生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
許鋒跟白禹討論到一半,唐佑辛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地啊了聲,「是我。」
「什麼?」
唐佑辛有些隨興地踢了白禹一下,「這孩子跟我說對不起,說一直以來纏著我不放對不起。」
白禹有些尷尬,臉燒成了粉紅色,一句話也說不出。
許鋒倒不是很在意,拉過張紙就開始書寫,還叫白禹跟唐佑辛將禹姆跟糖糖都叫出來。
四人花了一下午,才終於找到了原因。
「許可」。
因為得到糖糖的許可,所以核心才得以生長,但也僅止於此。
直到唐佑辛也給予許可,核心才得以穩固、圖景才得以重建。
我要拯救你,也必須你要願意讓我拯救,當我們心意同調時,才得以在我的世界中,為你開闢出一片天地。
唐佑辛毫無懷疑地將自己託付給白禹,而白禹全心全意地承接了,所以才能造就奇蹟。
「這就算知道了原理,也無法運用啊。」許鋒下了個總結。
而白禹還沉浸在唐佑辛接受自己的喜悅之中。
王祐宓對於白禹被唐佑辛拐進深淵,萬劫不復這件事深深感到罪惡。
而唐佑辛只覺得荒唐。
四人沉默看了看紙上的結論,最後決定各自散會去吃飯。
臨走前,許鋒敲了唐佑辛一記,「唐佑辛,你記錯了。」
「什麼?」
「那不是我們用精神體的名字叫彼此,是因為當時我們的綽號就那樣,你名字太難唸了,我叫你糖糖,你不知道為什麼討厭我姓許,就叫我小風。」
「啊,是這樣。」
「是這樣。」許鋒擺手笑了下,跟著王祐宓離開。
*
唐佑辛看著侷促不安的白禹,覺得有點煩,一巴掌扇了下去,「走了。」
「佑辛……」白禹回過神來,委屈地跟在後頭拖著腳步走。
兩人走到了附近的小雪堆,分著唐佑辛早上出門前做的飯糰。因為天氣冷,其實已經涼到有些乾了,但調味重又辣,吃完意外暖身。
唐佑辛三兩下就吃完飯糰躺下了,望天發呆著,白禹見對方這樣也趕緊吃完跟著躺下,還偷偷挪近了一點。
「我說。」唐佑辛開口,語氣有些自言自語的感覺。
「嗯?」
「跟著我有什麼好處啊,想了想除了揍你我也沒幹嘛?你被虐狂?」
「我第一次看到你時,覺得你像團火一樣。」
「啥,喔好,你繼續,我不笑了,好啦說不笑了,生什麼氣。」
白禹掃了唐佑辛一眼,才有些不情願地繼續開口。
「就覺得你充滿了能量,要是能靠近的話,挺好的。」白禹直視著唐佑辛,聲音真誠,「雖然搞不懂,但,就覺得很好,越了解之後,就覺得,我也想幫上忙,我想要,成為可以跟你並肩的人……如果沒有遇見你的話,我一定是普普通通退役,普普通通徵召去其他防線,然後又退下來了,你的能量一直帶給我很好的影響。」
唐佑辛嗯了聲,發現對方說話實在太模糊,聽不懂。但倒是聽懂了對方覺得是自己讓他變得更好這件事。
明明除了讓他吃苦外啥也沒做,怎麼就美化成了這樣,欸,戀愛中的人真的很傻。
怎麼說呢,還真有點小心動,嘖。
唐佑辛咳了下,試圖轉移話題,「是說,你也是運氣好,下次不要這樣了,要每天檢查圖景,知道嗎?」
白禹突然一愣,「我還沒回答你。」
「什麼?」
「我不整理頭髮的原因,跟我不檢查圖景也不會損毀的原因,是同一個,我當時忘記說了。」
唐佑辛喔了聲挑眉,好奇是什麼樣一個答案。
要是不合理,他肯定要揍人。
「因為,」白禹翻身,直直注視著唐佑辛,笑彎了一雙眼睛,陽光在其中倒映出一片波光流轉。
恍惚間,唐佑辛以為自己回到了那一年,他在塔裡挑選繼任的倒楣鬼,而白禹也是用這樣一雙眼睛注視著自己。
從溫婉到沙啞,白禹的聲音一直溫柔而堅定,像是只想呼喚自己一樣。
「你是我的彌母。」
彌母是神的孩子,是禹族的世界。
你是我整個世界。
所以我從不害怕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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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往的工人見怪不怪地看著許鋒再一次當著唐佑辛的臉甩上門。
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唐佑辛對許鋒一見鍾情,甚至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許鋒已經有人了。
「看,就那邊那個王隊,雖然人家比不上你這個首席,但你知道談戀愛本來就講求你情我願,又不是擂台賽。」
唐佑辛翻了個白眼懶得解釋,扯著還想多說什麼的白禹,轉身就要離開。
「……你讓我解釋一下再走嘛。」白禹委屈地靠在唐佑辛身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北狐。
安撫精神體時,可以一定程度地舒緩本人神經,後來白禹就很喜歡用這種迂迴的方式安慰唐佑辛。
畢竟要是直接動手,大概會被揍。
「那情況再解釋,你是想弄得多混亂?」唐佑辛沒好氣地開口,但又沒能真的生氣,只能扳著臉搶回自家北狐。
「那……」白禹看著空蕩蕩的手有點委屈,無聊地開始捏雪球,「可以跟我說嗎?到底怎麼了?」
唐佑辛瞟了白禹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懶懶地往後靠,扯著白禹一起躺下了。
「那是,嗯,我還在北國的事了……說起來你對我的事了解到什麼程度?」
白禹眨了眨眼,才正忖度著要說到哪個程度,才不會又被唐佑辛說是變態,就被砸了一臉雪。
唐佑辛語氣懶懶地,尾音有些揚,「算了,我從頭說吧,但,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不要太入戲。」
「我爸是個黑暗哨兵,本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嚮導,也不會喜歡上任何一個嚮導,或是任何一個人。」
「人真的不能太鐵齒。」
唐佑辛說到這,下意識看了白禹一眼,笑得嘲諷。
「反正呢,他有回作戰時,搗了我媽老家,結果在進屋時被我媽拿鍋子砸了一臉半熟的米。」
「對,米,我媽那時煮飯煮到一半,以為是賊,整鍋砸了過去,水還是燙的。」
「我媽是個愛碎念的人,像個老師一樣,一邊幫我爸清身上的米、拿冰毛巾給人降溫,一邊唸他好手好腳的怎麼不去當兵,當賊。」
「喔,對了,我爸當年才二十歲,我媽已經三十二了。完全把他當孩子一樣,以為對方學壞了,教訓了好久。」
「結果我爸對人一見鍾情,死賴著不放,最後花了好多年才追到我媽,生下了我。」
「當時,還沒有開戰。」
唐佑辛笑了下,揉了白禹的頭,「這裡跟你聽的不一樣吧?」
「許鋒就是當時我媽撿回來的,他被包在一籃絲綢裡,扔在雪山口。」
「說他是風捎來的孩子。」
「我爸不是很開心,說我媽什麼都往屋子裡撿,但我爸自己也是被撿來的,說不上話。」
「反正呢,就是,後來呢……被徵召走了,沒談攏。」
「哨兵跟嚮導的數量,不是一直不平衡嗎?當時其實談的也是這件事,但是沒談攏,因為資源不平衡,北國除了嚮導一無所有,另一方又有得太多。」
「哨兵跟嚮導其實也是挺奇怪的,明明是彼此需要的,卻又往往瞧不起對方,都覺得是對方要自己,開出的條件都太硬。」
「沒有喬不攏的合約,如果有,就戰爭。」
「反正別人家的孩子死不完。」
「我媽說,你要是去了軍隊,就不要回來了。」
「我爸說對不起。」
唐佑辛笑了下,細細品味了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對不起,對你不起,但還是要離你而去。
「我那時,五歲吧?許鋒他就……兩歲左右?小小一團。」
「這感覺其實挺尷尬的,他要是戰功顯赫,我家就要遭殃,但他要是死了,我也沒了爸爸。」
「我就想跟許鋒說,欸,你要不原諒我,那就不原諒我吧,揍我一拳也好。」
「覺得挺對不起他的,畢竟我應該要是他的家人。」
「也沒有什麼好解釋不解釋的,畢竟都這樣了。」
「只是啊,白禹,哪邊不是戰爭啊?我是個哨兵,在哪都要被徵召的。」
「我站哪邊,都是在叛國。」
「因為我是個混血的雜種啊。」
「白禹,北國很冷,我不是要賣慘,只是啊,從前面那山脈越過去,有一小川平原,就那麼一點大,我們北國的首都。」
「那山脈叫雅卡什麼來著,我忘記了,北國語很難記。」
「意思是世界的盡頭。」
「那一小川平原,就是我們整個世界。」
