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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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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精明的小說暫放處,心情好的時候會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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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2 週一 201909:00
  • 媽媽 Ch.26

我本來曾經考慮過要不要換工作,但看了下求職網的薪水跟自己的存摺,又想到每個月都要還的學貸,很快就打消了這個主意,只要過了一個年紀,通常是成年或開始負擔經濟壓力,自然而然就會開始把每件事列入計算,然後發現心情最為不值錢。
我依舊在媽媽的酒吧上班,媽媽待我也一如往常,我想或許是他習慣了、也或許是大人的從容,我很感激。
那次失控的告白還是造成了些影響,對我而言就像是砸碎了橫置在我跟媽媽兩人之間的玻璃牆,嘩啦一聲碎得徹底,媽媽對我來說雖然依舊有著距離,卻不再遙不可及。
我想某方面來說那也是好的,人與人相處總不能只有濾鏡。
我從來就不認識媽媽,而且,不熟悉的程度像是買了一本書只看了封面跟附錄頁,搭上幾頁楊淑娜的補充介紹跟媽媽自己說的戀愛故事,家人與朋友都不知所蹤。
正想得出神,就感覺手臂被戳了好幾下,一轉身就看見媽媽,他說來客人了我怎麼還在發呆,趕緊嗯了聲把玻璃杯放下,走到櫃檯幫客人點餐。
酒吧的燈不是太亮,所以我只覺得熟悉,而當對方抬起頭來時,我才發現那人是小音符。
正確來說,我第一時間沒有認出來,就跟亞洲人對歐洲人的臉盲一樣、我對於女性也有一定程度上的臉盲,而小音符我只見過她三五次、靠得還是她那耳後顯眼的音符來辨認。
小音符看見我時愣了一下,才點了杯馬丁尼跟白色俄羅斯,直到她低頭跟身旁的女孩說話,我想著這女孩的頭髮真是又長又漂亮,才忽然想起她是小音符、而她也認出了我。
幸好今天楊淑娜今天沒來,我只能擠出這一丁點貧瘠的感想。
小音符剪掉了一頭長髮、耳後連著後腦杓一併推高,整個人的氛圍連著髮型都感覺不一樣,唯一不變的是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杏桃眼,說起話來下眼瞼微彎成一彎月亮,黑白分明的在燈光下閃閃爍爍。
以前看到她跟楊淑娜在一起時,似乎就是這副模樣,現在還真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噓。
我沒打算跟楊淑娜說這件事,只在心裡算了下可惜少了一個常客的可能,畢竟小音符是知道的、知道我跟楊淑娜要好,那麼她應該也清楚,這間店楊淑娜也會常來。
理所當然的,她不會再來第二次。
而幾乎更理所當然的是我的猜想總是沒有成真、而小音符不知道為什麼成了常客這件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小音符沒認出我來,但更讓我猶豫的是,該不該跟楊淑娜說這件事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我總覺得全世界的考驗都在我身上。
過了幾天,我一邊做著前置準備,一邊跟媽媽聊天時問了這件事,「媽媽呀,要是你工作的地方,有一個新來的常客是朋友前任,你會跟朋友說這件事嗎?」
「哦,所以最近常來的那倆女孩是淑娜前女友?哪個?」
「短頭髮那個……媽媽怎麼知道?」
「你沒有朋友,應該說、沒有太多深交的朋友,所以我想是淑娜。」
「感謝你的分享。」
媽媽笑得很開心繼續說:「我的話不會說,當然我也能理解想說的理由,但我的話不會說、你怎麼做倒是你的自由。」
這答案讓我更加苦惱,但還沒讓我苦惱出一個結果,楊淑娜就來到了店裡,一眼就發現了櫃檯附近的小音符。
她們兩人對上了眼睛,我感覺至少停了三秒,而楊淑娜逕直越過對方與新女友,走到櫃檯向我點了巧克力鬆餅、脆片加量。
直到鬆餅吃完楊淑娜都一語不發,末了才問了我一句:「她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來的?」
我沉默了一會,本來想回答十點半,但又覺得楊淑娜不要這個答案,最後還是回了句上周。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妳說、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來。」
