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愛恨

楊翊翔接過鐵盤，一屁股坐在斷了一半的石樁上，遠遠望向燒出成片濃煙的山頭，覺得有些荒唐。
其實說到底，這場戰爭開始真的不關他們的事。
他出身的帝國，右岸臨著大洋，左側全是山，也就只有往上靠近北國的的山脈較矮，邊境常有衝突，但早在好幾年前就因著要交換嚮導哨兵與人力停戰，帝北聯盟也一路安穩運作。
到了現在，哨兵嚮導檢測出來什麼事也不用做，年紀一到去趟聖所訓練，掌握精神體的相處方式，再分配到塔區稍微服役個兩三年就可以退役，基本上和平到沒話說。
早兩三年誰也沒想到，會這麼被掃到一場颱風尾。
幾年前的一場寒流，刮得整個北陸基本寸草不生，北國已經算是偏南一帶，也要靠著帝國的支援才好不容易撐過去。
但其他國家可不那麼幸運。
北國連綿的雪山外，延伸出去整片荒漠，好幾個部落聯合組成了一個王國，人數要說多也不多，可也許是氣候因素，剽悍的民族性與比例眾多的哨兵，讓他們成為了荒漠之王。
荒漠裡基本上什麼也沒有，只有礦產資源最多，好幾個國家的商隊都會拿些民生用品與荒漠部落交易，加上荒漠雖說是荒漠，倒也有幾個綠洲，幾個國家也是相安無事。
可寒流一來，幾個鄰近國家聽說荒漠的綠洲全被沙塵掩了，就聯合不讓商隊出去，想著要是將人耗成半死不活的樣子，說不定可以湊合著贏下，收為附屬國，那些荒漠的珠寶礦產，就全成了自己的。
定期前來的商隊一失聯，部落就猜出大概發生了什麼事，本來就是血氣方剛的民族，一氣之下聯合四散的部落，攻擊邊際幾個小國。
離得近一點的城市全都遭殃，更慘一點的可能除了嚮導被抓起外，其他的居民全被殺了堆在一起。
四散的難民南下，被幾個國家拒於門外，耗了一陣，最後可能是因為不怕死，硬是用些農具也敲破了城門。
鬧了兩三年，這場混亂來到了帝國邊境，恰好山脈雖然高聳，但被發現有條路正好可以通往帝國。
好巧不巧的是，那處一來離塔離得遠，二來最近適逢點兵，就是退役的哨兵嚮導也被召回了帝國，待發現時已經被占了一座城。
一開始想著不過都是些難民，帝國習慣性只派少數兵力前往，結果全折在前線，才發現領兵的全是荒漠的精英。
眼紅明明離荒漠近，卻因為跟帝國聯合而逃過一劫的北國，連帶著一起覬覦起了向來安穩豐饒的帝國，各部落都分出了些人攻入，而在帝國輕忽的時間裡，不知不覺連西塔也被占去，算了算，整個被吞食了將近四分之一的國土。
好不容易招集兵力，卻也沒立竿見影，畢竟帝國過往只與嚮導鬥爭，遇上幾乎全是哨兵的軍隊還是第一次，死傷數節節攀升。
往往是這頭才剛點了名哨兵出塔支援，那頭就從戰場運回件血衣。
最讓帝國棘手的，是對方的行為實在令人髮指。
一整列的頭顱滴著血掛在門上，作為戰士的勳章，對於迎戰的士兵來說，全成了夜裡的噩夢。
雖然最後沒能將國土盡數收回，至少也是將西塔收了回來，也算是稍微穩定了點。
然而對方那卻屢有小動作，西塔成了所有鄰近兵齡的哨兵嚮導的噩夢，誰也不想被派發到這。
其他的塔訓練歸訓練，累歸累，好歹也是人模人樣的，可到了西塔，除了加倍的巡邏量外，又時不時聽聞哪個哨兵的頭又被半夜摸走了。
「聽說他們那哩，現在除了哨兵，甚至還有嚮導。」
同梯邊吃著飯，邊說著小道消息，右腳不知是不是煩躁或是怕的，止不住顫動：「只對付哨兵就夠麻煩了，還要對付嚮導，而且北國說派嚮導過來，結果又不讓他們上前線只當後勤，有什麼用？」
楊翊翔迅速將飯吃完，不甚在意的樣子：「知足吧，我聽舅舅說，以前，帝國自己的嚮導都被留在內城，所以士兵們都沒有嚮導，現在有就不錯了。」
無視同梯的抱怨，楊翊翔把鐵盤往水桶浸了幾秒，捏著菜瓜布刷洗後扔疊在一旁，打算在巡邏前再去補個眠。
剛經過醫療室，就被突然打開的門敲個正著，手裡拿著染血紗布的男人愣愣地望著楊翊翔，說了句抱歉。
「沒事，不過……醫療室內不是都嚮導嗎？怎還有一般人？」
男人挽起落下一半的袖子笑了下，眼皮下刷著淡淡青色，看著神情疲憊。
「那是、嚮導梳理精神圖景就很耗費精力了，所以又招了些醫科生，來處理外傷。」
楊翊翔不置可否長長哼了聲。說是有嚮導，但對戰多都是哨兵，精神圖景需要修復的人數少得可憐，真的需要處理的都是重傷，結果搞到最後特地送來的嚮導根本也幫不上忙。
想來想去，覺得想了也沒用，楊翊翔突然無聊起來，揚著下巴問眼前的男人：「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笑了下，有些溫吞的樣子。
楊翊翔正想著，果然醫科生都是這副療癒系的模樣，就被掐住了下巴。
「哨兵先生，請有點禮貌，我們是來治療你們、不是來服侍你們的。」
男人笑了起來，讓眼尾微微上挑的貓眼更顯靈動，卻不容對方造次：「我叫李昂，請多多指教。」
楊翊翔覺得下巴上被掐出的指印微微刺癢著，一下撓倒了心頭。

因為不熟悉的緣故，是顧以東領著辰曦走的，辰曦不怎麼滑手機，一路上為了避免尷尬，顧以東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辰曦聊著。
「向南以前也來過嗎？」
「幾年前來過幾次，但後來因為人多就放棄了，我真的不喜歡排隊。」
辰曦正想說到底能排多少人，就見籃球場外一列人撐著傘，安安靜靜地在烈日下聊著天，隊伍一路蔓延至盡頭。
「……大家好有毅力。」
「你可以說是愛。」顧以東笑著眨了眼。
又望了眼排得無止盡的隊伍，想著這些人都要到十點半才能進場，顧以東感到心情愉悅，雖然這樣想真的不太好，但他真的很容易因為這種事開心。
見顧以東笑得這麼開心，辰曦也跟著笑出來，亦步亦趨地跟著，像是小跟班一樣。
顧苡希遠遠就看見了顧以東兩人，意味深長地哼了聲，辰曦的長相比顧以東手機裡的活動照片看上去更年輕一點，還有種微妙的稚嫩感，真的很大學生。
但要說他眼中帶油腐，看什麼都油腐也好，顧苡希就是覺得那個叫辰曦的人，看自家哥哥的眼神裡就是帶著迷戀，感覺放一下就會直接告白的那一種。
但既然顧以東死也不相信，就這樣吧，反正他提醒過了。
而且對這件事，顧苡希本身樂見其成。
大概是看顧苡希不知為什麼突然停在路上，小精靈也跟著停了下來往前看，沒看到顧苡希喜歡的角色cos，正想開口詢問，就又被顧苡希打斷。
「我們晚點進去。」
「為什麼？」
「我哥在前面。」
「以東哥？他怎麼來了，不是說這輩子沒社入券都不入場了嗎？上次他在肯德基用一個蛋塔發誓的。」
「他旁邊那個大學生給他的。」
「是喔。」小精靈探頭探腦了一陣，終於找到顧以東，跟著端詳辰曦，「男朋友？」
「不知道，我覺得他在追我哥，但我哥說沒有。」
「好啦好啦，看哥哥被追不開心吼？兄控。」
「我才沒有！我只是覺得等等碰面會很尷尬，所以稍微錯開下。」
顧苡希齜牙咧嘴地追打著自家小精靈，還一不小心撞到了一旁正巧經過的人。
「啊、抱歉……」顧苡希惱紅了一張臉，扯著衣襬有些緊張，跟眼前看著就很有氣勢的女人道歉。
辰怡熙打了個呵欠，上下打量了顧苡希，覺得大約就是大學剛畢業初參場，過於興奮打打鬧鬧不小心弄到人，也不是故意的，而且看著很可愛，就沒打算跟人計較。
「小心點，在會場裡這樣容易弄到別人的東西。」
「好、不好意思……」
「沒事。」
辰怡熙沒將這段插曲放心上，只想著慘了應該要早些進場，不然辰曦那個「姊姊擺攤比較早，我要去給他送東西」的謊言就會當場被拆穿，隨手將包裡的認親禮塞包給顧苡希說沒事沒事就踏著高跟鞋走人了。
顧苡希的小精靈全程捂嘴在旁邊無聲尖叫，被顧苡希白了一眼。
「怎樣啦？」
「超帥的啦！大姊姊……」
「你好噁心。」
「就很帥啊，欸，好想當他的小精靈……」
「媽的給我把打工費吐出來。」
這邊顧苡希還在跟自己小精靈吵吵鬧鬧，辰曦跟顧以東已經蓋了社入章準備入場。