「我啊,有時站在山峰上,看著兩國都有點心情複雜。」
「是啊,北國是荒涼,我也想過為什麼不分點資源給我們,平平和和地度過。」
「這裡那麼肥沃,什麼都有,不缺這麼一點。」
「但同時我也明白,有時連人際也是,你沒點什麼價值,就連利用都稱不上。」
「我能好好活著,不是因為我爸是黑暗哨兵,也不是我媽跳崖。」
「是因為我還有那麼一丁點價值。」
「有些時候,情分情懷的,真的沒什麼用。」
「但怎麼說呢,我有時也覺得還希望許鋒認得當年那一丁點情分,不要這麼絕,這樣的自己有些矯情。」
「我其實也殺了不少嚮導的,說得好像很委屈似的。」
「欸,算了,講這麼多也沒有用,你聽過就好。」
「讓你別哭了,哭什麼,不是讓你別哭了,白禹,我都要四十了,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沒什麼好哭的,抬頭。」
白禹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紅的抬頭,委屈的像是自己被拋棄了。
「可是。」他伸手擁住唐佑辛,聲音模糊又哽咽,「當時你也才五歲。」
唐佑辛一愣,僵在了原地。
老實說,唐佑辛覺得蠻矯情的,不是他愛裝或逞強,而是都已經過了那麼久,有些事漸漸變得雲淡風輕。
雖然不能一筆帶過,但也就那樣。都不能重來了,再回頭細數也沒有意義。
在戰場上最忌諱這些的。
你要將對方視為動物,那就顯得自己冷血;要視為人類,就顯得慘忍。
所以最好不要去想。
很多的事情,就在刻意忽視中,一下過去了。
只是,白禹實在哭得太過真誠,真誠到唐佑辛一下失了神。
他忽然覺得,對方的眼淚像是輕輕地擁住了好多年以前,有些惶然無措的自己。
雖然已經一切都來不及了,卻依舊讓人覺得,很暖。
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哨兵呢?唐佑辛忍不住這麼想,輕輕地回擁了。
藏身於不遠處雪堆中的耳廓狐動了動,抬眼看了眼唐佑辛,奔回塔的方向。
許鋒神情冷冷地蹲在樹上,看著遠方的兩人抱成一團,像兩個捨不得離家的幼兒。
王祐宓嘆氣,很輕地撞了對方一下,「你不是也不怪唐佑辛嗎?就見見他吧?」
「祐宓,我是不怪他。」許鋒眨了眨眼,閉上了,沒有推拒對方的懷抱,「只是就,我也沒辦法原諒他。」
「沒叫你原諒,就叫你見見他,見見就好。」
「……好,就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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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佑辛既已找回精神圖景,精神體也並無損毀,照理來說應該要跟國家報備。不然要是哪天被發現是個未列表哨兵查了出來,會更麻煩。
有些時候就是這樣,懷璧其罪,你有力量就最好安分點,不然誰都可以說你別有居心,樁樁件件都可以安上罪名。
但一來,北防離塔過於遙遠,來回一趟要花上個把月。二來,唐佑辛的精神圖景在白禹那裡,白禹不到也不行。
可白禹又是北防的負責人,離不開。
最後跟塔那邊聯繫後,讓唐佑辛去北國那邊新建的北塔報到。
「我想,反正你也不是很想回來。」那邊的原話則是這樣。
唐佑辛嘟地一聲掛了電話,揚了下巴示意白禹跟上。
聖所與塔除了原先唐佑辛待的那處,後又額外建了三處,以主色不同分為北、南、東塔,原先的塔與聖所更名為西塔,合稱四方塔。
鄰近覺醒時看你離哪近,直接去該處聖所報到,免了舟車勞頓,也讓國防漏洞沒那麼明顯。
離北防最近的是皂色的北塔,但一來離得遠,二來位處北國境內,既冷又寒,蓋的進度是三塔中最遲的,連聖所都還沒蓋齊,也就只趕出了登記處,好讓人可以登記。
可有個大問題,白禹的兵籍還歸化在西塔,原先的舊塔聖所中,真發生了事情時白禹是要被徵召回去的。唐佑辛要是登記在北塔,而北塔基本沒有哨兵,唐佑辛勢必要上前線。
但唐佑辛的精神圖景跟精神體,都在白禹身上。
白禹回撥電話,向聖所申請了調塔。塔那處不可能同意首席哨兵掛在位處臨國境內的北塔,雙方僵持了很久,最後還是白禹沉下臉,涼涼地拋出一句,「是要我滅了西塔,才要同意嗎?」
待白禹飄著小花轉身過來,想跟唐佑辛說自己要跟對方一起去報到時,只見唐佑辛要笑不笑地抱胸站著,一邊眉毛高高挑著。
「哇,真是長大了啊,這麼兇這麼兇,都學會恐嚇了?」
「就、可是……」
「可是什麼?我可沒教過你這個啊。」
還不都是因為你……白禹在心裡小聲抱怨著,最後還是亦步亦趨跟在唐佑辛的身後,委委屈屈地演隻大狗。
唐佑辛當然知道白禹申請調塔的理由,也不是真的要跟對方鬧脾氣,只是隱隱有種自己成了對方累贅的感覺,不是太好。
最後他捏了捏白禹的鼻子,輕聲開口:「白禹。」
「嗯?」
「哪天要是真出事,你就割了我的圖景吧,不要讓我拖累你了。」
白禹眨了眨眼,笑開來,「是我拖累你了。」
「什麼?」
「是我捨不得、是我強留下你的,所以不要這樣想。要也是我拖累你的,佑辛,不要什麼都覺得是你的錯,你很好的,因為你很好,我才這樣做的。」
唐佑辛眨眨眼,對上白禹那雙澄澈的眼睛,一時竟說不出話,最後嗯了聲收手。
*
唐佑辛剛踏進北塔,就見著熟悉身影,有些錯愕地頓在了原地。
「王祐宓!」
被喊著的王祐宓轉身發現唐佑辛時,臉色一下亮了起來,直接奔過來給了一記直拳。
唐佑辛當場希望對方原地去世,但對上哭得一蹋糊塗的王祐宓時又說不出話了。
不是,現在是?被打的人是我,你哭個屁。
怎麼自己身邊都是些眼珠堵不住淚腺的愛哭鬼,連久別重逢都可以哭得像自己從墳墓堆爬出來一樣。
白禹打了個噴嚏,懷疑地看了天空一眼想說是誰說自己壞話。
唐佑辛想得沒心沒肺,完全忘了自己傳到塔裡的消息是失了核心跟精神體,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去年才因滿五年被除籍。
那基本上跟從墳墓中爬出來是差不多的事情。
「我還以為、你死了……雖然你是欠揍了點,但我沒想到你會、就這麼……」
「活得好好的呢,就,你看,也沒缺手斷腳的,嗯?」
王祐宓氣不過,還真的手腳都捏過一輪,確認對方完好無缺後才給了個普通的擁抱,語氣很真誠,「不管怎樣,你能回來太好了,真的。」
「……」唐佑辛被抱得有些手足無措,最後才尷尬地回抱,聲音有些發緊,「嗯,我回來了。」
白禹不甘寂寞加上吃醋,也跟著抱了上去,於是就成了三個大男人在門口,跪在地上抱成一團的奇景。
實在是太過詭異,甚至還有人去通報塔長。
於是當塔長出來時,見著自己的男友、先前總敵對的哨兵,哭著跟一個不知什麼誰的抱在一團時,臉色非常精采。
「王祐宓,請給我三十二個字內的解釋,包含標點符號,告訴我為什麼你們要在這個地方……抱成一團還哭得跟智障一樣。」塔長抱胸踢了踢王祐宓的後背,語氣冷得可以結冰。
唐佑辛一下跳了起來,示意自己清白的舉高雙手,「嚴格來說,哭得像智障的是他們倆。」
許鋒挑眉,掃了唐佑辛一眼,「我是北塔塔長,許鋒。」
唐佑辛喔了聲,伸出右手跟對方打招呼,語氣有些吊兒啷噹,「我是今天要來報到的哨兵,唐佑辛。」
許鋒沒有接下招呼,逕直穿過唐佑辛,把王祐宓從地上拉了起來,「我知道,幾年前失蹤的首席哨兵嘛,找回你的精神體跟圖景了嗎?」
敵意這麼重?欸也是畢竟自己擔任首席那幾年,處理掉的北國嚮導也不在少數,被記恨上倒也理所當然。
唐佑辛倒不是太在意,把白禹拉起來後指了對方,「在他那,我的精神圖景跟精神體都在他那,你可以檢查。」
王祐宓跟許鋒同時一愣,最後是王祐宓太過好奇開了口:「你說你的精神體在白禹身上?」
「嗯,我當時圖景要毀了,所以他把我核心跟精神體都帶走了,種在了他的圖景裡。」
「我看看。」許鋒上前,手指點在白禹的額心,一隻耳廓狐躍進白禹的精神圖景。
等在一旁的唐佑辛忽然覺得對方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有了塔長的確認,白禹跟唐佑辛的申請很快就核准了。許多人聽見唐佑辛這樣的特例都很好奇,遠遠地討論著。
大概是早就習慣被討論了,唐佑辛也不是太在意,只是看著許鋒若有所思。
「許鋒。」
「什麼?」
「你是北國人。」
「這不是廢話嗎?」
「你認得唐梓嗎?」
「……為什麼你知道梓姊的名字?」
唐佑辛笑開來,記憶中的風雪重疊眼前,「欸,不記得我啦?我是糖糖啊?」
