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媽媽這馬上就要滿三個月、現在要是放棄寒假就已經到了,楊淑娜向來放棄的早,最近常常往店裡跑,一副寒假早已開始的慵懶勁,看得讓人很想提醒她一學分900塊。
工作本身也越來越上手了,原本幾乎快還給學校的一些技術熟練了起來,加上跟自己想的不一樣,其實自己根本不太需要說話,客人大多自顧自地說得很開心,大多時候都只需要當個背景,而剩下的時間只需要聽,這也是背景能做到的事情。
當背景本身是件挺有趣的事情,越小的時候越想被看見,過了一段時間後就只想消失不見,這工作正適合我。
忽然想起有陣子其實我還是挺黏家人的,每天放學回家時巴不得把所有大小事全傾倒出來,你看看這是我遇到的事遇到的人,晚餐時話題橫飛好不愉快,後來媽說了一句你整天只會說些沒意義的東西也不念書。
從此我再也沒說過第二句話。
高中時爸走了一後,媽曾抱怨過我們從來不跟她講話卻又怪她不關心,我只能低頭吃著晚餐。
可能是孩子的記憶力太好,有些事不需要說第二次也無須道歉。
我當時後來似乎是說了,卻換來一地碎裂的碗碟,還有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們都只會怪我!都只會怪我!也不想想我多辛苦多忙多累,還要整天聽你們說那些五四三的!」
所以我不再說了,不是說了嗎?
後來我跪在地上收拾碗碟,卻有一些碎片沒清理乾淨,膝蓋上零零碎碎嵌著傷。
刺痛麻癢的,讓人一輩子都難以忘懷。
每當媽對我說愛,我都覺得可笑又疏離,成了一道風景。
正想得出神媽媽就喊我過去,我把杯子倒扣在杯架上就往休息室走,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媽媽似乎有點生氣。
「治崇。」媽媽從我腰包外側拿出手機遞給我,「我不是故意要侵犯你隱私的,可你手機響得太久,我擔心有急事就先接了起來。」
我按亮手機螢幕,未接來電23通,全都是我媽,把手機收回包裡。
工作時我沒有攜帶手機的習慣,可偏偏我媽是個偏執得不懂適當的人,當她打電話而對方沒接甚至是掛斷時,她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撥打,現代版的恐怖故事類型。
「你媽媽問你什麼時候會回家,要暑假了,我跟他說你手機忘店裡了,明天會來拿,治崇,你是不是沒告訴你媽媽休學的事情。」
我沉默地望著地面,腳上從高中穿到現在的皮鞋陳舊而佈滿細刮傷,而媽媽的皮鞋總上油打蠟鋥亮的能打廣告。
媽媽說下個月給我一週的假,好好回去跟我媽說清楚,要沒能處理好就別來上班了,下學期乖乖回去學校念書。
當我反駁說自己早已二十歲,是個能負責的成年人了,媽媽也只是笑笑的。
「二十歲怎麼就是個成年人了?不就是能辦信用卡把自己弄成卡奴的年紀而已嗎?會這麼想就表示你還是個孩子,衝動又自我中心罷了。」
媽媽的眼神很安靜,甚至也沒生氣只是淡淡笑著,那瞬間我發現自己贏不了他,只能低頭應好。
我那瞬間有點妒恨,無緣由的,為什麼要幫我擅自下定論、為什麼要這麼說話。
後來發現憤怒的理由是,媽媽還只當我是個孩子,沒有人會想跟孩子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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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專業的服務業,我沒告訴他自己做了快三個月,只淡淡嗯了聲。
阿涼沒有回答,又低頭去攪他的海風。
過了好一陣他才抬起頭來,有點小聲的開口,「我啊……」
我抬頭快速掃了眼店裡,沒有人需要服務,於是繼續聽阿涼說的話。
阿涼有點醉了,說話東拼西湊又反覆折返,聽的很讓人吃力,說到一半他鬆開了左手,一枚戒指落了下來。
戒指很舊了,沒有保養所以有些泛黑,小小的一顆鑽鑲在上頭。
「鑽石是假的,當時才剛出社會,哪買得起真的。」
阿涼認識對方時兩人才十來歲,正一頭栽在考試裡,那時候沒分那麼多入學管道,就考。
那是當醫生還很賺錢、也還很有名望的時代,阿涼的成績很好、而那個人整天逃課被老師教訓。
結果大考前阿涼出了車禍,雖然趕在考試前進了考場,卻發揮的不好,尤其是數學跟英文幾乎砸了。
阿涼捲起了褲管,小腿肚上整片舊傷皺成了一片疤,「流著血去考試,考完後血都乾的差不多了,布還整片黏在傷口上要整片撕下來,早知道直接去醫院了,還考不好。」
考試沒考好,但撞到了一個男朋友,出車禍的原因是那人闖了紅燈,後來他似乎自覺有錯,陪著阿涼讀了一年的書。
「跟現在不一樣,你們整天都說著歧視啊公平的,可我們那時,這些事是不能說的,兩個人猜來猜去都不敢開口,磨著磨著大學都畢業……他畢業了我還沒,醫學系要讀的時間可長呢,當時我病房位置都還記不起來,他陪奶奶來健檢,結果是癌症,都已經擴散了。」
阿涼買了杯飲料給對方,當晚兩人在一起了,對方還買了對戒指給彼此,看著就很廉價,心意卻很重。
「他結婚了,後來。」
後來的事情都不少見了,無非是想結婚給奶奶看之類的,阿涼把自己的戒指扔掉跟對方斷了聯繫,直到國道上發生一起連環車禍,那個人被兩台車夾在中間,送到醫院時完全沒了生命跡象。
「我當時還沒發現是他,臉整片毀容了都,結婚戒指理所當然是那種銀樓買的正品,他原本買的那個掛在了脖子上……」
阿涼知道那樣不好,還是把戒指收起來戴到了自己手上。
後來好多醫生都脫離醫院自己開了診所,工作不再是滿當當的值班表,多了些瑣碎的事情,取而代之的是固定的上下班時間跟口袋裡那枚發黃發黑的戒指。
時間推移的慢、但力量巨大,不知不覺間他們有了名字,從小說裡的孽子成了有名字的孽子,阿涼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只是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
他還是無處可去。
「遊行,我覺得他媽就是一場園遊會,時間快到了大家做旗子做貼紙,興致沖沖的去繞一圈,結束之後收一收滿地的垃圾然後再回到自己的日常裡。」
我點點頭嗯了聲,不太能理解。
到了我們這年代,國高中時或許大家還會鬧事的嘲笑一聲同性戀,到後面就變得異常的包容。
我不覺得這是因為大家忽然都學會了尊重,而是平權似乎成了跟風,誰沒能在第一時間換頭貼就是不尊重人、政治不正確,哪陣子霸凌的戲劇要是紅了,大家都會說霸凌不好,於是就會見著曾欺負你的人分享截圖說真的要關心身邊的人。
但其實身邊這麼多人他們從未關心過。
我擦著桌子上的水痕發楞,忽然覺得自己一直想錯了。
我曾覺得這些人是來醉生夢死的,或是放棄了自己,但事實正好相反,阿涼他非但不頹廢還挺成功的,投資有眼光,甚至都買了兩套房子。
可是他每天都在外面死去,一點一點地,到了這個年紀能說出來的真的很少,他們生活的環境就是這樣。