也不知是不是緊張出汗，辰曦的章剛蓋上去就幾乎要暈得不成原形，讓顧以東笑到不行，指了下本部讓他先去補章，兩人才晃悠著去找辰怡熙的攤位。
辰曦才正認真地對著位置圖，想翻手機看辰怡熙攤位的位置，手機就跳出新訊息。
──先不要去我攤位，我剛來而已，東西都還沒拆
──？那我要怎麼辦。
──帶他去四樓休息逛逛？隨便啦你自己處理一下，老娘等等好了再傳訊息給你
辰曦正盯著手機想著要怎麼帶顧以東在這個他不熟悉的場館裡，消磨時間到辰怡熙場佈好，就見顧以東在捷運那遇到的人迎了上來，親熱地搭上顧以東肩膀開始聊天。
顧以東顯然有些尷尬，雖然確實也不是很想去見到辰曦的姊姊，但既然都是托這緣故才能進來，好像不該這麼早就跟親友敘舊。
才想著要怎麼說，辰曦就按黑了手機，笑笑地望著顧以東開口：「姊姊說也不急，今天沒下雨應該不會提早開放入場，所以也可以慢慢來。」
得了這句話，顧以東就像鬆了口氣一樣，開始跟朋友聊起天，也確保大家都記得自己的囑託，全喊自己顧以東。
其中搭著顧以東肩膀的人，像要跟辰曦握手一樣笑笑伸出閒著的手：「你好你好，你是？」
「我叫辰曦。」
「哇，晨曦，好浪漫的筆名啊。」
雖然也不知道笑點在哪，辰曦還是跟著尬笑了幾聲，從頭到尾視線都落在顧以東的肩膀上。
那處還搭著，顧以東也沒甩開，辰曦覺得自己有些不是滋味。
幾人聊了起來，其實都是隨和的個性，也沒冷落了辰曦，甚至有些話題都往辰曦身上帶，但辰曦卻覺得自己怎麼待就怎麼不舒適。
可能是因為，顧以東笑得太開心，有時還會裝生氣地敲人。
也可能是，每個人都親暱地喊著他顧以東或以東，而自己還是只能喊向南。
而且他們聊著聊著，要是聊到共同話題一下哄笑起來時，辰曦總不清楚他們在笑什麼。
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過，在系上時，多少有處不來的人，甚至那些人都不會像眼前的人一樣，三不五時還會Cue一下自己。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搭上癮了，那人的手臂一直沒放下來，雖然顧以東翻了個白眼抱怨過「怎樣，很高是不是，腳剁掉。」，卻也沒真的讓人將手放下來。
辰曦感覺自己胸口燒成了一整片，又灼又疼，眼底都要酸澀起來，只好說自己口渴要投飲料，狼狽地離開現場。
總覺得一切都跟自己想得不一樣。
準備好的話題，一個也沒用上，這裡的人除了姊姊跟顧以東，他誰也不認識，而顧以東卻有朋友，自己連路也不認得，還要顧以東帶著。
稍早在售票口時，還因為忘記社入券要另外購買入場券，差點直接闖過去，被工作人員喊住，然後因為緊張，零錢還掉了一地。
顧以東笑得有些無奈地幫自己撿了零錢，哄孩子語氣般開口：「你姊沒跟你說？」
辰曦知道，顧以東沒有要笑自己，甚至也知道自己緊張，想要讓他不要這麼慌。
可他就覺得自己怎麼能出這麼多糗，而且越尷尬越發揮不好。
手裡的飲料很冰，瓶身結著水滴，可辰曦卻覺得臉頰跟眼眶越來越燙。
戀愛是這麼狼狽的一件事情嗎？
買個飲料不用多久的時間，可辰曦卻覺得自己挪不開腳。
明明想回到顧以東身邊，卻又想逃跑，也不清楚自己在幹嘛，手機訊號很弱，就算有，因為說謊的關係，他又不能問咚咚該怎麼辦。
好難。
一滴、兩滴、三滴……
辰曦愣愣地看著落到瓶身的水滴，才發現自己哭了。
這樣的認知讓他自嘲地笑了起來，怎麼能這麼失敗呢？
都這樣了，還聽到顧以東喊自己的聲音，到底多會幻想。
「辰曦！」
辰曦僵住身子，看著落在自己右前方地上的影子，想著顧以東怎麼會在這裡。
顧以東似乎有些喘，語氣飄飄的：「我們剛想說也去買飲料，結果你跑來這麼遠的販賣機幹什麼？還想怎麼有人可以在體育館迷路。」
「我……我剛順便想上廁所，但一直說是更衣室，我就走著走著就走到這裡……」
「抬頭。」
「……」
「辰曦，抬頭。」
辰曦聽話地抬頭望向顧以東，因為背光的關係，有些看不清對方的臉。
而顧以東這邊，倒是看得清清楚楚，辰曦眼眶有點紅，還沾著淚。
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因為迷路掉眼淚？
顧以東有點無奈，又覺得，果然是小孩，從包裡拿出面紙遞給辰曦：「多大了，迷路就問路，哭什麼。」
「我沒有迷路……」
「那你哭什麼？」
「我……」辰曦眨眨眼，一時也想不到有什麼理由，一動才發現後腳根陣陣鈍痛，低頭才發現不知道踢到什麼，劃出了一長段傷口，正淌著血。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剛剛走到一半時，被一個推烏龜車的人撞到，原來當時受傷了。
顧以東順著辰曦視線看過去，也嚇了一大跳，怎麼可以這樣走著走著就渾身是傷，現在的小孩……
顧以東的朋友找過來時，正好一個人身上帶著急救包，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幫辰曦包紮，幸好傷口不深，只是剛好血流得比較多。
大概是覺得太荒唐，顧以東下意識敲了辰曦一下，叫他以後不要亂跑，把辰曦當成了顧苡希。
而辰曦看著顧以東手上，因為幫自己處理傷口，指甲縫沾上的血跡，輕輕地嗯了聲。
時間也快到了，顧以東的朋友們差不多都要回去顧攤，打了聲招呼就鳥獸散。
「對了，你不是有東西要拿給你姊？現在拿過去還來得及嗎？」
辰曦看著手機跳出來的訊息，寫著言簡意賅的一句「好了」，心裡一塊石頭總算放下，聲音比早前輕鬆許多：「來得及，剛剛好。」

展售會當天，辰曦起了個大早，興致沖沖地對著鏡子照了一遍又一遍，確保自己看起來乾淨清新，服裝搭配還是前一天他扯著朋友幫自己選的。
朋友抱著包魷魚絲啃著，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調侃著辰曦：「啊不是說沒有被臉蠱惑？現在都拿怡熙姊的副券去約人了，嘖嘖嘖。」
辰曦臉皮也很厚，絲毫不怕被調侃，單戀的人是金剛不壞之身，把兩條皮帶按身上看了看：「此一時，彼一時，而且我也不是單看臉，你先幫我看哪條皮帶好？」
「最好啦我剛剛坐在這裡聽你說，泰半都是形容外貌，死悶騷處男，左邊那一條。」
嘴上抱怨歸抱怨，朋友還是挑得認真，畢竟要是真的成了，他就有機會蹭到簽名了。
他可是死忠粉絲。
辰曦一點都沒注意到朋友的想法，找了抓頭髮教學的YouTube影片，拿著那罐自己捨不得用的髮蠟開始練習，只希望明天一切完美。
辰曦才剛到出票口，遠遠就看見顧以東排在多拿滋的隊伍裡，一臉悠閒地滑著手機。
在那之前，其實辰曦不怎麼看戀愛作品，也不怎麼寫戀愛作品，因為之於辰曦來說，有些情緒可以想像，卻不能理解。
他曾覺得，那有大部分都是想像出來，或是補足美好的部分，現在看來，也不盡然。
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可以遠遠從人群中一眼辨識出來，光是這樣，就覺得心情柔軟。
啊，我喜歡這個人。
這樣的認知，讓辰曦一下笑出來。
「向南。」
顧以東正好剛結帳完，歪頭確認了下這聲呼喚是在叫自己，輕輕勾著嘴角偏過頭，嗯了聲。
「到啦？」
那瞬間，辰曦覺得自己完蛋了。
小說裡是怎麼說的？好像整個人都被掏出來，心跟在對方身上，隨著一舉一動而喜怒，尾音稍稍上揚，就忍不住開心。
顧以東看著眼前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開心起來的辰曦，也跟著笑了。小孩就是容易開心，傻呼呼的，正是什麼煩惱都沒有的年紀，那樣無憂無慮的。