王祐宓跟白禹都不明所以,直到許鋒衝上前揍唐佑辛才回過神拉住對方。
「我要知道是你,我就不讓你入塔了。」
「哇你真的是很氣耶,別這樣。」
「梓姊可是為了你……結果你不但成為帝國的走狗,還殺了我們多少同胞……你有沒有良心?」
許鋒氣不過,卻又知道身為哨兵的唐佑辛只是讓著自己,最後說自己累了要回塔,轉身離開了。
王祐宓有些抱歉,最後還是跟著走了,留下白禹跟唐佑辛兩人。
「佑辛,那是怎麼了?」
「啊啊……那是,我媽以前照顧的孩子,都長這麼大了啊。」唐佑辛抹了抹鼻血,看著對方離開的腳印若有所思,「當時我們都喊對方精神體的名字,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就……」
後來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叛了北國,來到這裡。
往後的每一日,我都在血刃故鄉。
白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能說什麼話,伸手扯了扯對方的袖口。「都過去了。」
唐佑辛看著天空,閉上了眼睛。
是啊,都過去了。
一切都會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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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佑辛整理著家裡的雜物,把白禹放在架上的物品全給清了下來,擦乾淨後又放回去。
白禹陸陸續續帶來的東西不少,光木梳就有好幾把,好幾罐用不上的髮油與雕花香皂,自己手刻醜得要命的木雕……連白禹自己舊的哨兵章也放了上去,讓唐佑辛忍不住覺得對方就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寶物盒裡全是垃圾。一整架子塞得滿滿當當,跟家裡其他空蕩的地方比起來有些突兀。
因為實在看著太不平衡,唐佑辛另外清出了架三層架,把白禹帶來的東西清好歸位。
好不容易整理完,又過了兩三小時,唐佑辛撐著下巴看著那架三層架,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的房子裡只有生活必需品,就連鍋碗瓢盆也是東缺西漏,要不是對方總厚著臉留下來吃飯,連第二雙碗筷都不會準備。
想想,還真有點多虧對方,房裡才能有那麼一個小角落,充滿了生活氣息。
白禹啊白禹,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
總是要哭要哭的委屈模樣,又一副強打起精神般可憐的悲壯,都在北防磨了這麼久,怎麼還是那樣一如往常的天真?
又過了半會,唐佑辛才伸了個懶腰,慣例做了一輪塔裡常做的暖身,直到皮膚都冒著細汗發燙,才慢悠悠地晃到了門外。
唐佑辛想著自從白禹那有些自暴自棄的告白後,都過了三個月,也差不多一季了,說不來還真的不來。
就像個孩子一樣。任性、天真、還有些殘忍。
說喜歡的也是他,說對不起的也是他,說不來的也是他。
其實吧,這喜歡不喜歡的,有時真的就沒有誰欠誰,不然他這樣晾著對方不管,還讓人追著跑著哭著送禮的,算上去也能說是狼心狗肺。
可有時就不是這樣說的。
唐佑辛看著天空,心裡有些感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沒能跟白禹說上一句沒關係。
沒關係,我不介意……所以你可以繼續喜歡我。
聽上去多麼殘酷又涼薄,一時間他就頓了,任那孩子委委屈屈地跑掉,一跑就是一整季節,連雪山都臨近春天。
唐佑辛嘆出整團霧氣,望向遠方那一小點身影開口,不意外地收穫對方的震驚。
「怎麼了?又回來了?不是說對不起?」
說完他又想打自己,怎麼一對上白禹,就總是習慣性地披上刺。
既然都被發現了,白禹便從雪塊後探出頭,有些無辜地眨眨眼睛。
一副忘記了唐佑辛只是沒了精神圖景,但體能上還是那身強體健的哨兵一樣。
「那個,我是……」白禹欲言又止,最後低下頭看著腳邊跟著探出的兩顆毛絨腦袋,「糖糖說,想見你,所以……」
唐佑辛有些詫異,又很驚喜,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有些木訥地伸出手,任北狐奔進自己懷裡。
他隱約可以感覺到對方狀況,但半是心虛半是逃避,就再也沒有與精神體連結。現在感覺到對方的親近,不僅眼眶一酸。
那是一種感覺,一種……離了很久的自己,終於回到自己的那種感覺。
哨兵嚮導與精神體的關係向來微妙,是自己也不是自己。共享生命的根源、情緒,可以獨立生活卻又有著千絲百縷的關係。
『糖糖,對不起。』
『我才要跟你說對不起,一直不敢來找你。』
『沒關係,你很好就好了……說起來,你跟禹姆怎麼樣了?他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我跟你說,他可喜歡我了!你都不知道……』
不遠處的禹姆察覺自家的小狐狸肯定在吹牛,抓了抓發癢的耳後,就又轉身回到白禹精神圖景。
唐佑辛的神情放鬆後,連臉色也舒緩很多,畢竟能連結自己的精神體,對於損傷本就幫助很大。
『你過得怎麼樣?核心不是被帶走了嗎?最後呢?』
『活得很好啊!前陣子還開花了呢,現在已經有了一小片花田……』北狐有些興奮地開口,本意是要讓唐佑辛不那麼內疚。
唐佑辛卻愣住了。
花田?可白禹的精神圖景是一整片下著冬雪的松樹林,他明明記得……
他感覺自己心臟漏跳一拍,有種不明所以的感覺一下湧了上來,陌生又熟悉。
那是情感湧動的聲音。
「白禹,你給我過來!」
白禹正堆著雪人, 一臉無辜地把石塊眼拔了下來。沒想到連堆雪人都不行了呀,好委屈。
基於禮貌跟尊重,唐佑辛還是詢問了白禹的意願。
「我能進你的精神圖景嗎?」
白禹眨了眨眼,感覺自己好久沒見到對方那樣可以殺人的凶狠表情,甚至有些瑟縮,最後才委委屈屈地應好。
就提了個要求。
「可以不碰額頭嗎?」
「啥?」
「就這一次就好……」白禹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開口,視線死死盯著鞋尖,「就、如果……呃……」
「你想要我怎麼做?」
「就是、不是只要輕觸額頭嗎?就……額頭可以,手掌可以,嘴唇應該也可以……」
唐佑辛挑眉,看著眼前這個有色心沒色膽,總委屈但關鍵時刻只想著佔便宜的小混帳。
思索兩秒後他拉過白禹,捧起對方的臉頰,「算了,我就先不說你為什麼沒聽我的話,沒每天連結禹姆檢查精神圖景,現在先跟我一起進去。」
「要是你緊張到拒絕我,我就把你從左後方的懸崖上扔下去,現在,閉上眼睛。」
白禹閉上眼睛,感覺額上接觸到一片冰涼又柔軟的肌膚,還來不及緊張,精神圖景就在眼前展開來。
精神圖景可以直觀地展現出一個哨兵或嚮導的變化。在前線多年後,雪松林變得更密、更挺拔,隱隱有些陰森的感覺,卻強大。
奔過半片雪松林,就可以看見白禹的核心,以草叢為中心開出了一片花田,把擺盪波光的湖泊擁了進去。白禹有些詫異,而唐佑辛只剩愕然。
「這是……」
北狐往前踏,歡快地奔跑在花田上,揚起了各色花瓣,銀狼也追了上去,顧著不讓對方失速跌倒。
唐佑辛閉上眼睛,感覺銀狼的動作在心中揚起了陣陣漣漪。
啊,這是他的精神圖景。
白禹心情則有些複雜,能感覺唐佑辛的一部分在自己裡展開,屬於自己也不屬於自己。他是開心的,卻又不確定唐佑辛為此的感受,而有些糾結。
唐佑辛眨眨眼退開了圖景,右手按著自己的胸膛,愣了一會才大笑出聲。他又能感覺到豐盈、疼痛與情緒,從天空到土地,從雨後到泥土的氣息。
「謝謝。」唐佑辛笑開來,真心實意地,「白禹,謝謝你。」
那笑容,白禹一次都沒有見過。唐佑辛以往的笑是張揚的、跋扈的,卻隱隱壓抑著,從來沒有那麼直率輕鬆。
他忽然意識到,啊,那是對方一直以來,被冰封在前線的笑容。
這麼一想,心裡又細微地抽疼了下。那一瞬間,這些年的辛酸痛苦,一時間都有了代價。
唐佑辛轉了轉脖子,開心完敲了白禹的額頭一下,微微扳起臉,「一碼歸一碼,多久沒處理精神圖景了?媽的都開了一整片花田都沒發現,沒幫你收屍真的是算幸運。」
白禹委委屈屈地低下頭挨罵,嘴上說著反省跟對不起,心裡只想著這麼開心怎麼不抱抱我、親親我,怎麼罵我。
那花田還是你的呢,明明精神圖景是搖曳的鮮花,怎麼人就這麼兇呢?