他們進到這裡,每個人分享自己的傷口,從中得到慰藉,那才是生活。
「他們不懂啦,怎麼可能會懂,一般人告白時只想著被拒絕怎麼辦,怎麼可能想到後續?」
有些東西不足為外人道、有些東西只說給懂的人聽。
「我啊當時不能原諒他,原諒就好了……要是原諒就好了,我沒去他的婚禮也沒去葬禮,我啊……那時候……」
尺寸不合的戒指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稍有動作就會落下來,阿涼的笑容很淡,淡的讓人酸楚。
他說他前兩年父親走了,母親好早就離開了,他什麼都想幫父親做,卻沒辦法娶一個老婆、生一個孩子給他看,高大的父親變得好老,白頭髮都比黑頭髮還要多了,佝僂在床上吃著他削的蘋果。
「我好想說,好想說出口,我希望他能原諒我……」
「我也沒有說。」我忽然開口。
阿涼抬起頭看著我,而我低下頭切檸檬,酸甜的氣味漫開來。
時代在進步,但有些東西不會變,例如和平與包容,只要不是自己的孩子就無所謂。
沉默有時真的能算是無言的溫柔。
我忽然想起姐姐,他也這麼會愛人,愛的欲生欲死,差別只是他沒成功罷了。
「你想過要自殺嗎?」
阿涼笑了聲,聲音很無所謂。
「想過,何止想過,可我不甘心……憑什麼他幸福快樂的去結婚,而我就必須死?」
「他也不一定快樂。」我忍不住開口,明明都是不得已。
「他得快樂啊?」阿涼語氣有點飄忽,大概是醉了,一雙眼通紅的隱在皺紋中,「他要是不快樂……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意義。
我看了一下店裡,好多人也不是來找對象的,大家就普通的喝酒聊天,普通的活著。
也許是我想多了,但總覺得有些人的生命就依附在夜裡,張牙舞爪的蔓延著,平日裡誰也沒能瞧見。
每晚每夜店拉起序幕時天正要黑,我總感覺自己逐漸活成了佈景,看著這些人上演自己的悲歡離合,這裡是異於日常的空間,而我一直想避免承認自己屬於這裡。
跟同年齡的人處一塊時會忘記隔閡,忘記自己屬於異類。
這世上有著「大家」、有著「正常」……而我不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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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是覺得,你們一個兩個跑來找我這個虎爺討論戀愛問題很奇怪,我又不管這檔事。」
剛熬夜抓了兩支妖鬼的虎爺伸著懶腰打呵欠,對眼前的楊白送上了純度百分百的白眼,而楊白顯得手足無措,「我這不是也不知道怎麼辦嘛……」
「我以為你對戀愛有自己的一套說法。」
「說法歸說法,之前是因為不關我的事所以……」
見楊白焦慮到幾乎要把頭髮捲成了另一個弧度,虎爺也只能嘆氣開口:「我真不懂,不過我可以載你去找尹和玉,問月老比較快。」
楊白想了想,似乎也覺得這樣是個比較適當的做法,便跟著虎爺到了媽祖廟,尹和月看著兩人笑了笑,手指著楊白問虎爺。
「要是他真的跟范安弘在一起你不心疼嗎?」
虎爺深吸一口氣,義正嚴辭地糾正,「我要說多少次,我不喜歡楊白──為什麼每個人都以為我喜歡他──」
經過一旁的馮欣成笑得跟智障一樣,哄了哄虎爺把人帶離開了,順便讓兩位虎爺有交流的時間跟空間。
尹和月悠閒在木棒上繞著紅線,一點也沒打算搭理楊白,直到捆了兩捲才慢悠悠喝了口茶開口,「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
楊白愣了下,才乾巴巴地開始解釋,「就、嗯我不知道,我廟裡來了對文武判官,然後他們一開始就認識,感情很好,我以為他們會在一起,然後就是上次氣氛被我弄得有點尷尬,我以為他們要辭職還什麼,然後那個、那……武判官說他喜歡我,讓我想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說他喜歡你,那你喜歡他嗎?」
「我不知道……」
「你討厭他嗎?」
「是不討厭,但……」
尹和月收起紅線,拿出本陰陽簿勾勾畫畫,又過了一陣才繼續跟楊白搭話,「那這樣好了,先不說喜歡還是討厭,也不說你跟那武判官的事,楊白爺,你喜歡過人嗎?」
「我……」
「當人的時候,有嗎?」
見楊白有點尷尬,尹和月笑笑收起了陰陽簿,小小聲開口,「別緊張,您知道前世這事我清楚,我也不會上報的,能跟我說實話嗎?」
楊白深吸了口氣,才像是有勇氣開口一樣,緊緊揪著袖襬,扯出了一片起伏的皺褶。
「有,那是……」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楊白斷斷續續地說著,中間穿插著疑問跟自言自語,花了好久才拼湊出一個輪廓。
他曾經有過一個感情很好的玩伴,在楊白因為身體實在不能負荷、在幾乎失去視力而被關進小屋前,他們曾經很要好,後來那個人當上了村長、娶妻生子,一路順遂又飛黃騰達。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盛極必衰,他的孩子摔進了水圳,發現時早已冰涼,妻子打擊過大失心瘋,而那一年村裡不知怎麼的沒有降雨。
有人說是那人做錯了事、有人說是他孩子碰倒了土地公像、有人說是他妻子對神佛不敬得了懲罰。
有人說是因為他顧著楊白,而楊白是妖怪。
那人走進了楊白的小屋,看著楊白,說你不要怪我。
楊白天天靠著木門,八卦就跟沾了油似的傳得比風還遠,所以那些話他都知道,卻還隱密地存著一絲希望。
「你知道我不是妖怪吧?是吧?」
楊白心想,只要你知道我不是,那我就可以去死,那我就樂意赴死,可那人大抵以為楊白想讓自己救他,最後幫楊白那已施不上力的手腕套上了麻繩。
「你是妖怪。」
楊白眨了眨眼睛什麼也看不清,一時之間就連記憶裡對方的長相幾乎也模糊成一片。
然後他死了,成了祭品、成了土地神。
那是信仰,信仰依附著不安、依附著恐懼,恐懼是未知、是不了解。
過了這麼久楊白已經不再為這件事感到悲傷了,痛楚隨著時間顯得稀薄,成了痛、成了寂寞,最後成了一絲唏噓。
但也或許,那是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也不一定,當范安弘這麼對自己說時,楊白才明白,他也只是換個方式逃避。
楊白低下頭,看著尹和月的鞋子開口,「范安弘說我沒有面對他,所以我想,我應該要面對,然後給他一個答案。」
尹和月敲了下楊白的額頭,把人扯了起來,「什麼叫您沒有面對?他憑什麼給您下結論?楊白爺我告訴您,這是您自己的事,有喜歡的人、有難以忘懷的人,所以不想面對他人這都是可以的,因為這是您的感情,他沒資格說三道四,就算您要花上千百年才能走過這道坎,他也沒資格責怪您,這是您的、自己的事,把這件事清楚地告訴他,這樣就可以了。」
「可、這樣對他不公平……」