大概是被周遭參場氣氛感染，加上最近的稿子都告一段落，精神狀況也好了許多，顧以東難得輕鬆了些，伸手揉了把辰曦的頭，微微撥散了有些黏在一起的瀏海。
「這樣會比較好看，你髮膠塗太多了，鬆鬆地挑一下。」顧以東低喃似地說著，聲音輕得幾乎就剩唇語，辰曦卻覺得震耳欲聾。
他再次確認了，自己喜歡眼前這個人。
從前辰曦也曾因別人說著、或是他人示好，半推半就相處過，雖然最後都沒有交往，但心動不是沒有。
可像顧以東這樣，不要說一顰一笑，甚至什麼也沒做，都要讓他覺得心跳失速的人，還真的頭一遭。
見辰曦整個紅到耳尖，怯怯地瞥了自己一眼，顧以東以為自己做得太過，讓人尷尬了，畢竟有些人不喜歡讓人當孩子，便收回手。
「好了，這樣看上去好多了。」
辰曦眼神緊緊跟著顧以東的指尖，有些遺憾地說了謝謝。
顧以東的手指很長、骨節明顯，雖然瘦但又不到透出血管的程度，偏白但袖口處還是有著色差，大概是時常穿薄長袖的緣故。
不知為什麼，辰曦突然就很想伸手扣上，用自己的手量量顧以東的手腕。
想歸想，也知道這是件不禮貌的事情，辰曦笑笑地將住欲伸出的手，說了謝謝。
「我其實看了教學，但怎麼做怎麼怪……」
顧以東笑了，原來不是因為被整理，而是覺得自己做不好才尷尬。
真的是孩子。
「習慣就好，平時出門做好打扮的習慣，久了，就習慣了。」
「好的。」
說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顧以東從袋裡掏出一小盒紙盒，哪了聲，遞給辰曦。
辰曦疑問地接過後，才難得笑彎了雙眼：「給你的，謝謝你的社入券。」
小小的紙盒裡，並著排了五個迷你的波堤。
辰曦喜歡甜食，但因為懶，通常都是便利超商，自己都想不起來上回吃這個是什麼時候了。
習慣性地，他就拿了一個咬，抬眼詢問顧以東要不要吃。
顧以東聳肩，捏了一個優格口味的起來，咬了一口，碎裂的白巧克力沾在嘴角，被漫不經心地舔掉。
而後，顧以東像是看到認識的人，往出票口笑了下，揮手喊了聲。被看到後，還輕踮起腳尖，開心地迎了上去。
今天的顧以東，整個人實在是太過於放鬆，完全沒有平時那樣帶刺的感覺，甚至連笑的幅度，都比平時揚了一些。
辰曦曾聽說，哺乳類一生的心跳數是固定的。
而現在，顧以東做些什麼，他就感覺心跳彷彿將油門踩到了底，無盡地狂跳。
他覺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裡。
可這樣又覺得，好像也蠻甜的。
不知是不是嘴裡波堤上的棉花糖一下都化開，還是因為顧以東剛打完招呼沒有多聊，就往自己揚了揚下巴，說：「我就不跟你們走了，今天我跟人一起來。」
雖然知道這樣真的很傻，但辰曦還是打從心底地笑出來。
一起的，他們是一起的。
我想跟你在一起，你知道嗎？顧以東。
顧以東看辰曦好像說了什麼卻沒聽清，踏近一步：「怎麼了？」
「我是想說，我們……」我們，這是個多好的詞啊，我們，辰曦覺得就是談戀愛智商會被拉低又怎麼樣，真的很快樂。
「我們要走了嗎？向南。」
顧以東看了眼手錶，剛開放社入一陣子，隊伍應該消化完了，恰好是姍姍來遲的攤主們前的空檔，「好啊，時間也差不多了。」

兩人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許鋒就必須要去處理塔長的事務，也不知是湊巧不湊巧，這樣一忙又到了深夜，回房時窗外的月亮都斜得幾乎要看不見。
許鋒沖澡後輕手輕腳靠近床邊，想說不要吵到王祐宓，卻在經過對方的床時，被一把抱回床上。
許鋒愣了下，就著調整了姿勢，有些睏地開口：「你還沒睡啊？」
王祐宓打了個呵欠，自從來到北塔後，幾乎天天早睡早起，這樣撐著不睡真的有些疲倦。
「我有事想問你。」
許鋒伸手揩了揩王祐宓的眼角，哄人似地放輕了聲音：「等明天？你看起來很睏。」
這樣被撫摸，精神一鬆懈下來，王祐宓眨了眨眼差點就睡著，有些不滿地收緊手臂，抱怨的聲音都帶有鼻音：「就今天。」
許鋒有些無奈的笑了下，想著應該是稍早的事，本想繞過去的，但看來是無法輕易解決。
「嗯，你想說些什麼？」
「我想知道，你是在為了什麼而……不高興？」
許鋒笑開來，有些無奈，本想說些沒有，過陣子就好了之類的話，但又忽然覺得，對應一個實誠的人，好像也必須坦承。
「我只是覺得，自己怎麼就這麼糟糕呢？我殺了這麼多的人，有意無意的，每個人卻像是從地獄裡爬回來告訴我一樣……」
王祐宓伸手拍上許鋒的臉，止住了對方的話，也壓得有些變形，讓這略顯沉悶的對話，輕鬆了些許。
「許鋒。」王祐宓笑笑的，聲音卻乾啞到不行，讓許鋒聽上去甚至覺得，好向對方才是更難過的那一個。
「你是個很好的軍人，你做了在那個時候、那個位置，你應該做的事。」
「是我沒有做好。」
「我應該要好好臥底、而不是被抓到。」
「然後因傷退回後援，從此再也沒有上戰場。」
「對呀，以數量來說，我殺的人，確實比你少得多。」
「那不代表，我就比你善良。」
「你知道嗎？要讓哨兵殺人，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十歲的哨兵，經過幾個月的訓練，很輕易就能殺了毫無防備的人。」
「我這樣看著，就能想出超過十個，讓你當場死亡的手法。」
「可是，我沒有辦法做到。」
「那不是因為善良，只是懦弱。」
「那是戰爭，許鋒。」
「我不殺人，別人就必須要去做，我不想受傷，他人就會受傷。」
「若要說唐佑辛是誰的地獄，那也是我的。」
王祐宓輕咬著下唇，勉力維持微笑，卻還是徒勞無功，最後嘆了口氣，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不是你想得那樣，那麼好的人。」
「你也不是，你想得那麼壞的人。」
「你只是很努力的活著。」
「許鋒，戰爭結束了，當然，也有可能再起，但現在已經結束了，我們先不管這些……」
「現在，我在這裡。」
王祐宓扣上許鋒後腦，將人按在自己胸口，頓了很久，才說出下一句。
「你只要記得，我是你的哨兵，而我永遠都會站在你這裡。」
王祐宓笑了笑，在許鋒頭頂蹭了蹭，有些自嘲：「我現在終於知道，當時為什麼你那麼難過了……」
「我是你的哨兵，所以我想幫助你，但真的好難，我很難理解這些心情。」
「但是我會努力，許鋒，我會努力弄懂，所以不要這樣自己難過。」
許鋒收緊雙臂，感覺對方的胸口濕得一蹋糊塗，他好像很久沒這樣了。
沒有被允許，可以這麼軟弱。
他的害怕與悲傷，好像被一點一點地捧了起來，移走了一半，再共享對方的一半。
也許這就是伴侶、之所以稱為伴侶的原因。
許鋒笑了笑，仰頭吻上王祐宓，輕聲說出謝謝。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曾聽過的一個故事，在一座叫奧美拉的城市裡，有著眾人皆知的黑暗，犧牲一個無辜的孩童，換取全城的幸福。
每個人都難以承受，於是最後有些人繼續住在奧美拉，而有些人離開了，沒有人知道離開奧美拉的人，最後怎麼樣了。
也許就是這樣吧，無論是離開奧美拉的人、或是留下的，心中都背負著奧美拉。
是啊，我們都受傷了，戰爭會結束，但戰場不會終結，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結束。
我們的心裡，都有一座無法終結的戰場，那是專屬自己的地獄，它在擁抱時會消失、親吻時會消失、說愛的時候會消失。
但它會回來，而且很容易回來。
我們都要學會，與它共存。
許鋒拉過王祐宓，將自己的唇，印上了對方的。
多好啊，能夠在歷經一切後，遇見了你，遇見傷痕累累的你、遇見疼痛不已的自己。
這樣的不完美，反而成了最美的一件事情。
我們沒能在最好的時刻、遇見最好的彼此，所以我想這不是一段最完美的戀情。