喜歡上一個哨兵真的是,很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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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定下約定後,白禹就很乖巧,不吵也不鬧,每個月踩著點去找唐佑辛,生怕對方反悔似的。
唐佑辛沒多說什麼,但也沒太搭理白禹。
畢竟他答應的是「你可以找我」而不是「我會等你」,所以唐佑辛心安理得地將白禹晾在一旁,該種田種田該澆水澆水,活生生把白禹當成了人形障礙物。
白禹也不介意,撐著下巴注視唐佑辛,眼神追逐對方身影。
多好啊,多好。一個人在記憶裡活了這麼久,現在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會呼吸會說話還會瞪人,就算無法在一起也是那麼好。
白禹不敢說自己心滿意足,他依舊渴望唐佑辛,但他也知道自己怎麼急也沒有辦法,他只能等。
賭一個可能。
看是唐佑辛先喜歡上他,或是他先放棄。
但是禹族長情,對於韌性白禹有著相當的自信。
唐佑辛忽然感覺背脊發涼,懷疑地掃了眼高掛的豔陽。
……大概是舊傷未癒,確實傷到了身體,不然怎麼說明這麼炎熱的天氣,他卻有一瞬間感覺從腳底涼上了頭頂。
*
戰爭後百廢待興,很大部分仍舊依賴軍隊力量。白禹還是被安排在北防,負責調解安排與北國交換哨兵嚮導的事情。
議和時最受人矚目的協議,便是兩國之間哨兵嚮導的交流與結合,來來回回討論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協議出一個初步條款。
除卻現在的聖所與塔外,再另行建立三處,一方面方便集中管理哨兵嚮導,卻又可以避免過度集中而乏於應變之處。
對於哨兵嚮導而言,除卻國仇家恨,能夠有交流的機會對他們來說是好的,不僅壽命能夠延長,也能活得更安定。
起初雙方都有些尷尬,幾個月下來結合的哨兵嚮導也越來越多。有了實質上的相處與接觸,兩國之間互動也漸趨良好。
「跟你說,上一回更神奇的是,北國那的前線將軍來視察狀況,順便確認塔的構造時……」白禹偷偷摸摸地將自己帶來的物品擱在架子上,試圖拓展領地。
唐佑辛不是沒發現,但覺得既然這樣就開心,隨他去似乎也好,很配合地應聲:「嗯?」
「王隊你還記得嗎?王祐宓。」
「記得。」我同梯,被我陷害一起興風作浪,一起進塔進北防,最後退回後援變成白蓮花的小貓咪。
唐佑辛笑了下,拿起白禹帶來的木梳,將人按在椅子上,梳起頭髮。
「總之就是,王隊對人一見鍾情,現在追到北國去了。」
唐佑辛想到那副場景,搭上自家同梯那有些傻的誠懇模樣,莫名覺得好笑,「怎麼沒被打死?」
「那人似乎也喜歡王隊的樣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不答應就是。」
「是喔,那要是有進展再跟我說,這倒是真的蠻有趣的。」
閒著耕田耕太久,唐佑辛發現自己無聊到連聽八卦都能聽出些趣味。
白禹嗯了聲閉上眼睛,享受唐佑辛的梳理。
梳頭髮的要求是白禹第二回來到唐佑辛家時要求的,執拗地保證說自己真的什麼也不要,就希望唐佑辛能花上些時間為自己梳頭髮。
雖然不明白對方的堅持,但見白禹這樣,唐佑辛也退了一步,每次都留上一小時幫對方梳頭髮。
白禹的頭髮漸漸回到初次見面時,柔順乾滑的模樣。
「頭髮真那麼重要嗎?」梳理這麼多回,唐佑辛也開始好奇,隨口問了一句。
「也不一定,看需要。」
「那你怎麼頭髮當時變得那麼乾,太忙了?」
「越忙就越應該要整理頭髮的,照道理來說,這樣彌母的祝福就可以照護著我們。」
「祝福?」唐佑辛紮好髮辮,拍了拍白禹示意對方起身,卻見白禹翻身輕輕壓在自己身上。
白禹把下巴擱在唐佑辛肩上,「禹族的精神圖景不僅是廣而已,我們不捨棄。」
唐佑辛一僵,知道白禹指的是自己一受污染,就斷開精神圖景的行為。於是他世界逐漸窄化、最後失去了一切。
他曾經有過一整片花田。
白禹閉上了眼睛,聲音放得很輕,「禹族都蓄髮,尤其戰士。越強大的戰士頭髮越漂亮。」
「那你不強大?」唐佑辛笑了下,卻對上白禹明亮的雙眼,一下咽住了。
「梳理頭髮的時候,會將自己梳理進去……」白禹伸手撈過茶油,從根部開始梳理著唐佑辛的頭髮。
唐佑辛頭髮不長、有些打結,梳理時動作要輕卻又不遲疑。
「於是漸漸的,你會成為彌母、你會進入頭髮……頭髮會藉由你的照護成為你的生命。」
兩人離得極近,茶油的香氣黏膩地縈繞其中,唐佑辛感覺自己甚至有些呼吸不順。
「所以上戰場時,只要看著自己的頭髮,就不會迷惘也不會受創,彌母會帶你找到方向。」
你所在意的事物,會因著你的在意,而變得有價值;會藉由付出而成為自己,成為迷惘時的燈塔。
白禹有點哀傷,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也許當初應該說的,那麼唐佑辛就不會失去他自己。
而唐佑辛卻將重點放在了另一處。
「那你為什麼讓我幫你梳頭髮?」
白禹眨了眨眼睛,有些像是哀傷的大狗,「我想讓你在意我。」
他很輕地從唐佑辛衣領上拎起一小撮斷髮,跟自己的一起按在掌心,「想著要是讓你梳理我,是不是就能將你的在意引到我身上。」
「那現在為什麼要跟我說?」
「覺得對不起。」
白禹彎下身體,把唇印在對方的手腕內側,那是很久以前向人表達服從的方式。
他固然執著得毫無緣由,且絲毫不變通,一條路走到底也不回頭。
可白禹也渴望著傳說般純粹的戀情,渴望唐佑辛也一樣喜歡自己。
希望對方也向自己走近。
大概是看見王祐宓那樣純粹的義無反顧,反而觸動了他的內心。
白禹不得不承認,唐佑辛只是憐憫自己。
他做了無比多的準備,終於在自己將帶來的小東西放滿一層架時發現,他可以佔據唐佑辛的生活,卻會永永遠遠被排除於生命之外。
這場戀愛從開始就很荒謬,起於一次利用,中間相處幾個月,就使他賠上了大半生命。
也許不是賠,白禹自嘲地想了想。
他希望自己的行為一切都有意義,以愛為名,將條康莊大道越走越窄,最後連白禹也不確定,自己捍衛的愛是什麼。
也許跟彌母的照護般,也是種自我暗示。
唐佑辛垂眼看著白禹,眼中閃過了一絲波光。
圖景中的草叢旁,顫顫巍巍地開出了一小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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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狼踏進精神圖景時,北狐已經睡了,頭埋在尾巴裡小小一球,呼吸很均勻。
他不太想吵醒對方,便放輕腳步走近了,小心翼翼地在對方身旁勻出塊位置,圈著狐狸也窩下了。
北狐耳朵被風掃過,反射性地動了動,沒有起床,只是習慣性地挪了挪位置,整隻狐賴在了對方身上,巴在了尾巴上死都不下來。
銀狼有點無奈,又只能調了調位置,讓北狐不會睡著睡著就滾下池子。
這麼做倒不是沒有理由。先前曾有回,北狐難得心情很好,踩了踩先睡下的銀狼,發覺對方的毛皮被曬得蓬鬆又溫暖,把狼當地毯直接窩上去睡了。