「楊白爺。」尹和月笑開來,從袖裡抽出了段紅線繫在楊白的手腕上,「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的,感情的事也是一樣、其他的事也是一樣,沒有人有資格、權利去要求公平,可以向體制要求,但不能跟人要求,楊白爺,就算他喜歡您,那也不是您的責任,是他的。」
楊白似懂非懂低下頭,愣愣看著腕上的紅線模糊地應聲,最後眨了眨眼睛,任淚水落下,「所以他也沒有對不起我、他……他將我作為祭品,是對不起我,可我喜歡他是我自己的事,他沒有對不起我,即使那不公平……」
「他沒有對不起您的感情,只有您能,他頂多只是不要而已,可那不是他的,是您的。」
尹和月對於感情,總有自己一套殘忍說詞,也或許是這樣的眼光,才讓他成了獨一無二的月老。
有道是多情之人總無情,也或許,絕情之人才深情。
來了趟媽祖廟,心裡的疑惑不但沒有解答還扯動了舊傷,讓楊白很疲憊,當回到土地廟時見到范安弘甚至不想說話,只擺了擺手讓他回去。
當晚楊白夢到了當初的事情,那人走進了小屋,說要拿楊白祭神。
「楊白,外頭現在鬧旱。」
「嗯。」
「有人說是因為土地神生氣了。」
「這麼小氣啊?」
「別笑。」
「然後呢?要殺了我不是嗎?」
「……」
「不是嗎?」
「楊白。」
「嗯。」
「後天祭神。」
「你知道我不是妖怪吧?是吧?」
「楊白。」
「你說話啊?」
「你不要怪我。」
「……你知道的吧?我不是……」
「楊白爺!」范安弘的聲音劃破了夢境,硬生生將楊白拉回了現實。
見楊白滿身是汗,范安弘有點錯愕,把身上的毛巾遞給了對方,並提醒差不多要開廟了。
楊白看著廟外的陽光,忽然覺得異常刺目,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愣了好久才說了聲知道了。
范安弘跪蹲著,恭敬看著楊白,「楊白爺,前幾天的事,我再跟您說一次,拒絕也是沒關係的,真的。」
「范安弘,我不記得了。」楊白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你說傷口要清這件事,但我其實不記得了,那個人的名字,但我連恨都做不到。」
范安弘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規矩地應了聲,「是的。」
楊白垂下眼,看著神桌上的供品,以及總不熄滅的香燭,語氣很飄忽,「我不知道、我沒想過……你為什麼喜歡我?」
「不為什麼。」
「不為什麼?」
「不為什麼。」
「如果有一天,我被哪來的妖鬼替了,然後你要負責這件事,你會怎麼做呢?」
「我……」范安弘愣了很久,末了才遲疑地回應,「我會親手殺了您,如果有這個必要。」
「為什麼?」
「因為我是武判官,這是我的職責。」
「你會覺得對不起我嗎?」
「不會,我會難過,但我不會覺得對不起您。」
「如果我拒絕你,你會覺得我對不起你嗎?」
「不會。」
「范安弘。」
「在。」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請你殺了我。」
「收到。」
「范安弘。」
「在。」
「比起對不起,我更不希望你難過,畢竟你可是要送我上路的人。」
「什麼?」
「說實話我不喜歡你,但我又不想這麼快下決定,你能讓我延長考慮的時間嗎?」
「可以。」
考慮的時間後來一延再延,延到幾乎失去自己的作用,楊白沒有拒絕范安弘的親近,一點一點地走到了一塊。
後來有一回虎爺問楊白,為什麼最後答應了范安弘。
「他說如果有這個必要,他會殺了我。」
「蛤?什麼?」
「不覺得很誠實嗎?就連該要告白的時候,都誠實的這麼笨。」
「我現在總算是知道了。」
「知道什麼?」
「你真的是有病。」
虎爺轉了轉脖子,在楊白開始吵鬧前靈活地溜了,跳到了山門上環視整間廟,舒舒服服睡了回午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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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楊白爺告白了。」范安弘一邊整理刑具一邊說,隨便的程度跟順帶一提我昨天喝了兩杯珍奶的等級差不多。
顧海愣了一下才回神,完全不能明白現在的狀況。
「什麼告白?」
「我跟楊白爺說我喜歡他,他說他考慮看看。」
顧海撿起掉在地上的筆,走到了洗手檯邊洗筆,乾巴巴地應聲,「是嗎,那挺好的……」
「多虧你了顧海,我其實自己一直沒發現,那叫什麼來著?盲點?總之我想了很久,才發現原來我喜歡楊白爺。」
「但你這樣告白不會太倉促嗎?」
「我不是那種能裝的人,要是早點拒絕我還能顧好自己的本分,但要是沒有一個答覆我覺得我自己都能煩死我自己了,所以還是早死早超生。」
「早死早超生……」顧海喃喃唸著,低頭繼續洗筆,而范安弘渾然沒有察覺對方的心思,只一股勁地說。
「我啊覺得果然講出來還是比較舒暢……祝我順利啊!」
顧海看著水面眨了眨眼,感覺自己的面容在倒影裡模糊不清,顯得很扭曲。
笑、要微笑。
「祝你順利。」
虎爺趴在一旁看著全程鬧劇,等范安弘走遠後踏近了顧海,淡淡開口:「我啊,真不懂你們人類,這麼愛自虐。」
「這跟我想得不一樣。」
「你自己跟范安弘告白不就好了嗎?我感覺他也跟你感情很好。」
「不大一樣,我覺得。」顧海細細搓洗著毛筆,眼睫半掩著,「也許我在離開土地廟那時沒跟范安弘說明白,就是錯過了吧,可是再來幾次我都不會說的……」
因為我不希望我的死刑,由你來宣判,所以我寧可遠遠給自己判上無期徒刑。
虎爺不置可否地噴氣理了理鬍鬚,表示不能理解這些旁支末節的情緒。
顧海按了按虎爺的額頭,笑了下,「你不是一樣嗎?不緊張嗎?」
「我跟你哪裡一樣?」
「你不是喜歡嗎?楊白爺。」
「誰喜歡他了?不要自己糾結在情啊愛的就覺得誰都跟你們一樣,我們動物神是很純粹的。」
「媽祖廟的虎爺不也……」
「那不一樣,我們是很少談戀愛的,應該說我們不搞這些有的沒的,要在一起就在一起、要分開就分開。」
顧海挑眉看著虎爺,似乎是覺得很有趣,「不然你對楊白是怎麼想的?」
虎爺動了動鬍鬚,咧開一嘴尖牙笑了。
「孩子吧?那麼脆弱又病懨懨的身體、整天神經兮兮地因為些小事受傷,就跟剛出生的幼虎差不多,都要人顧。」
「你不寂寞嗎?我還以為你喜歡楊白爺呢,一直以為。」
「等你們哪天都好好做事不用我瞻前顧後,我大概就有時間傷感春秋了。」
顧海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蹲下身有一下沒一下撫著虎爺的背,額頭抵著對方的身軀。
「那在你眼裡我也是隻幼虎吧?」
「嗯,幼虎,放森林裡還會死掉。」
在模糊的視線中,顧海楞楞看著地上的水漬,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狼狽地抹著臉。
虎爺沒多做表示,只移了下身子罩住顧海,在他看起來這些人都一樣,動不動就哭、神經質又脆弱。
「虎爺啊,你能化形吧?」
「能,幹嘛?」
「能不能抱我一下,就一下,讓我撒撒嬌。」
「老虎就不行?」