然而這不代表，我們無法達成那樣好的未來。
我不夠完美，而你也是，所以我想正因如此，才可以成為比原本更好的人。
只要在你身邊的話，只要你在身邊的話。
//
最後的故事真的是個故事，叫《離開奧美拉城的人》，我覺得像是寓言的感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而這個版本，是我的解讀。
他們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週四休息一天，而後下周開始連載非命定戀愛-昂揚篇。

相對顧以東又開始的自厭，辰曦倒是從成功約到顧以東就天天開心到不行，因為實在看起來太過快樂，還被辰怡熙揍了好幾下。
理由是看著礙眼。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到底要不要順便在跟顧以東逛場時，買自己有追蹤作者的書呢？
有些人只在噗浪出沒，要是買了，好像就變相承認了自己也有噗浪帳號。
雖然沒有以「顧以東」、「顧向南」或「向南」的暱稱搜尋到帳號，但辰曦猜想顧以東應該也有自己的噗浪帳號。
問題是，他不清楚自己也有帳號這件事，對心思總是千迴百繞的顧以東來說，是怎樣的事情。
也許他會很開心，告訴自己帳號加友？還是閉口不談，裝作沒這回事？
最壞的情形就是，顧以東說著自己沒帳號，回頭黑單了自己。
設想了千百萬個場景後，辰曦覺得自己不能冒險，還是裝作對同人的熟悉度是零好了。
反正他確實也只是新手，想買的書就通販吧，反正運費也沒多貴，這次就當跟顧以東出去玩。
辰怡熙正盤腿在幫自己弄水晶指甲，看著寫了一張又一張草稿紙的弟弟，有些不忍心告訴他實情。
暑假的同人場人滿為患，又擠又熱難以行動，把這當作「出去玩」，光找公館附近的餐廳卻連小電風扇都沒買，甚至還想著怎麼穿搭，無視氣溫與合理性。
他聳肩笑了下，想著自家弟弟怪不得會單身二十年。
但辰怡熙終究還是沒給辰曦任何建議，畢竟談戀愛是自己的事，旁人說什麼都是多管閒事，加上他給了社入券，已經覺得自己仁至義盡。
辰曦邊傳訊息跟顧以東確認幾點要在哪裡碰面，邊捏造跟「暗戀的學長」去看展覽的橋段，方便之後可以回報咚咚，一時間覺得自己寫過小說真是太好了，至少看起來不會假到讓人過於懷疑。
兩人約在開場前一小時，捷運站出口集合，原本顧以東想說直接約在社入口，但一問之下得到了「等等，我查一下體育館哪個入口叫社入口。」這樣令人不安的答案。
於是他壓下了不耐煩的心，想著那張妹妹不給自己的社入券，提議兩人一起從捷運站走過去。
辰曦回了中規中矩的可愛貼圖，圓滾滾的兔子端著草莓說OK，胖得跟球一樣，很可愛。
於是顧以東回傳了一個不明所以的肌肉貓咪貼圖給辰曦，結束了對話。
辰曦看著對話訊息視窗陷入沉思，他總覺得顧以東真的很愛傳搞怪的貼圖，就沒看過正常的，不是長腳的炸雞腿、就是渾身肌肉的貓，甚至還有扭動的花園鰻。
系上同學傳這些貼圖給自己時，還常常覺得莫名其妙，甚至有點煩燥，可現在他卻覺得顧以東很可愛，真的是要瘋了。
辰怡熙邊啃著辰曦買來的全家福炸雞桶，邊雙眼死寂望著天花板，想著雖然剛開始時覺得有趣，但聽單戀中的人說話真的很容易膩死，都搞不清到底是手上的雞腿排，還是自家弟弟更像垃圾食物一點。
「辰曦啊。」
「什麼？」
「我們商量下，你要跟我說這些，可以改成報告週進度嗎？」
「……什麼？」
「你人都沒見到，平時話都沒說兩句，還要天天聽你描述對方，我有點累了。」
「喔，好吧……」
「我很想對你有耐心，但我剛剛想了下，你要是再多說一句，我這無處安放的拳頭可能就下去了。」
「好啦我不說了。」
辰曦委屈地抱著自己的約會計畫，乖乖巧巧繞到長桌的另一端，開始做精華整理。
辰怡熙趁機瞄了一眼，想著這次打賭應該會輸，能夠信誓旦旦寫出這麼爛的約會流程，也算是人才。
用吸油面紙擦擦手後，辰怡熙開始搜尋「如何安慰失戀的人」，以備不時之需。
又過了一陣，吃飽喝足心靈也跟著富足的辰怡熙想了想，還是將自己僅存的良心拿出來洗洗曬曬，試圖提點一下自家弟弟。
「我知道你們真的不熟。」
「也沒真的那麼不熟……」
「我是建議你，看人時不要只想著他寫的小說，而是要看他這個人。」
「什麼？」
「你要跟人談戀愛，又不是跟你構築的形象談戀愛，收收你那個粉絲信一樣的告白吧，我認真的，很噁。」
「那我應該要怎麼寫比較好？」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認識顧以東，但我聽你敘述就覺得他也太完美，人才不可能這樣，嘖，第一次談戀愛就是這麼蠢。」
「那我介紹你們認識？」
「……你要是這樣做，不是會被我打死，就是會被他打死，或是被我們兩人一起揍死，懂？」
辰怡熙笑著咬爆雞骨，吸了口骨髓後瞪著辰曦，恨鐵不成鋼。
還談什麼戀愛，直接送回國中的諮商輔導室，從正確的暗戀心態開始培養起吧。
鮮少有同理心的辰怡熙甚至同情起，那個沒見過面聽說很帥的顧以東。
辰怡熙忍不住想，雖然身為姐姐這樣說有點壞。要是這兩人真的交往了，那要不是上輩子顧以東造孽，就是辰曦積了足夠陰德。
辰曦沒注意到辰怡熙殺人般的注視，自顧自想像著兩人約會的樣子，想著想著，不免回想起了前幾次見面時，顧以東微妙的行為。
說著像是討厭也有點像，但要說真的很壞又未必。
雖然不知哪來的信心，但辰曦覺得，顧以東的喜歡不是裝出來的。
到底是為什麼呢？對我到底有什麼感覺呢？喜歡還是討厭呢？
筆跡成了一團團灰色的雜訊，辰曦從隨身腰包裡拿出先前顧以東送給自己的髮膠罐。
一直捨不得用，到處帶來帶去，火紅的罐身小小一罐，剛剛好可以擱在掌心。
不知道為什麼，第一眼看到時，就覺得跟顧以東很相襯，就像是他會買的東西，乾淨精緻，懂得收拾自己，看上去淡淡的，但心裡滿載著情緒。
越想著這些細節，就越想見對方。
辰曦忍不住覺得，要是顧以東就只有這麼一丁點大，可以擱在掌心裡帶著走就好了。
顧以東剛洗完澡，就看到瀏覽器頁籤跳著紅點，一重整果然是暮色傳來的訊息，語氣有點低落，說自己還沒準備好約會，但想起對方的態度，不清楚是不是討厭自己。
因為傾訴的對方不在線，辰曦陸陸續續打了很多段長回應，將自己與顧以東之間的事合理轉化為大學校園模式。
顧以東看了看，想著暮色怎麼會喜歡上這麼麻煩的人，這種麻煩來自於有些人可能慣於整理自己，整理久了，什麼都只留給自己，以致周遭的人無所適從。
他太明白了，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於是顧以東難得不用一堆有的沒的表符，認認真真地回起了暮色。
──我想他真的不討厭暮色的，放心吧
──只說不討厭，可能有點不夠精確，畢竟人的情緒很複雜
──像暮色你這樣單純只有喜歡，真的很少
──雖然我就是猜猜，說不定是他真的喜歡你的作品，所以才會在稱讚作品時很真心，但你無意間做了什麼事，不是大事，但就讓他有點小生氣，最後就變成了有點彆扭的行為
暮色大概也還在線上，沒多久就回了顧以東。
──為什麼不跟我說呢？要是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我可以改的，那樣真的……蠻不舒服的。
──因為很難啊，直接跟對方說的話，有時只想表達「這樣的行為會讓我不舒服，不是你的錯，但我就是會不舒服」，可是卻被錯認為在否定對方
──你覺得我直接問的話，他會跟我說嗎？
──不好說喔，你說過對方心思比較細膩對吧？也許他就是遠遠地觀察著你
──我不懂怎麼跟這樣的人相處，好難。
──慢慢來吧，至少他願意跟你出去對吧？這表示他基本上是喜歡你的，或是至少喜歡比討厭來的多