北狐太輕,銀狼沒有察覺,睡醒時動作大了點,剛好把身上的北狐甩下來,還正巧掉進池子裡。
北狐曳拉著耳朵一臉不高興,撞到銀狼身上把自己蹭乾後,哼地一聲跑掉了,後來的一個禮拜都不跟對方說話。
幼稚、任性、發什麼脾氣啊?銀狼心裡雖說是這麼想的,見北狐眨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瞪著自己,就怎麼也氣不起來,又哄又賠不是地讓著對方。
本來就已經打不過了,現在態度又好,北狐從耳尖到尾巴都感到十分滿意。
北狐感覺他們兩隻根本就是談戀愛中正甜蜜。
而銀狼只覺得自己像是不知去哪撿了孩子養。
*
白禹哭了很長一段時間,又死巴著對方不放,讓唐佑辛只好一邊哄著白禹,一邊注意著不讓對方把鼻涕流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哭完,天已經擦黑了一半,唐佑辛只好嘆口氣讓白禹留下吃晚餐順便過夜,畢竟這附近的地形陡峭,前陣子又下了好幾天雪,容易踏空。
而且他也想知道白禹是怎麼找到自己的,想躲都躲不掉,太詭異了。
*
「糖糖身上有你的味道。」白禹小口小口喝著湯,有點心虛地回著。
唐佑辛手一頓,差點將湯整鍋打翻,「……不是我在說,你有時真的挺噁心的。」
靈魂的氣味不會消散,理論上是可以用來追查沒有錯,但這代表著要聚精會神地追蹤一個人的精神力。
厲害歸厲害,就是挺變態的。
見白禹委屈到又縮起來,唐佑辛失笑,招手把人哄過來,「算了,反正都這樣了,我幫你梳頭髮吧。」
唐佑辛這個提議半是心虛半是補償,加之過往印象裡,白禹總是將自己的頭髮打理得很好,現在卻毛躁又乾裂,讓他多少覺得自己該負起些責任。
雖然要離開,還是不該太殘忍,他稍稍在心裡反省了三秒鐘。
白禹一下僵住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挪過去背對唐佑辛,一張臉紅到耳尖,只是剛好一直烘著火所以不明顯。
他捂著臉有點緊張不敢開口,雖然知道唐佑辛沒有別的意思,卻還是感覺自己的心跳聲響到震耳欲聾。
梳理對方的靈魂,將自己也打理進去。對禹族來說,梳頭髮是一種求歡的表現。
白禹不敢大聲張揚,只敢小小聲地在心裡歡呼。
唐佑辛沒有整理頭髮的習慣,其實也是簡單地用指尖撥散髮尾,拿出罐茶油抹在上頭,一點一點地梳著。
火光搖曳著,兩人的剪影在牆上微微舞動,白禹看得出神,渴望時光凝在這一刻。
因為結束後,對方又要推開自己了。一想到這點,就讓他心塞。
「佑辛,佑辛你不要再逃了好不好?」白禹感覺自己的臉被火烘得有些乾,聲音也是,「我……我會放棄的,我會……但我可以、可以再來找你嗎?」
唐佑辛手指一頓,笑了下,「好、可以,多久?」
「三天?」
「嗯?」
「一週……?」
「嗯?」
「佑辛……」
「一個月。」
「一個月喔……」
「怎樣?」
「……好嘛。」
白禹閉上眼,感覺唐佑辛的指尖輕觸自己頭皮的觸感,心底微微一暖再趨涼。
*
北狐起床時,又過了半個下午,精神圖景飄散的雪花漸緩,有些迷迷糊糊地推了推銀狼,又埋進對方的肚子裡。
太冷了,實在沒辦法,誰受得了。
銀狼稍稍有些不耐,還是挪了腳讓北狐窩進自己懷裡。
『……找到了嗎?』北狐的聲音有些糊,帶著一絲剛剛起床的睏意。
『嗯……』銀狼蹭了下對方的額頭,『抱歉,利用了你。』
北狐頓了下,意會到對方是指說用自己身上的氣味去追蹤唐佑辛這件事,『沒關係,不然他們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面。』北狐眨了眨眼,鼻尖在對方吻部蹭著,有點撒嬌地開口:『謝謝你。』
不然多悲傷啊,明明喜歡,這樣多寂寞啊。
銀狼低下頭,鼻尖地磨了磨對方的,動作跟聲音都很輕,『又怎麼了?』
『嗯、就是有點……』北狐拉下耳朵有些消沉,『見唐佑辛那樣有些不是滋味。』
銀狼不置可否,他知道北狐是在避重就輕,那不單單只是不是滋味而已,卻也無法叫對方別放在心上,只好又靠近了些。
精神體與哨兵嚮導間的關係有些奇妙,誕生於意識中,既相連又是獨立個體,但總歸來說,是一股力量。
既然是力量,那麼就可以收回,可是唐佑辛沒有這麼做。
圖景崩毀後,唐佑辛直接離開了北防,這讓他所有的傷口都沒能接受治療,尤其是精神上的損傷。
有人是將精神體當作備用電源使用的,即使不是,在精神破碎的狀況下,也沒有多少人會維持著精神體。
可是北狐一直是那副精神奕奕的模樣,就是離了唐佑辛有些孤單,這表示唐佑辛沒有從對方身上收回絲毫精神力。即便他已經受創。
『我感覺自己好失敗。』北狐埋進了銀狼胸口,聲音帶著濃濃鼻音,『我要不是狐狸就好了,他就不會受到這麼大的損傷。』
北狐的自責也是其來有自,更強大的精神體本就可以承受更大的傷害。
他怨恨著弱小的自己。
銀狼有些捨不得,『糖糖……不是你的錯。』
北狐眨了眨眼,沒能停止落淚,窩在對方胸前哭得一蹋糊塗,最後吸了吸鼻子嫌棄對方的毛都濕了,踏離現場。
銀狼有些無奈,但見對方心情好多了就放下一塊大石,緩步跟了上去。
『你們都不要太自責了,你跟唐佑辛。』
『什麼?』
『沒事,要跑跑嗎?這樣比較暖和。』
『好啊。』
一狼一狐跑了一陣後,北狐把自己砸進雪堆中,望著天空心情很好,『白禹的精神圖景終於穩定下來了。』
銀狼又踏了幾圈才踏回北湖身邊,『大概是終於得到許可了吧。』
『是喔,唐佑辛說什麼?』
『一個月可以去找他一次。』
『喔,好像探監喔。』
『……』你真是隻不體貼的狐狸,銀狼在心裡淡淡吐槽了一句。
『禹姆。』
『嗯?』
『我想佑辛了。』
『嗯。』
『我想他、但我不敢見他。』
『你不要太愧疚了,他的崩毀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但是……』
『糖糖,不是你的錯。』
『我該去見他嗎?』
『你想見嗎?』
『……我不敢,這樣是不是很無情。』
『你只是還沒做好準備。』
北狐一頓,蹭了蹭銀狼,聲音小小聲的,『陪我。』
『嗯。』銀狼把對方圈在了懷裡,『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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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禹把玩著哨兵章,銀白色領章在滿是傷疤老繭的手上翻滾著,視線散得有些遙遠。
這要放五年前,跟當時的自己說未來會變成首席,對方肯定不相信。
畢竟一開始,他是討厭首席的。
首席不過是次一階的黑暗哨兵,像是廉價的瑕疵品,對所有人保證我們還有戰力。可是黑暗哨兵之所以特別,是因為不需要嚮導,有著比誰都牢固的精神圖景,而不僅僅是力量的拉鋸。
白禹想過,唐佑辛要不是首席,大概就不用來到這裡。但要唐佑辛不是首席,他也不會站在這裡。
他只是想要更接近對方一點,卻越發顯得遙遠。
白禹翻閱著檔案,絲絲縷縷的線索串了起來,有了大致的輪廓。
唐佑辛不得不成為首席,就算他不是、他也必須成為。他曾想利用自己,可是後來卻沒有這麼做。
為什麼?