「有點太毛了,物理上的。」
「要求真多。」
虎爺成了個約莫三十歲的青年,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顧海,直到對方睡著才把人馱回殿內。
看著廟外范安弘不曉得跟陽白說著什麼,鬧得兩人臉都紅了,他既不覺得青春也不覺得浪漫,只覺得怎麼沒有人要好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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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跟玄天上帝簽了停戰合約、又去其他地基主那確認完鬼月後要接受訓練的人數,一路折騰下來也差不多天黑了。
可楊白難得出來一趟,正處在興頭上,居然還不打算直接回廟裡,興沖沖想順便去媽祖廟找馮欣成他們一趟。
「楊白爺,我們不用先回去嗎?」
「難得出來趟我們繞繞嘛?鳳陽廟畢竟也順路,我們去打個招呼交流交流。」
「……楊白爺有這麼喜歡跟其他神交流嗎?」范安弘有些無力。
「而且聽說小斑跟馮欣成在一起了!你不覺得很介意嗎?」
范安弘攔不住,嘆口氣把陽白身邊一隻偷偷摸摸的妖鬼斬了跟上去,看著楊白那頭剛執行完公務就拆了重綁而有些亂的白髮,心思越飄越遠。
顧海的聲音在腦海裡響了起來,有點沉,像在水裡說話似的,剛聽到那句話時范安弘只覺得莫名其妙,卻回不出話來。「我說范安弘,你根本就喜歡楊白爺吧,整天話題都繞著人家。」
我整天話題繞著楊白爺嗎?什麼時候?可是那是因為楊白爺確實莫名其妙……范安弘一邊想一邊解釋著,才正覺得踏實地找了個理由,心裡頭另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可是顧海說的沒錯,你確實特別關注著楊白爺。
范安弘看著楊白的背影,思緒亂成一團,他想要找個理由、或是開頭,卻想不到為什麼。
他剛來到土地廟的時候,美其言是提早結業,但事實上是關帝廟裡超收了太多人,又碰上楊白的土地廟當時正因為地震再次翻新,神像也全部重塑了一輪,而土地廟的武判官正好請辭,就讓范安弘去土地廟實習。
去的時候范安弘沒想太多,只覺得土地廟或許也不錯,廟小業務或許不繁重,總比去城隍那幫忙登記管理死者來的好。
剛來的時候,碰上了文判官也請辭,范安弘遲了一步沒聽見理由,只跟一個青年擦身而過,轉頭就見到了楊白倚著白虎懶懶翻著辭呈,一把火燒了。
楊白看著范安弘,笑開來,聲音輕輕的,後來范安弘才知道陽白是個只做表面功夫跟一個月工夫的人,因為沒過多久脫線的個性便斬露無遺。
但當時的陽白看起來,雖有些年紀卻顯得年輕,白髮跟過於蒼白的肌膚映襯起來一瞬間讓范安弘愣了神。
失禮點說,他是覺得楊白可憐的,在這樣的廟裡做著繁雜的業務,而且附近的廟是一年少過一年,偶爾聽陽白說起過去,范安弘就感覺自己看見一個成天收白帖的老人,沉默看著窗外最後一片葉子。
就連楊白時不時瘋瘋癲癲地起鬨,他都覺得自己是用愛與包容在看待整件事情,即使楊白是主神,范安弘也覺得自己是以一個父親的心態、母親的心態在看待楊白的。
范安弘雖然偶爾會覺得自己在楊白上的話題似乎提多了些,但是,比較令人操心的孩子本就讓人上心,所以他會去關注楊白的事情、會去心疼那些根本不需要他心疼的事情,然後自己操碎了心。
說到頭來,或許是自欺欺人,所以連脾氣那麼好的顧海都忍不住對自己說了那件其實他一直不想承認的事情。
他或許、大概是喜歡楊白的。
從他發現楊白會跟自己說故事卻從不敞開心房的時候,就一直一直為了這件事而感到寂寞,那份寂寞是因為悲傷。
悲傷楊白不需要自己的悲傷。
楊白走著走著,忽然感覺到身旁沒了聲音,一轉身才發現范安弘停在了原地,湊上前詢問對方是不是累了。
「我忘了你不是白白了,一般似乎不常這樣東奔西跑的,還是我們先回廟裡?」
范安弘看著楊白的眼睛,沉默了一陣,伸手輕扯對方的袖襬,「楊白爺。」
「怎麼了?」
「楊白爺,我喜歡你。」
楊白嗯了聲,偏頭當機一陣,范安弘說的話才終於傳到了他的腦海裡,嚇得聲音一下揚了起來,「你說什麼啊你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別捉弄我了,好了累了就回廟吧……」
范安弘沒有動,低頭看著一臉緊張想把事情揭過的揚白,「沒捉弄你,楊白爺,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楊白盯著路邊的塑膠飲料杯生硬回答,有點焦躁捲著自己的頭髮,你啊我的一陣也沒下文,自暴自棄地靠到了路旁,把額頭抵著電線桿碎碎念著。
見對方這樣,范安弘覺得有點好笑,伸手戳了戳楊白,「楊白爺?」
楊白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抬頭,徑直往回走,看來是想直接回廟忽視過這件事情。
范安弘突然想起來,虎爺曾說過楊白喜歡逃避現實,要是虎爺在的話,或許會跟楊白說沒事先睡,然後把這件事一延再延,直到成為楊白口中另一個過往故事。
「楊白爺。」范安弘追了上去,不緊不慢跟在後頭,聲音很大,「拒絕我也沒關係,但您能不能考慮下我說的話,跟能不能跟我交往。」
「……我覺得你要冷靜冷靜。」
「我很冷靜,楊白爺,不冷靜的是您。」范安弘看著停下來轉身的揚白,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您又要把事情放著擱著、然後有一天再自己難過嗎?」
「我哪裡有……」
「您有,您知道受了傷要做什麼處理嗎?要先清創,清創是把雜質去除,這樣傷口才能癒合得好,您不能一次次一次次都把東西放在那裡,放到爛了、壞了,才看著流膿的傷口自嘲。」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我說楊白爺您對這些事情從來沒有看開,所以才要一次次一次次拿出來說,又不想要對方有反應……我覺得那樣很可憐。」范安弘愣了下,一時情緒起來說得太多,有些話根本不是自己想說的,卻只能將錯就錯,「我覺得很寂寞,因為好像所有事情都與我無關,但我並不想要這樣,我想要跟你一起難過。」
楊白看著范安弘,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覺得手上的劇本突然失控,成了自己無法料想的局面。
「我……我不覺得我可以……」
「不是可以不可以,楊白爺,這事情不是這樣的,就很簡單的一件事,您喜不喜歡,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拒絕,沒那麼複雜的,就算拒絕我我也不會離開的,楊白爺,可是我真的不希望您每次都百般嘗試人底線,人一走了您就難過,卻又不好好面對別人。」
楊白扯著髮尾,顯得有點焦慮,又過了很久才紅著眼點頭,「我想想……」