──為什麼會討厭自己喜歡的人啊，我還是不懂。
──你剛剛不是也說了，你覺得不舒服，你對於他這樣的行為，是不是有點生氣
──對，想想是真的有點氣。
──你喜歡他，也還是會不舒服，不過，就算他有討厭你的部分，喜歡你的地方，還是不會變啊？所以他才會願意跟你出來
──也是，謝謝你咚咚，我真的很緊張，光告白我就擬了好幾個版本。
──告白？
──對啊。
──暮色，我跟你說，告白這件事先不要
──為什麼？
──真的，聽我的
至少要是我因為一時興起答應逛一次展覽，就被告白，只會想躲得遠遠的。
暮色好像因為這次建議太過直接，好久都沒回應，在顧以東都快要把筆電收起來時，才又有了新回覆。
──所以意思是，因為他喜歡離得遠遠的觀察人，所以我要比較小心的接近，然後想辦法抓住，一切都確保後再來告白？
顧以東看著這段訊息陷入沉思，雖然這敘述也沒錯，但總覺得暮色怎麼好像有點黑？
本來想提議好像可以溫柔點，但確實對這種愛逃避的人來說，好像也沒什麼用，反正也不關自己的事，他是暮色的親友，當然支持暮色，至於即將被盯上的可憐人……享受你千里直送的愛情吧！
──對！而且這種個性的人我很了解，要是暮色你還有疑問的話就問我吧！我一定會為你的愛情加油的！
──謝謝你，要是我們真的交往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得到明確有效的建議後，辰曦關上了電腦，笑笑看著桌上的髮蠟，用指尖勾著邊緣轉圈。
他想成為顧以東的交往對象，而且絕對不要成為將來出版的某本回憶集。
指尖動作一停，髮蠟就著慣性轉了兩圈後掉到辰曦手上，然後被一下握緊。
這就是喜歡嗎？顧以東想著我的時候，也會有這種心情嗎？
真希望他有。
顧以東剛將吃土單整理進雲端，滿意地看著一列書目，湊巧有幾本之前沒買到的書再版了，時機剛剛好。
完美辜負了辰曦的期望，一丁點都沒把人放在心上。

為了避免任何一絲身分洩漏的危機，顧以東向來想得很周到，基本上網路認識的人沒幾個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到現在甚至有人以為他是女的只是裝成男性，只有三五個真的熟悉的親友知道顧以東的身分，當然也包括他以顧向南筆名出書的事情。
他點開了天天定時消音但基本不發聲的群組，扔了張貼圖。
──有事請大家幫個忙
──哇喔天啊萬年潛水員咚咚終於捨得起來了
──寫信告訴我，今天，深海什麼顏色
──我平常就比較忙嘛，別這樣
──好啦，什麼忙？
──這次暑假場我會去
──真假，你不是說沒社入就不來嗎？
──對啊然後都不報名，直接不來
──朋友給了我社入券
──Sure，朋友
──是男的朋友還是男朋友
──我猜男朋友
──需要什麼忙？鮮花蠟燭跟盛大告白嗎？看我來去把麥克風充個電
──幹沒有啦是怎樣你們這群神經病XDDD
──好啦所以是怎樣
──給我票的人是出版社那認識的人
──所以？
──看到我的時候拜託叫我本名吧
──他又沒用噗浪，就算說了感覺也是可愛的暱稱，對吧咚咚？
──以防萬一以防萬一，我這人很小心謹慎的
──小心謹慎的人才不會跟出版社的人一起來逛場次呢
──對啊好不像你喔咚咚，你不是都分得很清楚嗎？
──從實招來是不是長得很帥？
──吼──談戀愛──
──我們咚咚終於要嫁出去了！媽媽我好感動
──欸幹顧以東又開始已讀了啦垃圾
──開個玩笑都這樣
──好啦不說名字知道了，上來啦，難得聊聊天
──……還真的不上來
──算了，我們自己玩自己的
處理完身分洩漏危機，顧以東癱在床上包著棉被蜷成蝦米，深深嘆氣。
這樣實在太不像自己了，明明要是平常，自己絕對切割得乾乾淨淨，哪還需要做這些有的沒的……
抱怨歸抱怨，難得能去場次見朋友，顧以東還是開心的。
且他也必須承認，煩歸煩，能見到辰曦，他也是開心的。
『難說呀，說不定他想奸你。』
顧苡希的聲音忽然一下在腦海響起，把顧以東炸離了床，眼神有些困惑。
他覺得自己最近真的太累了，怎麼連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都記得一清二楚。顧以東沒真覺得辰曦想追他，但很明顯對自己算是有好感、親近，小孩子容易這樣，稍微營造些氛圍，就可以半推半就地交往了。
要是早些年，顧以東像現在這樣閒著沒事，還真有可能陪辰曦玩一玩，畢竟雖然花時間又耗腦力，總歸還是有趣的。
只是隨著一次次認識交往分手，心理負擔也越來越多。
那是還不清楚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什麼是執著、什麼只是單純不服輸的年紀，無法釐清自己的需求、也無法真的理解對方，在一起時不是不開心，但分手後往往總鬆了口氣。
總在一切塵埃落定後，顧以東才在書寫時意識到，原來當初對方並沒有那麼愛自己，而自己也沒有真的那麼愛對方，兩人對愛的想像差異太大，為了不愧於彼此汲汲營營，兩人都累得走不下去。
每段感情到了最後，都成了一張張寫滿愧疚的便利貼，不是說了沒人聽、就是不擅說也不擅聽，就連顧以東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自己的戀愛總是出問題。
還是自己就是容易出問題。
事後回顧都不是什麼大問題，但要真重來一次，顧以東也無法保證自己做得更好。
也無法有持續下去的信心。
也不是真的打算這輩子就不再談戀愛，只是真的太累了，於是選擇給自己套上一堆限制。
例如，離自己的偶像遠一點；例如，不與人交淺言深；例如，有什麼情緒都跟看戲一樣收起來，日後全當題材。
卻不再將自己交出去。
也許這樣的選擇，對於後來認識的人有些過份，也可能錯過了些可能，只是如果都已經能預期之後的結局，好像確實也沒有那個必要開始。
顧以東點了眼藥水後又攤回床上，懶懶地望向櫃上那個倒扣的相框。
純白色的相框，陸彥云買給他的相框。
他忽然想起來為什麼自己會對於辰曦那麼難以拒絕，因為好像也是那樣的年紀。
自己遇見陸彥云時，彼此就好像是辰曦這樣的年紀，一樣年輕、一樣自在、一樣可以什麼也不想，就給人傳訊息。
我說我欣賞你、你說你喜歡我，那時最讓人心跳的場景是我們吃著同一隻冰淇淋，而不是每天定時的問好訊息。
肆意妄為，少年一般的年紀。
顧以東心想，他可能是真的覺得有些可惜，自從辰曦提起了那本被自己遺忘透徹的書。
可惜自己已然不是那樣的年紀、那樣的情緒，在別人說欣賞自己時無法相信，就連現在也不明白辰曦為什麼親近自己。
又想了一陣，顧以東總算放棄了，起身抽了辰曦的書，就著窗外透入的光開始看起。
都已經是什麼年紀了，還總想些有的沒的，別想了，顧以東，就當一時興起、就當閒著無事、就當出門透透氣。
你喜歡他的作品，僅此而已，不要像以前一樣，對人有任何期許。
這樣就不會再次受傷，也不會有傷人的可能。

原本抱在一起的三人一頓，先跳起來的是身邊跟著狐狸的哨兵，嘻皮笑臉地舉著手表示清白：「嚴格來說，哭得像智障的是他們倆。」
許鋒順著這句話看過去，白禹的眼眶微紅，大概是被傳染了情緒，而王祐宓哭紅了眼，愣愣地蹲在地上。
知道你真的很在乎同袍了，但也沒必要鬧成這樣。
雖然能理解，許鋒還是下意識地感到不悅，語氣也像結冰一樣冷冷的：「我是北塔塔長，許鋒。」
哨兵喔了聲，態度依舊吊兒啷噹，伸出右手想打招呼：「我是今天要來報到的哨兵，唐佑辛。」
許鋒將對方的身影與王祐宓先前的傾訴合在了一起，算是理解為何這人歸在流浪哨兵歸順，都失蹤了好幾年，連個影子也沒看見，通常早就被除籍。
「我知道，幾年前失蹤的首席哨兵嘛，找回你的精神體跟圖景了嗎？」