*
白禹正思索著有些半夢半醒,被敲門聲一下吵得清醒,讓銀狼去開了門。
議事會出了決定,成了一紙冷冰冰的通知。與北國決定議和,所以軍隊就此收復。
意外地,白禹本以為自己不會有什麼情緒波動,卻有種濃濃的無力與憤怒從深處捲了上來。
他在北防待了整整十年,一開始是執著,後半則是責任。這裡只有霜雪跟死亡,所有的時光都凍結在前線,他曾以為是都市傳說的狂化,卻見了一次又一次。
哨兵們掙扎著、痛苦著成了空殼,最後實在沒輒關進禁閉室後,也只會成為屍體。一打開門,石壁上深深的抓痕與血跡,一次又一次地烙在了眼底。
他甚至不只一次懷疑,自己與戰友們究竟在為誰而戰。
北國荒寂寒冷,人們皮膚透明得像是沒有血液,嚮導冷靜而殘酷,他們說哨兵沒有靈魂。
他知道那是他們的傳說,可是當手上沾染的死亡越發深厚,白禹就忍不住懷疑也許傳說是對的。哨兵是身體,而嚮導是靈魂,他們是一群沒有靈魂的人,渴求著生命卻求而不得。
「白隊?」報信的哨兵見白禹佇立原地,喊了聲做確認。白禹點點頭,讓人退下了。
戰爭無情,但更無情的是終結。終結讓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
白禹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流不出眼淚,一張口聲音就嘶啞得像是吞了把沙,「禹姆,為什麼我總是一直在失去?我想要保護的一個也保護不了……我感覺自己只是一個笨蛋。」
『你是笨蛋沒錯。』禹姆嘆了口氣,從精神圖景中躍了出來,『保持穩定好嗎?唐佑辛的草叢根系很淺,你要總地震真,的會出事。』
白禹點點頭掩上了眼睛,他僅僅看過一次那個草叢,小小一簇不是很起眼,根生得很淺,土一鬆動就會枯萎。
後來的後來,白禹不再敢進入圖景了。他無法再面對與唐佑辛有關的一切,卻又不想忘記。最後白禹甚至無法肯定,是不是只是執著而已。
他甚至恨起對方曾經給了自己一晚。明明無法陪著他,卻又留了一份念想,讓自己一得空就備受煎熬。
唐佑辛不狠,他確實從來不狠心,他想過利用自己、利用禹族的天性。
可是他殘忍,溫柔得殘忍。不到位的溫柔,比地獄還要讓人痛苦。
只有難受的話,人會想逃走,可關於唐佑辛的一切,卻又包夾一絲甜,讓白禹總寧願相信,對方也曾真心實意地在乎過自己。
在寒冬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小把火,既暖和、又疼痛。
白禹彎下身子泣不成聲。
我想你了,唐佑辛。
*
離首都遠的村落,就連訊息都慢上好幾天。唐佑辛剛準備好當天的暗襲,就收到已經議和的通知。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又多少不是滋味。
誰家沒在戰爭中死過人,最後所有的失去與悲痛卻只換來議和二字。無論勝或敗都多少有些意義,而議和就像個笑話。
但,能不出戰都是好的。唐佑辛從窗台上躍了下來,讓人把前陣子做的臘肉拿去煮了,犒賞大家。
縱然結果確實不盡人意,但付出不是假的,都該有些收穫。
村長的么兒,一個十多歲、生得白白淨淨,看起來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像隻博美般蹦蹦跳跳地躍過來找唐佑辛,「前面山頭的軍營送來了議和通知與謝禮,說謝謝我們對於前線的支援。」
「是嗎?叫你爸去,又不關我的事。」唐佑辛笑了,用力揉了下小少爺的頭,推了推對方的背想打發對方。
「人家說要跟所有有貢獻的人道謝的,要給軍功的。」小少爺踮著腳尖,有些不服氣地拉著唐佑辛往門口走。
軍功。
唐佑辛捏了捏口袋裡發鏽的哨兵章,笑了,「真的沒關係。」
最後唐佑辛還是凹不過對方的堅持,半拉半扯地被拖到了村長家。
甫進門,就聽見杯盤落地的碎裂聲。唐佑辛抬頭,撞上了錯愕的白禹,一時也愣住了。
他看起來不一樣了。唐佑辛心裡閃過這麼一句,有些淡淡的抱歉。
白禹那頭即使在訓練時,也呵護得柔順的長髮,被粗糙雜亂地紮了起來,皮膚乾裂又結痂、滿是挫傷,脫下手套的那隻手上不是傷疤就是繭。
跟曾經的自己一樣,跟曾經的對方不一樣。唐佑辛唏噓了一秒。
白禹也愣住了,唐佑辛遠比記憶中來得憔悴,看上去就像是吃了太多苦而吊著一口氣一樣。
他知道,那是他的錯。因為他留著唐佑辛的精神體跟核心,卻又不在對方身旁,足以讓人活下去、卻也只夠不會死而已。
唐佑辛旋身就要走,被白禹喊住了。因為語氣實在太過悲傷,一下扯住了他的腳步,最後兩人走到了後院,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一方不知能說些什麼,一方又只想句點,最後天也沒能聊上幾句,只能沉默地走在雪地上。
「唐佑辛。」白禹很輕很輕地勾了勾對方的衣袖,高大的身影瞬間頹喪得很小,「你……你不見見糖糖嗎?他、他很想你。」
「你怎麼可能知道他想不想,你又不能跟我的精神體說話。」唐佑辛忍不住笑了,有些嘲諷地勾了勾嘴角,說著冷就要回屋了。
「我、我……」白禹低下頭,咬著下唇乾巴巴地開口,「我確實不知道……」
「可是唐佑辛,我很想你,拜託你留下來……我什麼都願意做。」
「是嗎?」唐佑辛看了眼自己的指尖,嗤了聲,「那你可以還我嗎?」
白禹臉色一白,他知道唐佑辛在說什麼。
核心與精神體,要不是白禹早就毀了。可唐佑辛是不想留的,是他自私地將對方珍藏在這世上,生而不能、死而不得。
可是他又真的,捨不得。
最後白禹哭得一蹋糊塗,也沒回可以或不可以。
唐佑辛腳步頓了頓,發覺自己真的拿白禹沒輒,瞥了狼狽的對方一眼,「我能給你問一個問題,就一個,如果你有想知道的事情……然後你就回去吧。」
回去吧,忘了我吧,找個嚮導好好過日子吧。一個好好的哨兵,活成這樣像什麼話?
「……唐佑辛、」白禹哽咽,千百個問題全卡在了喉嚨,一時也不知道要問些什麼,最後所有的疑問卻只留下一句,「他們說你出身北國,什麼意思。」
「白禹、」唐佑辛眨了眨眼睛,笑得一如他離開時那樣,「你就當我一開始就想利用你,不懷好意吧。」
就這樣吧,對你我都比較好。唐佑辛說完,回房間收拾了行李,道別後連夜離開村莊。
剛越過山頭時,唐佑辛回頭深深望了眼,把最後一絲抱歉吐成霧氣,消失在雪山中。
白禹簡直要瘋了,好不容易找到人,隔天一來卻又消失了。唐佑辛甚至不用處理腳步,這麼大的風雪,什麼足跡一天都會消失得乾乾淨淨。
你就這麼恨我嗎?
白禹感覺自己的圖景正在崩毀,悲傷從池中滿溢而出,而自己的思緒全成了碎片。
我僅僅只見了你一眼,就把所有給了出去,你就這麼殘忍,什麼也不願意留給我?
銀狼出來看狀況時,白禹面無表情地看著雪山,整個人安靜得不可思議。
「禹姆,他又不要我了。」
其實白禹知道答案,他什麼都知道,當上首席不僅僅是為了重蹈唐佑辛的覆轍,而是為了找紀錄。
他只是想從唐佑辛口中得到答案罷了。所有的理由、所有的不得已,只要唐佑辛願意開口,他就可以原諒。
可是唐佑辛不要自己被原諒。
你就這麼恨你自己嗎?
白禹閉上了眼睛。
*
唐佑辛的父親,是真真切切的黑暗哨兵,強大而自信,曾是一代英雄。也是奠定北防基礎的功臣。
後來他遇見了嚮導,靈魂的拉扯讓他意識到遇見了生命中最為缺憾的部分。
那曾是如此完美的契合、完美到像是上天都想祝福他們兩人。
除卻他們身上背負了兩個國家。
哨兵戰死、嚮導離去,唐佑辛在北國活到了十歲。
然而北國荒涼又荒蕪,嚮導終究捨不得自己的孩子在此地成長,把唐佑辛託付給了駐紮隊長。
隊長不接受,他們無法判斷唐佑辛有沒有受到精神暗示。嚮導能理解,但他無法解釋。
於是唐佑辛看著母親跳下斷崖。
他七歲喪父、十歲喪母,在寒冷的北防摸滾打爬生到了十五歲,進了聖所、進了塔,又被發派回北防。
明著說倚仗,實質為監視,沒有人信任北國嚮導留下的孩子。後又發現唐佑辛能做簡單的精神梳理、不到能清理,但足夠了。
他們不再給北防派嚮導。
你要不做,那就是你叛國;你要做了,那就表示你能做。能者多勞,難道你想看著隊友戰死嗎?