范安弘忍住想歡呼的衝動,低聲問楊白還要不要去媽祖廟,在心裡向顧海道謝,果然知己莫若友,要不是顧海,自己都還釐不清這份感情。
土地廟裡顧海閒著沒事幫虎爺整理爪子,用指甲銼刀細細將尖端磨得稍圓,也將快要脫落的角質層一併清除。
「這兩人是要去世界盡頭找地基主嗎?這麼晚了還不回來。」
虎爺打了聲呵欠,換了隻腳搭在顧海膝頭,聲音有點睏,「繞去鳳陽廟聊天了吧?似乎一直很在意我哥跟馮欣成的事。」
「……等等,什麼事。」
「他們在一起了,我沒說過嗎?」
「……動物神跟人神間,算是生殖隔離嗎?」
「畢竟能化形,應該不算吧?」
「是說我真的常忘記那位虎爺是你哥,因為整天都是那幼虎的樣貌……怎麼辦,搭上馮欣成的臉感覺有點像變態,跟老虎……」
「不是老虎,是人、人的樣子,不管你想到什麼,請想成人的樣子、成年人的樣子!」
「這算是戀童癖嗎?」
「我哥他,年紀比馮欣成還大──」
虎爺說到無奈,開始看著神桌上的燭光思索虎生。
所以就說了,不要整天變成幼虎裝嫩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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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安弘腦袋好簡單喔,沒發現就遲鈍了三年
一察覺就腦衝告白
結果全員的智商都堪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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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安弘看著正不甘不願整理衣著的楊白,覺得很莫名,來這間廟這麼久,沒見過幾次楊白穿正裝,更別提好好將頭髮紮起來。
「你覺得那是怎麼了?」范安弘湊近了顧海小聲詢問,卻得到了一個大白眼。
「不是,我們不是也是地基主、土地公這樣過來的嗎?」
范安弘總算恍然大悟,「對吼要中元了,是差不多該去找地基主了。」
楊白似乎沒察覺顧海跟范安弘的吵鬧,好不容易將頭髮挽進員外巾,才走過來問兩人。
「你們有沒有見到白白?我擔心回來時會比較晚,想讓他跟我一起去。」
「啊、虎爺剛剛似乎在香亭後頭。」范安弘想了起來,領著楊白往香亭走去,虎爺正跟門神在交代事情。
「白白,我要去找地基主,你可以跟我一塊去嗎?」
「不太遠吧我記得,一定要我載嗎?今天事有點多,中元要到了有些人又開始不安分了。」
「嗯……既然這樣也沒辦法,我自己去好了。」
楊白揉了揉虎爺的臉頰,又在尾巴上摸了兩把才依依不捨地走開。
虎爺對寵愛毫不領情,「我說真的,你不要老對動物神這樣摸來抱去的,哪天真的被告到天庭丟不丟臉啊?」
「白白已經不可愛了,當年那隻乖巧又會撒嬌的小老虎去哪了?你明明曾經整天跟在我腳後的。」
「我才沒有,請不要杜撰現實,我要去跟城隍爺借業鏡了我跟你說,快去找地基主,不要整天偷懶。」
「也不想想是誰養你,你怎麼忍心這樣對我?」
「我的薪水又不是你給的,你只是我上司。」
「對吼。」
楊白跟虎爺一來二去了一陣,被晾在一旁的范安弘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
「不然楊白爺我陪你去吧?我畢竟也是武神……」
「沒事沒事,你做自己的工作就行了,我去去就回。」
「這個月──」范安弘難得鼓起勇氣,並不打算讓話題停在這裡,努力說服著楊白,「已經有好幾起妖鬼趁亂攻擊地方神的事件,我覺得楊白爺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而且我現在手上的工作也做好了。」
「真的?不妨礙你工作?」
「真的,不信可以問顧海。」
楊白想了想,畢竟還是帶個武神比較心安,就允了,跟虎爺交代了下廟裡的事情便領著范安弘一起出了山門。
空氣既潮濕又悶熱,整條道路連柏油都感覺熱得蒸騰,街旁的樹都被砍得差不多所以絲毫沒有能遮陽的林蔭。
「出廟真的越來越痛苦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些年天氣是越來越熱,以前這裡還有樹林時,一踏進樹下溫度瞬間就下降了好幾度。」楊白很怕熱,碎碎念著抱怨。
范安弘恭敬地撐著油紙傘跟在楊白左後,替對方遮擋陽光。
剛來廟沒多久時,范安弘問過楊白,如果視力都跟著好了起來,是不是身體也不畏光了。
楊白眨了眨眼,一邊用木梳梳著頭髮,一邊笑著把桌上的仙草蜜遞給了范安弘,「那是,以身體的現有狀況,回復到最健康的樣子,能看得見就不錯了,還想要連怕光也一併治好太奢侈了,天庭又不是慈善企業,不然我該連頭髮都變回黑髮才對。」
仙草蜜還很冰,應該是來廟前才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瓶罐上還滴著水珠,剛喝下時還不覺得怎樣,只覺得甜味一下從舌頭旁擴散開來,隱隱殘留甘味。
楊白不太愛喝仙草蜜,但不曉得為什麼每個人來到廟裡,供品中十之八九都搭著仙草蜜在拜,讓范安弘每次都看得一頭霧水。
「那是之前不知道哪家廟的土地爺,特別靈驗又特別愛喝仙草蜜,現在人人都拿仙草蜜來拜土地爺,真的是吼──」楊白搖著扇子,坐沒坐姿的抱怨著,把冰涼的仙草蜜按在額頭上抱怨。
「那楊白爺有想過要托幾個下次不拿仙草蜜當供品嗎?」
土地廟有幾個虔誠的香客,三天兩頭就會來廟裡繞繞打招呼,也跟楊白有緣,隱隱約約是聽得到楊白說話的。
「關於這個我想過,但飲料也不是不能喝,所以我還是拿來托我喜歡的東西好了。」楊白笑了笑,把仙草蜜打開來喝了兩口,淺色的液體從嘴角旁低落。
「楊白爺,衣服又髒了,白色的衣服不好洗喔。」
「所以我才說不要拜仙草蜜嘛──」楊白胡亂遷怒。
范安弘笑得很開心,覺得這間廟裡的主神沒什麼主神的樣子,一點也不正經,卻反而顯得自在輕鬆。
正沉浸在回憶裡,范安弘一下還沒能分出來楊白喊著自己,過了一陣才猛然應了聲是,把傘收了。
楊白停在了一戶舊式公寓的一樓,看著二樓神明廳從陽台隱隱透出的紅光,身體突然顯得僵硬,連著聲音都壓得極低,「到了,我們下面有五家地基主,這是離我們最近、規模也最大的一家。」
正當范安弘想著為什麼楊白要偷偷摸摸像賊一樣,走到一樓後面廚房跟灶神、地基主確認這期的新魂,全程像是在躲著什麼一樣,就聽見極其爽朗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了過來。
「這不是楊白爺嗎?我還想著我們這區的土地爺到底是誰,整天神龍見頭不見尾,我來這也已經好久了都沒遇上過,幹嘛這麼偷偷摸摸的啊?」
楊白看著眼前的男子笑得尷尬,淡淡說了句好久不見就想開溜,右腳卻被條蛇絆住,跌了個狗吃屎。
「這是怎樣……」范安弘看著眼前的場景覺得莫名其妙,一龜一蛇左右侍著不是玄天上帝嗎?就算是被請到家中的神也遠遠高出楊白好幾級神格,怎麼這麼認真地跟楊白在吵架啊?