嘴上雖詢問著，許鋒卻一點也沒往唐佑辛身上放注意力，逕自穿過人拉起了還楞著的王祐宓，把身上的殘雪拍了拍。
唐佑辛也不是很介意，挑眉把自家的哨兵也扯了起來，用力一把揉亂對方的頭髮，往白禹方向揚了揚下巴：「在他那，我的精神圖景跟精神體都在他那，你可以檢查。」
許鋒跟王祐宓同時一頓，最後是王祐宓忍不住好奇開口：「你說你的精神體在白禹身上？」
「嗯，我當時圖景要毀了，所以他把我核心跟精神體都帶走了，種在了他的圖景裡。」
唐佑辛聳肩，一副我也沒辦法的樣子，許鋒只覺得荒唐。
種什麼種，以為是盆栽嗎？要能跟拼布一樣可以移來移去，就沒那麼多麻煩事了。
但真說起來，眼前的唐佑辛身上確實沒有一絲精神圖景的痕跡，要早在幾年前失蹤時，就如他所說的毀了，那擱現在不是瘋了就該死了。
沒道理還活蹦亂跳地談著戀愛。
再三權衡之下，許鋒還是上前按在白禹額心，輕聲開口：「我看看。」
原先在地上的耳廓狐一蹬，三兩下竄進了白禹的精神圖景。
白禹的精神圖景很廣闊、很沉靜，有種難以言喻的壓迫，讓許鋒一瞬間想起了何以，又想著也許每個哨兵只要圖景廣一點，都會有相似的感覺。
核心本身並不難尋，松木林的中心恰如其分地鑲著一池湖泊，淡藍得彷彿搖曳著整片天空，而池水旁有著一小簇草叢，有別於松木林，以另一種力量展開了整片花田，輕輕將波光坐擁其中。
就正如唐佑辛所形容的一樣，在白禹的圖景裡，柔順地依附著另一位哨兵的核心。
老實說，乍看上去，是有些突兀的，就像是兩塊相異的拼圖，硬生生卡在了一起，但又看上去如此契合。
許鋒輕輕地讓耳廓狐接近了池水，才意識到這並非偶然。
這樣一定很疼，許鋒心想。
為了讓無法接合的拼圖拼起，要將原本的拚片浸濕、扭曲、吹乾，反反覆覆日積月累，調整成另一副模樣。
更尤其是，這是哨兵的精神圖景，哨兵總是堅強又易折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功夫，留下片半毀的核心。
既然已經確認完畢，許鋒退出後就接受了兩人的入塔申請，四人來到了塔長室，照流程聽著無聊的注意事項。
聽著聽著，唐佑辛忽然來上一句：「許鋒。」
過了兩秒，許鋒才意識到是在喊自己：「什麼？」
「你是北國人。」
「這不是廢話嗎？」
「你認得唐梓嗎？」
筆尖劃破了申請書，許鋒抬起頭，死死瞪著唐佑辛，雙眼充盈血絲：「……為什麼你知道梓姊的名字？」
唐佑辛卻笑了笑，一副很懷念的樣子：「欸，不記得我啦？我是糖糖啊？」
王祐宓跟白禹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見許鋒一下越過桌子，衝上前扯住唐佑辛的領子，迎面就是一拳。
嚇得兩人雙雙拉開了自家的哨兵跟嚮導。
許鋒還氣著，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啞著：「我要知道是你，就不讓你入塔了。」
「哇你真的是很氣耶，別這樣。」
「梓姊可是為了你……結果你不但成為帝國的走狗，還殺了我們多少同胞……你有沒有良心？」
許鋒正在氣頭上，緩過神來才感覺指節都麻痛著，他根本無法以拳腳打贏哨兵，是唐佑辛讓著他。
大概是這樣的意識讓他過於難堪，眨眨眼後，許鋒甩開了王祐宓的手，說自己累了要回塔，轉身離開。
跟在身後的腳步聲也讓許鋒疲憊，他感覺自己的過往像是殺也殺不死的喪屍，總在該安穩時從泥濘裡爬出，緊緊抓著腳踝。
好像在說著，有些過往拋棄不掉，又好像在說著，你沒有資格。
沒資格得到幸福。
他真的是倦了、也膩了，以致他沒有多餘力氣應對王祐宓。
「祐宓，抱歉，我需要靜靜。」
「要多久？」
「祐宓……」
「許鋒，你說我們在一起了對吧？那就不要總是拒我於千里之外，我也會受傷。」
「抱歉，我只是……真的有點混亂，他是我之前說的，領養我的那戶人家的，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佑辛？」
「對。」
「你……」
「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祐宓，我……我知道他們仁至義盡了，我只是、怎麼說……我不知道，心情很複雜，我其實是希望他死掉的、也希望他好好活著，但我不想見他，就是不想。」
說實話，王祐宓無法裡解許鋒顛三倒四的敘述，即便是聽了剖白的現在，他仍舊不明白對方的糾結之處。
太過幽微的情緒，對王祐宓來說難以理解，但他清楚的認知到，許鋒正為此感到難受，那麼身為他的哨兵，自己能做的，就是給對方一個不問理由的擁抱。
雖然他必須承認，自己有些吃醋了，怎麼哪個哨兵都能讓許鋒動搖，而自己就只有被戲耍的份。
許鋒掙扎了幾下，還是任王祐宓擁著自己，沒過多久，便閉上了眼睛。
有時我多希望，能再早點遇見你。
在我還沒受傷之前、在我還沒弄傷你之前……在我們都還能簡單接受感情、能輕易付出的時候。
在我們的世界，只有彼此的時候。
這樣我或許，就不會這麼歉疚，總覺得自己哪都不夠好，卻又捨不得將你放手。

確定關係跟沒確定關係，對王祐宓與許鋒兩人來說並沒有太大改變，照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間或巡視施工的進度。
周遭的知情的人都還在著急，王祐宓都來了這麼久也沒成功把人追上，到底是許鋒太過冷淡無情，還是這傻哨兵根本不會追人。
連北國後來跟著派來的副塔長，聽聞了這件事後，也跟著當起了媒人。
「我說許鋒，這樣專情又認真，且能力好的哨兵說真的也不好找，你也沒伴侶，跟他在一起會怎麼樣嗎？做人不要這麼絕情。」
「我絕情？」許鋒緩緩轉過身來，看著眼前的男人，有些啼笑皆非。
「我都聽說了……」副塔長挑眉，一副要開始說故事的氣勢，還有些隨便地翹著二郎腿。
「喔？」許鋒覺得好笑，怎麼一覺起來，每個人都開始關心他感情的進度，真的是世界過於和平，人們就會閒得發慌，「都說了什麼。」
其實一開始傳言倒還沒太過誇張，跟著許鋒到帝國又回到北國的嚮導們，對於王祐宓的心情複雜，畢竟這人當初很嚴厲，對許鋒態度不佳，但嚮導也本能傾慕強大的哨兵，一來二去最後也成了不少人暗自單戀的對象。
後來王祐宓外放又明顯的示愛舉動，就變得人盡皆知，一是羨慕二是忌妒，傳著傳著，到了回到北國時，故事就翻了兩三版。
最後到副塔長這，已經變成了許鋒冷血拋棄，癡情哨兵不離不棄，什麼月夜下的約定扯得煞有其事。
就連當初那場架，都被說成是爭風吃醋始亂終棄，所以哨兵下手才那麼狠。
許鋒覺得太過荒唐，倒是笑了出來，不疾不徐地斟杯茶給自己：「編故事呢？都不知道大家天賦這麼好，兵力充足時都借去給戲團算了，真是。」
「欸，所以到底是怎麼樣了，我就愛聽這個你又不是不知道。」副塔長眨眨眼，試圖從許鋒身上套出一點口風，那這篇連載故事大約又能續上三五千字跑不掉。
所有人幾乎都等著這萬年不化的冰山嚮導，芳心暗許的一刻。
許鋒視線落在杯口聚起的淺淺熱氣，笑了下：「眼睛這麼利，怎麼沒看出我們在一起了？」
副塔長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用詭異的方式站起來，差點說不出話。
才想多問些什麼，塔長室的門就被敲響，當事人之一的王祐宓踏了進來，一板一眼地報告著。
「……最後，接到西塔那的電話，有兩名哨兵要調來北塔名下。」
「這時間？怎麼回事，北塔都還沒蓋好呢？來這裡幹嘛？」
「一名是西塔的首席哨兵，白禹，另一名說是流浪哨兵歸順，名字還未登記。」
「流浪哨兵？什麼時候來？」
「說是三天後。」
「知道了。」
「那我先離開，不打擾您跟副塔長的會面。」
「等等。」
許鋒拉住王祐宓，順手解了兩顆扣子，裝模作樣地整理了下領口又扣回去，輕輕拍了幾下。