唐佑辛泰半崩毀的圖景,都是因著承接他人的傷害。
白禹闔上了紀錄,他想著當時唐佑辛大概是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所以要找替死鬼。不凶狠的哨兵更好,能進入他人精神圖景;圖景越廣的越好,可以承受更大的傷害。
他看著撇過頭,不願望向自己的唐佑辛,輕聲詢問:「是這樣嗎?唐佑辛。」
「是,」唐佑辛閉上眼睛,「因為我不想死。」
不想死,這種每個人都會有的,對於生存的執著,唐佑辛卻說得如此內疚。白禹感覺自己胸口狠狠疼了下,終於開口問出自己真正的疑惑。
「後來為什麼……」
唐佑辛偏頭沒有回答。實際上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要說內疚也不是、要說心疼也不是。
他就是覺得,這麼一個孩子。
「白禹,沒有為什麼,就、沒有為什麼,我只是後來覺得,又可以死了。」
你說謊!你說謊!白禹感覺自己整個內心都在嘶吼。你為什麼不說你心疼我?你為什麼不說是因為有感情了捨不得?
白禹很輕很輕地擁上了唐佑辛,指尖都顫抖著,泣不成聲,「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唐佑辛感覺接觸到的皮膚傳來一陣暖意,分不清是白禹的體溫,抑或是存在對方精神圖景中自己的核心,眼眶隱隱紅了一圈。
「抱歉,我沒辦法……」
白禹,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你的,看糖糖就知道了,看核心能在你精神圖景落地生根就知道了。你願意把我種在你心上,將所有的溫暖勻一部分給我,我是著實開心的。
可是我的心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全埋葬在前線了,我已經什麼都不能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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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掩埋的哨兵都被挖了出來,埋得淺的都受了精神污染,北防嚮導素向來不夠,後來也只救回三個;埋得深的沒受到攻擊,但失溫又脫水,全拖在小房間裡加溫照顧,如今也醒了七七八八。
只有唐佑辛,既沒瘋、也沒醒,安安穩穩睡了一整週,所有人都戰戰兢兢。擔心是真的、鬆一口氣也是真的。
唐佑辛要真的出事了,雖然會損失重要的戰力,但也終於可以從中央要求派發嚮導駐紮北防。
心裡端著小心思,加上還有修復哨點、清查哨兵的工作,駐紮隊長被煩得受不了,就將照顧唐佑辛的工作給了死不回去的白禹。
要是能顧好,那當然是好的;要沒顧好,欸那真的也是可惜,在北防奮鬥了這麼久,幫他申請一個隆重葬禮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隊長離開後,白禹忙前忙後了好一陣子,才將水該換的換、該上藥的上藥。
唐佑辛的呼吸這幾天下來變得很弱,讓白禹總擔心下一刻是不是就要停下了,甚至不敢去感覺自己圖景裡那簇草叢與北狐的存在。
毫無理由的慌亂動搖了精神圖景,照看著北狐的銀狼有點無奈,跳出圖景哄著自家比傷患還脆弱的哨兵。
『又怎麼了?』銀狼徐徐踱步,額頭頂了頂整個人蜷成蝦米的白禹,『圖景地震了,去吃嚮導素。』
白禹揉了揉眉心,下眼皮一層青色淡淡刷著,有點委屈地將眉毛拉成了八字形,又想著唐佑辛的精神體還在自己精神圖景裡,才摸出罐嚮導素吞了。
銀狼見狀也沒多說什麼,一蹬就回到圖景中。畢竟有些事實在沒什麼好說。
北狐窩在池水旁,下巴擱在後腿上,成了一小圈狐狸團,不怎麼虛弱卻也沒啥動靜,察覺銀狼的到來只是眨了眨眼,就又埋回了尾巴裡。
『還好嗎?』銀狼走近,在兩步外停下來,遠遠地試探著。
而北狐只是扭過頭自顧自鬧彆扭,讓銀狼更顯得無奈。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白禹成天唉聲嘆氣,唐佑辛總是沒醒來,而北狐現在也在生悶氣。
最無奈的是,前兩點這種碰運氣的事就算了,北狐在生什麼氣他真是一點想法也沒有。
『糖糖,我們聊聊吧?你生什麼氣啊?』
北狐眨眨眼,擺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調了姿勢背對銀狼又窩回去草叢旁。
一狼一狐僵了好一陣,最後還是銀狼敗了下來,踱步過去緩著聲開口:『怎麼了?』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銀狼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北狐耀武揚威時明明挺煩的,現在安靜成這樣卻又覺得哪裡怪。
左思右想下,他走近北狐,把對方窩在自己懷裡躺下了。
北狐身子一僵,卻也沒掙扎,悄悄地調整了姿勢,微微靠在了銀狼身上。
因為有點冷,只是這樣而已。
銀狼眨了眨眼睛,把下巴靠在北狐的頭上。之前對上時,北狐總習慣伏低身子炸毛,看上去身形比原來大了一圈。加上個性又兇,總讓人覺得不好親近,更搞不清對方的情緒。
現在這樣看來,才忽然意識到對方只有自己一半那麼大,尾巴蓬鬆又柔軟,喪氣垂耳時看上去還顯得乖順。
白禹的聲音忽然在腦海中一下炸開來,「可是如果我喜歡唐佑辛,為什麼你不會喜歡糖糖?」
銀狼蹭了蹭北狐,靠得更緊了些。
不喜歡啊,真的不喜歡。
只是放不下。
*
湖水淡淡晃盪著光,幾縷幾縷聚在了草叢上,根系往下增長,抓住了土壤。
唐佑辛像是察覺到什麼一般坐起身,偏頭望向白禹,眼神毫無波瀾。
日夜照護加上精神緊繃,讓白禹顯得有些狼狽,頭髮毛毛躁躁地紮成一束馬尾、眼皮下難以忽視的濃濃青色、臉頰凍得有些乾紅發裂,就連下巴也冒出了些鬍渣。
除此之外,神情也很渙散,對上唐佑辛的雙眼時還足足愣了十來秒,才意識到對方醒來了。起身時甚至還踢翻了椅子,顫著指尖輕觸唐佑辛的臉,深怕一切都只是錯覺。
「你醒了……」太久沒有說話,就連發聲都有些勉強,白禹分不清比較痛的是喉嚨,還是忽然揪緊的心臟。
唐佑辛避開了白禹的視線,低低道了一句:「是啊,托你的福。」
白禹不知道能說什麼,只能點點頭又搖搖頭,緊抓著唐佑辛的手,只怕下一秒對方又昏厥。大滴大滴的淚水落在了被單上,暈染出一朵朵水印。
太燙了。唐佑辛在心裡歎了口氣。
唐佑辛沒有讓白禹開心太久,輕輕收回了手。白禹也不敢施力強留,只是顯得有些失望。更讓他心寒的,是接下來的話。
「但你怎麼來了呢?白禹,我又不要你救我。」
白禹緊咬下唇,神情有些錯愕,卻又只敢弱弱應上一句對不起。
唐佑辛不置可否,起身隨意披上了件外衣,「我走了。」
「你要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唐佑辛轉身望向白禹,黑色眼瞳中沒有一絲光彩,甚至讓白禹感到有些哀傷。
大概是白禹的神情太像被遺棄,就連唐佑辛也頓了下,又過了幾秒才開口,「你不是知道嗎?我的圖景毀了……我已經不是哨兵了,哪裡都行,就是不該再留在北防。」
「北防也有一般人啊,為什麼?那糖糖呢?糖糖怎麼辦?」
唐佑辛皺眉,「但我不行,我就是不行,糖糖……」精神體是不能遠離圖景的,唐佑辛握緊拳頭,眼眶染上了淡紅色但不明顯。
「留給你了。」
語畢,唐佑辛毫無留念地跨出門,不一會就消失在雪景裡。
駐紮隊長問完詳細情況後拍了拍白禹肩膀,象徵性地安慰了對方一下。
「對了,那唐佑辛的北狐呢?」
白禹腳步一滯,不知怎麼地,他不想說實話,分不清是自己的意識還是禹姆的心情。
「佑辛帶走了。」
「是嗎?」隊長往後一靠,椅背發出了啞軋一聲,「欸……也是終於。」
這樣輕輕淡淡一句風涼話,一下燒起了白禹的怒火。他衝到隊長跟前沉聲追問:「什麼叫終於,他在北防賣命了這麼久,什麼叫終於?!」
「嗯?」巨蟒從肩上盤下,直起上身恐嚇性地吐著蛇信,搭配隊長的話讓人涼進了骨子裡,「你不知道嗎?」