灶神跟地基主都是女孩,搭著臉頰嘆了口氣,「似乎兩人早前在同一間土地廟修行的樣子,只是玄天大人在土地廟沒了的時候沒去致意,結果楊白爺就記恨上了,不知去哪挖了一袋蜈蚣扔在大人的神座上,後來就整天吵架,本來大人的主廟是在溪的對面,結果前年大人被請了過來鎮宅,楊白爺發現後就只能躲著大人……」
聽完了來龍去脈,范安弘忍不住看著東竄西逃還踩到自己下擺跌倒的楊白,忍不住在心裡大叫。
不是,我說楊白爺,你也太幼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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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七月鬼門開,顧海跟范安弘都會被調去支援。
范安弘特別不喜歡這件事,總是一邊值勤一邊嘮叨,「我真的不懂,都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年年人手都不夠?」
「少說話多做事,都這麼多年了,你還不是年年都抱怨。」顧海煩到沒時間理會范安弘,只冷冷應了一句。
「你不要自己只要登記就囂張,每次鬼跑了都是我在抓耶!」
「不然你也去文昌宮再進修幾年,考個資格證啊?」
「……我去抓鬼。」
「嗯,西三門那有點騷動,你去支援。」
近年來生育率下降,投胎的靈魂越來越少,導致陰間的鬼魂數量年年創新高,一層一層下來最先苦的就是第一線的鬼差。
為了避免靈魂脫逃成了孤魂野鬼,這幾年鬼門的檢核也越發嚴格,每每發個通行證都要耗上大半天,不僅浪費時間,排得後面一點的鬼都會直接開罵,場面通常都很混亂。
「請不要插隊,今天一定會將通行證發放給你們的,不要推擠!」
「去你媽的不要推擠,都幾年了你們的流程也沒有改善,我都等了五小時了,不是說今天鬼門開嗎?我看你們這速度是要一路辦到鬼門關了吧?怎麼?別人的時間不是時間啊?」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會盡快幫你處理,請你不要插隊……」
「什麼叫不要插隊?你讓我晚一點出去又不會讓我晚一點回來,那你說我這時間誰要賠給我?」
「真的不好意思,我們會盡快處理……」
顧海才剛搬了箱新的通行證過來,都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被拉到旁邊的隊伍處理登記,迫在眉睫的時限跟逐漸失去耐心的魂魄讓整個會場都瀰漫著高壓。
好不容易處理完所有登記,顧海感覺自己已經累到兩眼發黑,根本沒辦法站起來。
「終於忙完了,我們回去吧!」范安弘手上端著溜去城隍廟偷領的孟婆湯喝著,踢了踢癱在椅子上的顧海,一點也不像剛從戰場回來的樣子。
「……你們這些武神怎麼回事,明明還要抓脫逃鬼怎麼還有力氣?」
「嘖嘖,你這就是欠鍛鍊,下次跟著我跑跑步練身體,明年鬼門開保證站著進來站著出去。」
「……我也沒直著進來橫著出去啊,能不能不要咒我死。」
「隨便啦,你還要休息很久嗎?」
「幹嘛?」
「如果還很久,我就去找孟婆再拿一碗湯。」
「……你遲早會上孟婆的黑名單,我認真的。」
「幹嘛,我多捧場啊?」
顧海跟范安弘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直到虎爺因為等不到兩人回廟來接人才結束話題。
「我還想說今年怎麼弄到這麼晚。」虎爺移了下姿勢,以免顧海掉下來。
范安弘跑在虎爺的身側,笑著顧海的體虛,「沒辦法。顧海走不動啊。」
「幹,你明明只是想去偷喝孟婆湯,我遲早要舉報你濫用資源。」顧海累到形象都不顧髒話脫口而出,但因為累到沒什麼力道,只換來范安弘一頓嘲笑。
「別吵了,增加我的工作量。」虎爺只感到無奈。
天氣依舊帶著潮濕的悶熱,兩人吵了一陣就沒了聲音,到接近廟的時候空氣中只剩下蟲鳴,夾雜著枝葉被風吹拂出的窸窣聲。
顧海深吸了口氣從虎爺背上跳下來,看著積著落葉的水溝看了幾秒,轉頭跟范安弘擺了擺手。
「我走走再回去,你先回去吧。」
范安弘頓了下,沉默幾秒就跟了過來,「那我也一起,你這麼一個柔弱的文神要是走在路上,大概會被經過的妖鬼順便吞掉。」
「哇,你對我們白白驅邪的力量真是不相信。」顧海揚了揚自己手上攢著的一小搓虎毛。
「……」虎爺只覺得關自己什麼事,他容易嗎?要哄主神還要顧屬神,不時還要被拔毛。
為了怕顧海范安弘出事,虎爺還是邊抱怨邊跟在兩人後頭。
這世道,當隻老虎真的很艱難,而且動物神還不適用動保法,可以說是很無辜了。
「人好多。」范安弘看著眼前的人開口。
「不,裡面有一半不是人。」顧海很冷靜,側身避開了一名小學生年紀的鬼。
「……」虎爺因為體積過於龐大,總是被擋在人群外,最後無奈化成幼虎樣貌給顧海抱著。
本來想當散心的散步之旅,最後因為路上擁擠的人潮與鬼潮變成了閃躲大會,顧海閃著閃著不但沒有鬱悶,還因為范安弘一直被撞而笑得很開心。
「還武神,這麼遲鈍。」
「我比較壯,這是面積問題!」范安弘很無奈。
「欸、」
「怎麼了?」
「白白說的事,你怎麼想?雖然當時說不走,你真的不想走嗎?」
「顧海,你想走嗎?」
顧海看著范安弘,視線從對方被擠亂的頭髮、沿著輪廓看了下來,繞了一圈停在了眉際的淺疤。
「范安弘,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什麼?」
「說到楊白爺時,你臉都會扳起來,一臉嚴肅。」
顧海用空著的左手按在臉頰,裝模作樣皺起臉,表情像是范安弘之前偷吃虎爺的供品卻吃了顆生雞蛋一樣。
「我說范安弘,你根本就喜歡楊白爺吧,整天話題都繞著人家。」顧海笑開來,語氣顯得很無奈。
范安弘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配著上揚的劍眉顯得莫名嚴肅,「我先回去了。」
說完范安弘轉身就走,也沒多理會顧海。
顧海深吸一口氣蹲了下來,手因為過於緊繃而顫抖著,還差點把虎爺勒下去,直到對方開口讓他放鬆點。
又過了一陣後,人潮散去,虎爺恢復了原形,看著蹲在地上的顧海,「你要是不跟他說,范安弘根本就不會發現。」
「我知道。」顧海往後一坐,看著一片漆黑的天空,「哇他的耳朵還真紅,以為自己裝得多嚴肅。」
見虎爺不搭理自己,顧海繼續自言自語。
「要是他被拒絕就好了。」
「你是白癡嗎?」虎爺忍不住開口。
「我是啊,我剛剛真的是這樣想的,要是他被拒絕就好了,真的。」
「……你們這些人,算了、上來吧,我送你回廟。」
楊白坐在山門上,沒注意到范安弘經過,專心數著天空殘存的幾抹星光。
「白白好久啊,去哪裡接人了,老虎怎麼也會迷路?」
土地廟被揚白硬生生凍住的時光,在顧海的自暴自棄下,緩慢而確實的被推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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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入夜,地上卻還殘留著夏天的餘熱,范安弘似乎覺得很熱,一邊扇風一邊往顧海的方向湊,要看對方手上的生死簿。
顧海僵了下,避開范安弘開口:「差不多了,但是近鬼月,等等還是要繞繞以免有趁機溜出來的,這時候下面都特別忙,容易出包。」
「知道了知道了,每年這時候連我們都要被城隍調過去……這裡的城隍到底多缺人啊?」
「沒辦法我們縣市的廟本來就比較少,是說這本來也是我們的工作,文武判官。」
「所以我才千方百計想來土地廟嘛…」
「懶鬼。」
「我是神。」
虎爺伸懶腰打完呵欠,看著兩人鬧了一會才出聲:「好了別玩了,前面那有點問題,過去看。」
兩人一虎處理完妖鬼,看了看還有點時間又覺得熱,遛到間有種樹的頂樓休息,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范安弘,前幾天的事……你覺得怎麼樣?」
顧海把范安弘落在地上的刑具撿起來,順口問了句,月光從范安弘的身後灑下,而顧海的表情被掩在影子中。
范安弘聳肩笑了笑,把刑具插回腰帶間,「不怎麼樣,都上輩子的事情了,何況喝完孟婆湯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也沒什麼感覺。」