「領子剛剛沒整理好，亂了。」
「……謝謝。」
王祐宓逃難似地離開了塔長室，因想起前幾天的縱慾過度而害臊得耳間發紅。
雖然時間沒多久，倒足夠讓副塔長看見王祐宓頸上連綿成片未褪全的吻痕。
「哇……這、他過得很幸福美滿啊？對象是誰？」
「他跟誰同房？」
副塔長沉默了，誰也知道是跟許鋒，所以都說許鋒惡劣，故意讓人看得著吃不著。
沒想到是真的惡劣，都在一起了也不給人家名分，全世界都以為王祐宓還在單戀。
看出副塔長在想些什麼，許鋒忍不住大笑：「我也沒說我們沒在一起。」
「好是是是，算我智障，不過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他畢竟是帝國的人，休戰也不知道會休多久。」
和平與戰爭一樣，都看不到盡頭。
許鋒一頓，末了，才輕輕笑起來：「他精神圖景在我手上。」
副塔長像是想起了什麼，笑開來：「幸好你是嚮導。」
這句話許鋒倒是沒有應，幸好不幸好的，是建立在兩人能力的差異上，親蜜關係中，嚮導總是比較傷人的那方。
可他也承認，要真有那麼一天，他會先殺了王祐宓。
許鋒是不會讓自己落入唐梓的窘境的，國與家你都不用選，我幫你選。
在一夜溫存的隔天，許鋒就把話說死了，而王祐宓歪頭想了想，應下了。
「要是你下不了手，就換我來。」
要是哪個人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覺得這對情侶太過詭異，才剛確定了關係，就先說好了怎麼死。
可只有他們彼此知道，自己的愛情表現，只是恰好屬於這種，將我的生命捧給你，然後毫無怨懟。
兩人又聊了一陣，忽然有名嚮導衝進塔長室，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一陣，才喊起許鋒。
「塔長、王祐宓隊長他……」
「怎麼了？」
「剛、剛剛來了兩名哨兵，王祐宓隊長就撲了上去，現在哭成了一團……」
大概是報告的內容太過詭異，連許鋒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哭成一團？」
「對……」
「在哪？」
「塔門口。」
「……王祐宓？」
「對……」
副塔長笑到不行，知道兩人關係之後就突然發現許鋒對王祐宓的消息容易有些小表情，跟之前冷冰冰或裝模作樣的作態差了好大一截，笑得不能自己。
「呀！那許鋒你還是去看看吧！畢竟這是捍衛愛情的時刻！」
許鋒瞪了眼副塔長，不偏不倚往人小腿踹了下，悠閒地扯扯手套，讓來報信的嚮導帶路。
副塔長一跳一跳地跟在後頭，幼稚地氣炸了，想著今晚他就要讓許鋒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在整個塔裡流傳。
許鋒掃了一眼副塔長，眉頭上挑：「副塔長，我就簡單說一聲，關於我的流言，無論從哪傳出，我都當你說的。」
副塔長懨懨地搔搔鼻尖，好啦了一聲，跳著去傳遞正確消息了。
*
許鋒到門口時，有些無奈地看著眼前的人團，一個是西塔當時的首席，一個是王祐宓，還有一個黑呼呼地，跟著狐狸的哨兵，看著很讓人眼熟。
眼熟到許鋒一下就想起了，是他之前在南防時念念不忘，卻終沒有打敗的鬼狐。
看來沒死，果然是禍害遺千年。
又看了一眼，王祐宓哭得真摯，都要把對方衣服扯下來了。
「王祐宓，請給我三十二個字內的解釋，包含標點符號，告訴我為什麼你們要在這個地方……抱成一團還哭得跟智障一樣。」
許鋒抱胸踢了踢王祐宓的後背，語氣冷得可以結冰。
抱我都沒這麼緊。
垃圾哨兵。

辰曦去頭去尾跟辰怡熙報告了顧以東的事情，換來一聲意味深長的哼聲。
「顧以東就是你上次說過那個？」
「嗯……」辰曦低頭，想不起自己說過什麼，只是模糊地應了聲，「參加我的新書對談、我也去參加新書座談會的那個。」
「你沒說這些，你說長得很好看的那個。」
「……喔，原來我說了這個。」
辰曦紅了張臉，發現自己可能比想像中還喜歡顧以東的長相。
「嗯……對啦，他長得很好看。」
「有照片嗎？」
辰曦拿手機出來翻了翻，翻到編輯傳給自己座談會的照片，顧以東倚著椅背，笑得很懶，有些挑釁地望著自己。
辰怡熙下了一句結語：「這人感覺個性就不太好。」
「他只是本來就、臉臭的樣子。」
「喔我又沒說這是缺點，你的個性也沒好到哪裡去，畏畏縮縮的，很搭啊。」
「……」辰曦說不贏自家姊姊，決定閉上嘴巴。
辰怡熙滑著照片若有所思，總覺得這人眼熟，卻又說不上來，加上自己交友圈其實也不廣，想了很久。
「……你是不是說過這人，說自己也看同人？」
「喔對，他曾經在訪談裡說過。」
「你約他來場次啊。」辰怡熙從包裡拿出信封，用水晶指甲劃過邊緣抽出入場券，撕了兩張副券給辰曦，「他可能有逛場過，你問他說你剛好有社入券，要不要一起提早進場，就說你是來幫我送東西。」
「可是你不是要請什麼……小精靈？那他們？」
「我有朋友可以凹副券。」辰怡熙擺擺手，讓辰曦跪安，「要是你真的求愛成功，我要取材。」
「喔……好……但他也會拿戀愛題材來出書就是……」
「你不是說他只寫前男友嗎？那就給我努力點不要變成前男友啊？而且話說你們根本八字都還沒一撇就想到分手，是不是有點想太美了？」
辰怡熙拿過辰曦手裡的遊戲手把，拉著人耳朵把辰曦扔回房裡，讓他沒傳出邀約訊息前不准出來。
他沒說的是，其實本來辰怡熙就有兩攤，總共四張副券，本來就不需要那麼多副券，施捨給自家弟弟還可以看笑話，十分具有投資報酬率。
大概是心情很好，辰怡熙從懷裡掏出了剛買的棒棒糖，邊咬著邊往陽台走去，給自己最熟的朋友打了一通電話。
「喂？記得我弟嗎？對啊就你說看著感覺六根清淨下秒出家從此長伴青燈那個，說錯了記得往我戶頭轉個兩千塊哈。」
「沒有啊真的，他現在正在努力追人呢，初戀直接拐了個大彎，連櫃也沒出直接把櫃子砸碎了，多有氣勢啊。」
「你說對方？沒看仔細，看著很會打扮蠻帥的，我查查……」
「比我大！哇喔辰曦這小子，喔沒事啦也沒多大，只是跟我弟差了有點多，但反正也看不出來。」
「對啊酷吧？超有趣的，要是真的交往那就好笑了。」
「你賭失敗？那身為姊姊我只好賭一下成功啦，這次就賭個三千吧。」
「好啦掰，愛你唷親愛的。」
辰怡熙這裡聊得正開心還下注，辰曦卻拿著手機僵在原地，本想求助咚咚，但又想到自己撒謊，說早就約到了，只好硬著頭皮進到聊天群組，找到顧以東的帳號按了加友。
顧以東看到訊息時，還想著這人到底在幹嘛，之前明明都用臉書傳訊息的，怎麼突然就改用Line。
但又覺得這是對方自由，好像也不能多說什麼，邊抱怨邊點開來。
照片拍得有點糊，手裡捏著兩張撕下的票券的樣子，顧以東還沒細看，就見辰曦終於傳了文字訊息過來。
──之前聽說向南有時會看同人作品。
──是會，怎麼了。
──我姊姊這次有參加活動，讓我幫忙買午餐，給了我兩張副券，說可以提前入場，想說向南有興趣嗎？
顧以東沉默了，他倒沒想到這人會用這方式約他出門，理由還乍看挺合理，畢竟拿這東西去問人，就他認識的那些，即使想去也要為了面子說不去。
老實說，顧以東不是沒有興趣，雖然為了避免麻煩他從未親參，真有工作室要簽他才會出書，絕不露臉。
但他雖然不待攤位上，有些想買的書跟特典，只有開放場次購買還限量，找代購有時都買不到，迫於無奈他也逛了幾次場。
要能提早入場，對於不大喜歡人群的顧以東是極大的誘惑。
問題是辰曦。
顧以東不大想與辰曦有所深交，拒絕的訊息打完就要送出，卻停下了。
偏偏他又騙不了自己，沒有幾個粉絲收到作者邀約還能平心靜氣，顧以東又掙扎了起來。
最後他輸給了自己的慾望。
──好啊。
還來不及給顧以東後悔的機會，辰曦那方就已讀了，傳了張快樂開花的貼圖說了句很期待。