「唐佑辛出身於北國。」
*
北狐抬頭看了眼天空,自那之後白禹的精神圖景終日下著細雪,嚮導素也沒法起作用。銀狼也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般,有些侷促不安與自己保持著距離。
又是一年寒冬,北防的嚴苛氣候又凍死了幾個哨兵,白禹低頭看著雪山下點點的臨時營區,思緒一下飄得遙遠。
白禹花了三年,遞補上首席的缺。身手變得矯健、行事也更俐落了,有了一票追隨自己的士兵、也有了崇敬自己的嚮導,但最後還是選擇獨身。
他凝視著缺了一角的山頭,想起那次山崩掩埋的哨點。
現在戰線往前推了許多,舊的哨點都棄置了,當時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哨點沒多久就荒廢了。
白禹總覺得,有那麼一塊自己,也在那一天被風雪掩埋、被那人帶走了。
隨軍嚮導走近白禹,溫聲詢問需不需要梳理。白禹慣性婉拒,從風衣口袋拿出罐嚮導素吞下,把那些紛擾的細碎情緒,沉到了池子裡。
「就剩那些嚮導,全滅了。」
*
糖糖,對不起,我試過了,我真的努力過了。然而能讓你奔跑的花田、能安身的棲所我都失去了。
白禹,抱歉,我不是一個好哨兵,我曾經想用你來頂替自己,最後也還是將你拖下水了,你怎麼就這麼天真、又那麼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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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禹看著高聳的城牆,呼出口霧氣向小窗遞了請願信。警衛兵僅僅掃過一眼就擺手讓白禹進了門,關中每個人帽沿都壓得很低,露出的鼻尖寒得發紅乾裂。
駐紮隊長迎上來,有些不耐讓白禹跟上。因著氣候寒冷潮濕,北防的軍營築得特別厚實,防風禦寒,一眼看上去又陰又沉,牆上全是凝結的水珠,寒風像刀一樣呼嘯割裂皮膚。
白禹略略縮進衣領,瞇起眼睛環視周遭,卻沒見到想見的人,腳步一頓就被隊長喊了聲跟上。
*
剛結業的普通哨兵,沒戰績也沒特長,精神體能力不錯,卻顯得過於溫吞無法傷人,還被塔退了件。隊長敲著資料思索著,巨蟒從桌上盤下,直起上身注視著白禹,豎瞳閃著光。
「你想幹什麼?」隊長抬眼,懷疑的眼神埋在層層疊疊的皺紋中,呼出的霧氣帶著濃濃質疑。
好不容易退了役的新兵,自請來北防的機率基本是零,誰都想當英雄但沒人想吃苦,被前線哨兵看上從塔裡帶來就算了,明明沒事卻閒著來申請……
事出必有因,隊長不相信資料上填寫的「想為國報效」。要他說,一定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垃圾原因,而這些小年輕們一個比一個還要天真,「禹族的小子,說實話。」
白禹深吸口氣,感覺冷空氣幾乎要撕裂自己的肺泡,才輕輕開口,「我想幫忙。」
隊長嗤笑著翻了翻資料,往後躺在椅背上把抽屜中的請願信扔到白禹眼前,「真有能耐啊。」
白禹沒有動,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信件。紙張新舊交雜,染著斑駁血跡,字字句句都是想離開北防。
「幫忙?好有勇氣,我這裡天天收到想調區的請願信,還是第一次收到想來送死的,但我們這裡雖然缺人,也不是誰都收,回去吧。」
「我能幫上忙的。」
「你說能就能啊?這麼厲害怎麼不直接滅了北國呢?」隊長低頭笑著,喉音很重,像是真的被逗樂了,精神體的巨蟒僅僅掃了白禹一眼就又盤回隊長身上。
白禹就這麼被晾在一旁。駐紮隊長用自己缺了節的食指逗弄著巨蟒,一絲目光也沒分給角落孤零零的身影。
禹族的小子。白禹很清楚,隊長話語中的含意,能進到關中只因著他的身份,禹族不僅珍稀、又特別,備受另眼看待。
但僅僅這樣是不夠的。
這讓白禹有些喪氣,卻僅敢繼續這麼死耗著,希望隊長能留下自己。曾經他也為禹族的特別感到煩悶,甚至不願意被人察覺或利用,卻從未想到有一天會希望能更特別一點,至少特別到足以留在唐佑辛身邊。
又過了一會,駐紮隊長正準備要起身巡邏順便趕人,就見門口來了名哨兵,說著出事了。
一般固定沿著山稜上去到哨點巡查,替換哨兵時順便確定精神圖景有沒有被污染或入侵,有的話當場處置避免入營出了問題。
哨點被北國安了炸彈,不大,正巧夠引起一場雪崩,整隊人直接被淹沒。好巧不巧,今天領隊的是首席,而對方帶了一整隊精良的嚮導。
唯一受過嚮導訓練可以對抗的唐佑辛被埋在了雪下,派去救援跟逃過一劫的哨兵們,精神體全都死了,圖景崩毀。
要不是正面對上嚮導,再怎麼厲害的哨兵都往往落於下風,這也是為什麼對於北國總是難攻不下。
關於哨兵嚮導,曾有句俗話是這麼說的,「南哨兵北嚮導」,說的是轉化成哨兵的人南方多、而嚮導向來都是北方居多。也因此,北國雖然在戰力上因為缺乏哨兵而顯得不足,總無法擴展邊疆,但足夠多的嚮導,總讓這種纏綿的戰線陷入苦鬥。
這些年沒一個哨兵是在北防死去的,無一例外都是精神圖景崩毀,不是瘋了,就是成了空殼。
駐紮隊長氣得當場砸了手上的杯子,鐵製的厚杯深深凹陷下去,破口大罵:「都幹什麼去了?唐佑辛才離開這裡多久?一個哨站多少人,都讓人摸進去安了炸彈,要不要下次直接乾脆邀請北國那些嚮導進來滅了我們整個營區?」
報信的哨兵也很慌亂,又急又害怕紅著眼,雙手都是凍紅的傷口,臉上全是擦傷,「人抓到了,53期上個月在池邊昏迷被發現救回的那名哨兵,原來精神圖景早就被下了暗示……」
「現在山都被炸了,是誰做的有差嗎?問題是哨點現在狀況怎麼樣?唐佑辛救出來了沒有!他可是我們哨營裡面唯一一個嚮導!他一個抵你們一個小隊你到底懂不懂!」
白禹聽得雲裡霧裡不明所以,只聽懂唐佑辛出事了,整個人像是被風雪凍在原地。
駐紮隊長沒時間理會自顧自受打擊的白禹,一聽見唐佑辛剛被挖出送了回來,就趕著去看狀況。
營裡慌亂的程度讓白禹輕而易舉地溜進了唐佑辛被暫放的小間,也多虧每個人都因為天氣包得嚴實,一時也沒人發現白禹不是隊裡的人。
唐佑辛躺在床上,上衣被剪開來包紮傷口,看上去不是太嚴重。但誰都知道,最危險的從來就不是身上的傷口,而且哨兵向來岌岌可危的精神圖景。
不知為何,白禹忽然想到隊長說的那句,唐佑辛是唯一一個嚮導。但怎麼可能呢?領口上的哨兵章明明如此顯眼,貨真價實的首席的專屬紋樣與雕刻。
白禹沒有細思,讓銀狼壓低身子靠近唐佑辛,一下進入了對方的精神圖景。
北狐窩在溪流旁一小簇草叢,傷痕累累,察覺銀狼的來到微微抬起上身,掃了眼就又趴下了。
『回去。』
白禹一愣,那聲音聽來很像唐佑辛,卻更顯稚嫩。才忽然意識到,那是因為糖糖願意說,而禹姆願意聽,所以他們有了連結。
『白禹、禹姆,你們回去,不要來這裡。』糖糖的聲音很弱,卻還是一字一句唸得清晰,態度踩得疏離又堅定。
禹姆不高興了,踏近對方頂了頂北狐的頭頂,『不聽你,你這麼任性又驕傲,為什麼要理你。』
北狐窩回了尾巴,一副不管不顧的模樣,『反正你們就回去,這裡不需要你們。』
『到底什麼意思?你難道沒有話要對我說嗎?我才剛來你就這個態度?』
『已經沒有了,』糖糖眨了眨眼睛,往後望了眼正在崩毀的懸崖,『精神圖景都要崩潰了,還有什麼可以說的,你們回去吧。』
禹姆沉默了一秒,低頭咬起糖糖的後頸,一把將北狐甩到自己背上,趁著對方還沒回過神來,前腳扒鬆了糖糖護著的一小簇草叢,離開了唐佑辛的圖景。
如果他沒猜錯,這就是唐佑辛的「核心」。
就算猜錯了。禹姆看了眼迅速崩毀的圖景,嗤了聲,那也只是提早面對死亡而已。
反正終歸一死,不如賭一把。
*
非命定戀愛與雙塔中,南北哨兵嚮導數量正好相反。
因為非命定的時間點落在雙塔的百來年前,中間因著氣候變遷與戰爭落定,讓原本常出哨兵的南方漸漸轉化出了更多嚮導,而北方開始轉化出大量哨兵。
於是到了雙塔,就成了南嚮導北哨兵。
算是可有可無的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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