「如果我是殺了你的人呢?」
「我原諒你。」
「我說如果。」
「你又不說如果,顧海。」
顧海一頓,看著笑得毫無心機的范安弘,突然覺得很無力,嗯了一下沒了聲音。
早知道當初我也多喝一碗孟婆湯。
范安弘捏著腰帶尾端,若無其事擦拭著刑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但說到這我倒是想到了,你覺不覺得楊白個性有點怪?」
顧海想了想,覺得楊白除了有點做事不經大腦,倒也沒怎樣,「你說哪裡?」
「嗯……就他明明很愛說自己的事情吧,但別人要是有反應他又不太高興,好像就只是想說……?」
「……這、」
顧海還沒能想出個答案,就被虎爺一口截斷。
「楊白現在這樣已經算好了。」虎爺伸了個懶腰,又洗了下臉,才慢悠悠開口,「你們應該能感覺到,楊白是個很碎嘴的人吧?他很喜歡說話,應該是說,他熱衷於「說話」這件事,以前誰都不在的時候,還常常對著門板說話,以至於後來真的有門神時還被舉報過,說太吵。」
顧海僵著一張臉,似乎覺得不應該笑,但又有點忍不住,表情一度扭曲,而范安弘倒是直接笑了出來,絲毫不給面子。
虎爺似乎不怎麼意外,只是用後腳撓了撓耳朵,繼續說:「一開始我是來教楊白寫字的,但畢竟也沒有教材,就零零碎碎學了些,大概能寫文件就行……反正最後也是我寫,他翻到自己的死亡紀錄其實也不是最大的問題,問題是他特別信任的土地爺還不見了,事情全擠在一起,所以就變成了這樣。」
「什麼叫不見了?」顧海攢著拳頭,覺得整個背都寒了起來。
「不見了、沒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說,那裡要蓋房子,把土地廟拆了,裡頭的土地神不知所蹤,就沒了。」
氣氛一度凝滯,最後還是虎爺開了口,「但這就是楊白自己的問題了,他一次只把重心放在一件事情上,一受到打擊就無法癒合,直到現在都還活在自己的幻想裡,不把人當人、還總覺得事情會照著自己的猜想進行,這是他的不對、不是你們的,要是覺得他這樣讓你們不舒服,還是可以調職的。」
虎爺躍上山門,看著他從來不曉得怎麼上來的楊白在上頭散步。
楊白頭髮沒紮,被風吹得散亂,一絲一絲透著光,顯得不像人。
對,他本來就不是人,虎爺心想。
楊白沒發現虎爺,光著腳在瓦片上走來走去,中途還開始折交趾陶,神情恍惚得像是在夢遊。
「別折了,再折修復師傅都要生氣了。」
「嗯、你剛跟誰出去了,白白?」
「你的文武判官。」
「喔、」楊白笑了下,又回到那副恍惚的神情,過了好一會才終於想起,「啊顧海跟范安弘吧?」
「對。」
「他們什麼時候能談戀愛啊,真期待。」
「他們不會的,你不要老是把人當消遣。」
楊白沒有回應,眨了眨眼睛往遠方看,眼眶很紅。
「你說老土地去哪了啊?」
「我不知道,但誅仙臺那說沒見過他。」
「是嗎?」
虎爺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樣的對話反覆了幾次,他都要習慣楊白的喜怒無常,然後沉默過一陣他就會開口。
「大家都不在了啊。」
虎爺在心裡頭算著,接著就要講古了。
「以前啊不都說嗎,說那田頭田尾土地公,現在啊田沒了、土地公也沒了,我這樣看過去,連媽祖廟在哪都不知道。」
「不是你說的嗎?說人需要信仰。」
「但我是土地公啊,白白,你不知道以前這裡多熱鬧……你看像廟是一間間的拆,可就沒什麼人會去動墓啊、動大墓公……」
「楊白,夠了。」
再說下去,你這神就不用當了。
楊白似乎也知道,只是哽了一下,臉皺在一起顯得特別不甘心。
「白白,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虎爺伏下身,讓楊白爬上自己的背,他知道楊白到了這裡就差不多該說完了。
楊白紮好了馬尾,看著只有寥寥數星的天空,聲音發緊,「他們是不是又要走了?我想我真的很煩吧?我啊、我只是……白白啊,我很怕啊。」
「怕什麼?」
楊白閉上了眼睛,縮回自己的殼裡,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
虎爺嘆了口氣,把楊白送回了正殿裡。
「楊白,他們說他們不走。」
「喔?真的嗎?」
「但他們還是覺得你挺吵的,再整天這樣就投訴你。」
「……好啦。」
楊白拍了拍自己的身側,示意虎爺過來,無視對方的無奈。
其實虎爺該待在桌下的,這樣於禮不合。
「白白,你不陪我嗎?」
這樣於禮不合。
虎爺躍了上去,小心翼翼把這瘋瘋癲癲,還總以為自己在玩模擬遊戲,最後又因為做錯事傷心的笨土地圈在了懷裡。
楊白眨眨眼沒說什麼,迷迷糊糊進入了夢境。
白白啊,我是真的怕啊。
我這麼糟糕,可是又不想失去。
但要我改進自己,我也做不到。
要是我什麼都做了,事情還變糟的話,我該怎麼辦啊。
白白,我真的很害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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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也來了?」顧海看著身旁興致沖沖的范安弘,覺得莫名其妙。
「虎爺說楊白爺要告訴我們怎麼死的。」范安弘顯得很有精神。
「……沒見過誰這麼想知道自己怎麼死的。」顧海無奈了。
虎爺踱了過來,一掌蓋在楊白的資料夾上,語氣帶著一絲疲倦,「楊白,你這樣不合規矩,我真的要上報天庭了。」
楊白正在興頭上,也沒多理會虎爺,隨手拿起了另一份檔案夾,聲音不大卻讓對方聽得明明白白,「嗯、那我來找找小斑把艾成記憶找回來的資料放哪好了,你一塊幫我送上去,白白你覺得──」
「……我去外面曬月亮,什麼都不知道。」
虎爺總覺得,有這麼一個主神,真是他虎生大不幸。
「好啦──那麼我就來看看,嗯,小武是個認真工作的警察,上面有一對父母又養兩個弟弟一個妹妹,踏實地生活著是個好哥哥,只是運氣不太好,剛還完妹妹的學貸回家路上,就被個愉快犯給炸了,這年頭的犯人怎麼名字這麼奇怪?」
「楊白爺,我想那不是犯人的名字。」顧海無奈打斷忽然沉思的楊白,好讓他繼續說下去。
「是嗎?好吧那繼續,就有個人搶了運鈔車,在一棟樓上撒錢,等人潮聚集起來時炸了幾顆炸彈,原本呢小武是在休假,但看見同事都往同個地方跑結果就跟著過去,然後一起死掉,大概是這樣。」
范安弘的表情很微妙,大概是終於知道自己的死法所以釋然,又被楊白說故事的口氣弄得哭笑不得,最後僵著臉回了句謝謝楊白爺。
「那我呢?」顧海看著不知為何狂翻資料的楊白開口,而楊白像是被嚇到一樣,嘴張合了一陣,把資料全塞回去原處。
「我拿錯人了,下次再跟你說,好啦快回去休息,時間不早了。」楊白笑得特別和藹,把兩人往外推,沒注意到顧海把自己身上一張揉皺的紙順手收進了衣服裡。
等他發現並找到顧海時,那張資料早就被撕碎燒成灰,而顧海看著餘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楊白抓了抓頭,深呼吸幾次做好準備才拍了拍顧海,試圖開場得和緩點,「這資料說不定有誤嘛,畢竟我備份時時間有點急,我又不太識字……」
「楊白爺,我為什麼沒下地獄?」
「顧海……」
顧海,年三五,主導一樁搶案及炸彈案,造成五死三十輕重傷,並於當日投海自盡。
楊白把地上的灰燼踢散,不知道能說什麼只好老實交代,「你也知道現在地獄空間有點不夠,通常就做幾個記號讓人投胎了,下輩子再來清算。」
「可我現在是神。」
「欸這……可能是行政上出了點疏失吧,照理說要投胎的……不過都過這麼久了,孟婆湯也喝了,就……忘了吧?」
「楊白爺,我出去走走。」
顧海開了廟門往外走,連虎爺都沒能來得及攔住,沒多久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楊白眨了眨眼,似乎覺得事情鬧得有點大,撫著虎爺的尾巴嘆氣。
「你說小文小武這對是不是沒可能了?」
「……你家的判官都跑了,還只想著湊對,活該你當不上月老。」
「我沒想到嘛,就、同天死亡本來就蠻有緣,我只是沒先看過資料……」
「你記得什麼叫孽緣嗎?」
「我只是……欸我們這土地廟為什麼就跟戀愛沒緣呢?我覺得他們挺配的啊?」
楊白一邊梳著虎爺的毛,一邊認真思考問題出在哪裡。
還是不跟他們說前世,其實就快在一起了?戀愛的臨門一腳到底是什麼?