顧以東嘆氣，指節揉著額頭有些頭痛，不明白辰曦為什麼忽然對自己顯得這麼親近。
難道是年紀到了，給人一種幼兒園帶班老師的感覺？
還是參加了兩次活動，對方就以為彼此是好友了？
不管是哪樣都讓顧以東覺得棘手，要他真的硬下心拒絕有些難辦，可辰曦又有點看不懂臉色橫衝直撞的。
顧以東仰天長歎。
是很可愛啦，老實說，是很可愛沒有錯。
但要是可以，他更想坐壁上觀，不想加入戰局。
像暮色那樣不是很好嗎？
抱怨完顧以東還是誠實地搜起標籤，開始製作敗家清單。
既然都難得可以社入了，一定要將自己想買的東西全買齊。
後來當顧以東跟顧苡希抱怨這件事時，還連帶地責怪了妹妹。
「明明就是攤主，死都不給我社入券。」
「啊我就要給小精靈啊！任性！明明我有時還幫你買東西的！」
「可是你又不排隊，大大的攤你一個都沒買。」
「有買就不錯了！給我知足！」
顧以東又看了眼訊息，心情複雜糾結地躺下了，被顧苡希用長抱枕戳了戳。
「不過，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嘖，你不要偷偷說愛情故事看多了，就以為自己現實就會發生。」
「欸幹嘛──這很合理啊，不是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嗎？」
「我是有什麼好盜的？」
「難說呀，說不定他想奸你。」
「顧苡希，你真是越來越欠揍了。」
這場沒有結論的爭執結束在顧苡希的慘叫中。

對於他人的愛情，顧以東向來是相當熱心，主要是有種也跟著談了一次戀愛的感覺。
他不討厭戀愛，只是討厭麻煩，所以對於雲端跟著臉紅心跳、緊張出主意這件事感到很開心。
──暮色，我問一下，你喜歡的人是怎麼樣的個性啊？[青蛙思考]
──嗯，有點難說，好像有點冷淡，看起來常常不是很開心的樣子，可是搭話時看上去又很開心。
──那[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我想他也許只是單純內向？現代人或多或少都有交流障礙的！[綠豆拉砲]
──真的嗎？其實我有點緊張，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
──是初戀嗎？[貓咪抓抓] [貓咪抓抓] [貓咪抓抓]哇沒問題，就交給我吧！我從今天開始就是戀愛大師咚咚了！
顧以東笑到渾身發抖地改了暱稱的後綴詞，又切回了私噗。
暮色那裡回了個最簡單乖巧的微笑表符，說了謝謝，看起來很乖。
乖得簡直讓顧以東想帶回家養，換掉那個總是忤逆自己的妹妹。
──總之，第一階段最重要就是要拉近距離！[青蛙破窗]暮色你除了社團，有辦法遇到對方嗎？通識課？
──嗯、沒有，他不常來學校。
辰曦敲打著心虛的回覆，但又怕如實說出會被咚咚覺得像是普通的變態。
顧以東完全沒放在心上，只是思索著暮色的情況。這樣的狀況不少見，要是喜歡上的人差了兩三歲，即便是同一社團也難有互動，且低年級的確實也不好去選高年級的通識課，主要是課也滿。
生活沒有交流，就要從別的方式下手。
最好的戀愛，就是彼此傾慕，他不希望暮色學會那種光追著人討的愛情，太累也太傷自尊，要釋出好感，但不傾倒，對方若真不搭理，則見好就收。
顧以東撫上了自己胸口，瞬間覺得自己在做慈善事業。
我是一個多麼好的人啊──
沒有事可以改變顧以東的自戀，哪怕是他的自厭。
──暮色，你們是什麼社團？話說[小黃臉轉花花] [小黃臉轉花花] [小黃臉轉花花]
──是寫作社團。
──喔？對方也寫文嗎？[小白臉扯臉] [小白臉扯臉] [小白臉扯臉]
顧以東悄無聲息地改成了同人圈常用的用語，覺得自己真的十分機靈。
──對，他也寫文。
──你覺得他寫得怎麼樣？[魔法小黃臉]
──寫得很好。
──社團的大家也這麼說嗎？[小白人扯臉]
──嗯，他寫的真的很好。
──那，要是他有作品，你可以給他真摯的心得感想，卻不要像個粉絲一樣，天天說他寫的就是很好，因為他不缺粉絲，但只要是創作的人，都還是喜歡真心的回覆[魔法小黃臉] [魔法小黃臉] [魔法小黃臉]
──好，我寫個筆記
──重點來了，他喜歡你的作品嗎[綠豆跳躍]
顧以東敲出這句回覆時還有點緊張，深怕暮色會因此覺得受到質疑或是受傷，他自己是很喜歡暮色的文筆，輕淺深刻，描寫真摯，但也也可能對方不喜歡這風格，或是單純文人相輕，傲一點的人不是沒有，實力高人氣也高的人特別容易。
──我想應該是？他之前說過喜歡的。
──那好解決多了呀[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你們生活沒有交集，所以他對你的生活不可能感興趣，除非你活得特別有趣，但要是你們都有創作，都欣賞對方作品，至少可以邀他出來參加活動，甚至是逛逛書店都可以，像是你上次邀請我參加的講座，就可以邀請他一起去啊！[綠豆拉砲] [綠豆拉砲] [綠豆拉砲]
──啊，那天他有去。
──你們那天結束時有聊到天嗎？[小白人蘋果橘子]
──沒有，當天他睡眠不足，說要回家補眠……
──現成的話題！約他出來一起聊聊感想吧？約在咖啡廳之類的，順便看看附近有沒有展場或是紀念館，約他約會！[小浣熊生氣]
──他會來嗎？我們畢竟不那麼熟……
──不來就不來呀！有問有機會！沒問對方就畢業！衝鴨暮色[小鴨跳跳] [小鴨跳跳] [小鴨跳跳]
相對顧以東這邊的興奮，辰曦倒是捂著自己臉嘆了口氣。
對方是有去，有去是有去，但他就是主講者，要聊什麼感想，檢討會嗎？
其實他知道咚咚的建議都是認真的，但怎麼偏偏恰好都差了一點？
自己也不可能在作品出版前就將小說拿給對方看，但要辰曦拿自己練手的短篇給顧以東看，又怕被抓到這隻小帳。
雖在心裡抱怨了一陣，辰曦還是老實地查了適合聊天的咖啡廳與展覽，心裡想著要是有書展，或是前輩的講座之類的，可能真能約成功。
只是沒想到出師未捷身先死，顧以東說過喜歡的作者，不是死了就是封筆，就算有還在創作的，也不大出來辦講座了。
好不容易查到一個全台巡迴講座，結果台北的講座跟顧以東的新書座談會就卡在同一天，剩下都是台中高雄。
辰曦很絕望，想談個戀愛怎麼就這麼難。
顧以東到底去哪找來這麼多男朋友，連吃個飯都能交到。
這麼常跟人交往，怎麼就不找自己。
看著咚咚關切地詢問約會的狀況，有些不好意思掃興，說自己根本連訊息都發不出去。
辰曦將自己砸進了棉被裡，嘆了口氣，想著還是先睡午覺休息一下好了。
晾了兩天，他還是昧著良心說了謊。
──約成功了！啊好緊張！
──恭喜[綠豆拉砲] [綠豆拉砲] [綠豆拉砲]祝你們約會順利！
──但要是話題聊完了，我們該聊什麼會比較好呢？
──這很難說耶，我覺得你還是放輕鬆，自然應答就好了，有時候我們喜不喜歡一個人，是缺乏相處的契機，要有機會相處，會喜歡就是會喜歡，不會就是不會，裝到對方喜歡，也還是會失敗[小白人扯臉] [小白人扯臉] [小白人扯臉]
──好的！我會加油的，再跟你說狀況如何！
──期待！[小白人蘋果橘子] [小白人蘋果橘子] [小白人蘋果橘子]
辰曦乾笑了聲，把手機擱在桌上，想著過兩天就跟咚咚說自己失敗好了。
不是說了嗎？初戀多是無疾而終，好像真有那麼些道理。
怎麼開始也不知道、怎麼維繫也不知道，就連想約人出門都笨拙到無可救藥。
辰曦都有點開始討厭自己了，扯了條薄被縮在角落打起遊戲。
辰怡熙剛回到家，就看到自己的弟弟成了遊戲廢人，本來不是很想管，但畢竟剛截稿還有點餘裕，於是摸著自己僅存大約五毫克的良心，還是上前關心了一下自己的笨弟弟。
主要原因是，他想玩辰曦手裡的那款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