虎爺看了楊白一陣,化成人形把對方頭上沒燒乾淨的紙張挑了下來,語氣一如往常無奈,「楊白,他們不可能的。」
「為什麼?小文喜歡小武吧?」
「范安弘有喜歡的神了。」
「什麼?是艾成嗎?艾成有尹和玉了啊?還是哪個神將?我們廟裡的嗎?誰啊?跟我說一下我也好安排安排啊。」
「……你放過他們吧,他們是來工作又不是談戀愛的。」虎爺按著楊白的頭一通亂揉,又幫對方綁回了馬尾,帶著無奈重重嘆了口氣,「楊白,讓他們自己處理吧。」
見虎爺難得成了人形告誡自己,楊白再不願也只能接受,一路碎碎唸回到了正殿,還死纏著對方告訴自己范安弘的心儀對象。
虎爺早已化回成虎,看著楊白的頭髮透著月光帶著一絲透明,沉默了陣虛爪一撈,把楊白連著自己摔回了神座上。
「所以是誰啊?告訴我嘛白白。」
楊白還是不死心,揪著虎爺的鬍鬚追問卻被一掌翻了過去。
「快睡。」
虎爺看著楊白的背影無奈嘆氣,虎爪一下刺了出來又收回去,安順地搭回楊白的肩膀。
這人真是,心思足夠細膩,卻不夠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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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待完不是要去土地廟嗎?我待的那家土地廟不大,就幾壘土石中一個粗糙的雕像,什麼配祀神、陪祀神啊通通沒有,就連供品也稀疏的可以,那個老土地生得就像是人們對土地的形象化,長長的白鬚、和藹的老人家。」
楊白似乎有點懷念,一下一下撫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廟裡的虎爺,笑得很淡,「那家土地廟現在似乎是沒了,土地爺也不曉得去了哪裡,但是那位老土地人是真的很好,附近大小廟都很擁戴他,就連附近桃花林的妖也幫著照顧,在廟裡待了一段時間。」
顧海沒有回答,只是拉過椅子聽楊白講古,卻聽得斷斷續續。
「欸你知道嗎?妖年幼時生得還蠻可愛的,那時我記得有一對雙子的妖來到廟裡,兩個人生得清清秀秀的,眼睛大得跟娃娃一樣,過沒多久就被送回林裡了,畢竟不能久留,當時的老土地啊都不知道有多可惜,一直跟我說這件事,他說可惜沒能來得及說,也不知道之後還有沒有機會見到他們。」
「說什麼?」
「土地爺說,他們有他們的課題,只是他不能說,多可惜。」楊白低下頭,轉著虎爺的毛,弄出了一綹綹的捲毛,而虎爺顯得很無奈噴了幾聲。
「什麼課題?」顧海有時很討厭楊白說話的方式,繞了一大圈賣足關子還只說一半,最可恨是自己還被勾起了好奇。
「雙生的妖不是什麼都一人一半,一定有什麼是一人獨得,所以他們終究要去學會,學會不是別人有你就沒有、學會擁有卻不歉疚。」楊白想了想,卻還是想不起來似的,把剛才弄捲的虎毛又撥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想起來,就算是知道了也不能說的,要是說了就不是神、是逾矩,但我其實始終也是懵懵懂懂,當然,土地神是非常非常低階事情又多、還容易被忘記的神,可我就是特別喜歡這樣的土地神,也許是因為我很喜歡當初帶我的土地爺吧。」
「范安弘說,你向他說只是因為土地神不用識字。」
「那也是理由,做一件事本來就有很多的理由,我只是選了一個跟他說而已,我不是想當神,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非常、非常不想當人,我不願意投胎,所以我選了個我很喜歡、又恰好不用識字的神職。」
顧海沉吟了會,抬起頭來有點困惑,「為什麼不跟范安弘說呢?」
「因為我不想要他同情我。」
楊白抱緊虎爺,把自己埋進了虎毛中,表情有些模糊,看不出有沒有在笑,「小武啊這麼粗魯,情緒波動卻特別大,要是把這些有的沒的都跟他說,就要往心裡去還特別在意,我還要反過來安慰他我沒事。」
楊白看著顧海,缺乏色素的眼睛一閃一閃的,看不清深意,「可我又不是真的沒事,為什麼我還要安慰他?」
顧海愣了下,「因為我不會同情楊白爺嗎?」
「因為你只在乎小武。」楊白說得篤定,「我啊那個年代,跟別人不一樣是要被扔石頭的,要是特立獨行一點,那就會死,所以我死了。」
楊白零零散散把整個故事又說了一回,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虎毛,「我當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的土地爺,我就不懂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後來土地爺告訴我後才知道也沒那麼多為什麼,只是運氣不好,所以死的剛好是我,當時要不是土地爺攔著我,我看我也咻一下跳下去了我跟你說。」
「我覺得從誅仙臺跳下去絕對不是咻一聲就是。」
「哎呀隨便啦,反正又不能跳,要碰也是可以,我想說的是,我當時哭著哭著才知道,啊、原來土地神是這樣一個存在啊。」
「什麼存在?」
「土地神越來越少了吧?現在也很少人在拜地基了,也越來越少神想要考這些職位,但是神本身不是重點,信仰才是。」楊白把虎爺的臉亂揉成張鬼臉,朝顧海笑了笑,「你猜猜,我給過最多的筊是什麼?」
顧海沒有回答,倒是白虎爺開口了,「笑筊。」說完就難得成了幼虎的樣貌,從楊白的摧殘下靈活溜走。
「不是每個人都真的徬徨,他們確實需要答案,但不是我的答案,是自己的,他們需要的不是我的允諾。」
一次次的笑筊中,讓人反反覆覆篩選詢問、收攏重點,其實大多數人心裡都有答案,神也只能笑而不答。
「根本沒有回答也沒關係嗎?」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困惑的給他方向、猶豫的給他信心,他不見得真的信你這個神,但他需要你,土地神是跟生活最近最近的神,所以土地才有必要,我一開始當土地是因為只有這個能當、後來覺得這職位諷刺,最後的最後才知道,其實沒有什麼差別,神就是神。」
「小文,那你覺得,我為什麼當土地神?」
「不為什麼,對嗎?楊白爺。」
「我就喜歡你這麼聰明,要給你獎勵嗎?」
「什麼獎勵?」
楊白沉吟了會,把手上的帳簿裝模作樣翻了翻,然後笑開來。
「啊,想知道你跟小武是怎麼死的嗎?」
顧海一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愣在了原地,「什麼?」
「啊呀仔細想想,你們也算是雖無同年同月同日生、也得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夜風從廟門透了進來,顧海只覺得自己從腳底到腦門都冷的可以,思考原地停擺。
「怎麼樣,你想知道嗎?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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