楊淑娜定定望著我,說了句是嗎,像是自問自答,跟媽媽打完招呼就走了,乾淨俐落。
下班後我才接到楊淑娜的電話,她說她還沒準備好,所以如果小音符來店裡的話,拜託傳訊息提醒她。
「我感覺她還是很在意妳。」
「我知道。」
「你們不試著聊聊嗎?感覺還能當朋友。」我明智地略去了因為妳們很像這句話。
楊淑娜輸入中的符號跳動了很久,才跑出一小句。
「我不想跟她當朋友。」
按著螢幕上的這句文字,我感覺到一絲唏噓,但又覺得與我何干。
我還真是無情。
楊淑娜繼續輸入,字句之間短短的又傳得密,所以我就暫時沒回傳直到她說完。
全部連起來後就成了這樣,「剛分手的時候,她問過我要不要複合,我其實很心動,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過不了我媽那關,她想給我機會、但是我無法改變,因為那是我不能給她的。」
「妳想過跟妳媽說清楚嗎?」
「不太可能,我……我應該不會拿這件事跟我媽說,大概就跟你不喜歡回台中,卻還是會一個月回去一次、逼著自己買伴手禮跟演戲一樣,我沒有辦法。」
我看著手機發愣,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只回了句這樣啊,按黑了螢幕。
楊淑娜跟我是很像的,我只是避免去想到這件事,包含了我們看待事情的方式、對待她人的方式,而最為相似的是,對待原生家庭的方式。
半調子的同情心使我們無法怨恨、卻又不足以包容一切,最後成了流於形式的關切與愛、以及敷衍,而在楊淑娜身上我也看見了姊,她們有著極為相似的氣息。
她們都極其不滿、卻又渴求著愛與認同,不然其實她們都早已可以離家再也不回頭。
某方面來說,枷鎖是她們自己套上的、卻又不是自己給的。
跟媽媽說了之後,他調了杯極其難喝的檸檬沙瓦給我,那滋味真是永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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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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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2 週一 201908:59
  • 媽媽 Ch.25

眼睛酸澀到甫睜開就覺得刺,腦袋又昏昏脹脹的,我滾在棉被裡大叫了好幾回才慵懶地滑起手機,傳訊息給失戀小聯盟夥伴楊淑娜。
『我跟媽媽告白了。』
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字沒顯示幾秒,手機就響了起來,看來是楊淑娜覺得自己打字太慢滿足不了八卦的心態。
「求詳細,謝謝。」接起來楊淑娜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我笑了笑,翻身從床頭另一邊的小冰箱拎出罐冰開水先喝了兩口,才慢悠悠地回話,「哇醫院可以用手機嗎?是不是又要被醫生罵了?」
「可以,我的身體說可以,現在是什麼狀況,三句話以內簡明扼要解釋一下,謝謝。」
楊淑娜的聲音經過手機之後斷斷續續沙啞著,顯得失真,隱約帶著股焦慮的感覺,我想那是心虛。
因為她把媽媽帶來了我眼前,而原本這些都不會發生。
我笑了下,腕上的手鍊叮叮咚咚地跟著響起細碎的響聲,像一碗澆淋下來的冰水,冷卻我焦躁半天的思緒。
邊按著太陽穴清醒,邊前言不搭後語地跟楊淑娜描述著今早發生的事情,最後換來了一陣沉默。
又一陣窸窸窣窣的電子音後,楊淑娜很乾地說了句抱歉,我一下出了神。
到底要道什麼歉?
凝結在瓶身的水滴不住滑落,在床單上暈染出了片暗色水漬,我用拇指蹭著那塊床單,沙啞地應了聲沒事。
我想應該沒什麼事,都是些了無新意的事情,失戀啊戀愛啊什麼的畢竟都是陳腔濫調,不然也不會十首歌裡有八首是我愛你你不愛我,我們錯過但是深愛彼此、總是有緣卻毫無情分之類的。
太過常見了,所以連傷感春秋都顯得讓人無力。
楊淑娜沉默了一陣,開始講起些醫院遇到的事,例如她經過小兒科看見一個女孩被罵得鐵青,似乎是未婚懷孕,看上去才十來歲還穿著身水手服。
「以前國中聽到隔壁班的誰誰誰已經有了性行為,還覺得只是傳來傳去的假消息。」楊淑娜下了個莫名其妙的結論。
我看著被冰水凍紅的指尖愣了很久,忽然覺得視線顛倒,嗯嗯地敷衍著楊淑娜,過了好一陣才眨了眨眼回神,混雜的思緒一樁一件交織在一塊,發現自己或許不是不難過,是不知道什麼是難過。
「楊淑娜。」我突然開口打斷了楊淑娜新的話題,她正說到有個病人會在固定的時間上頂樓唱歌又下去,但楊淑娜沒有生氣,只是馬上停了下來,像是等我開口很久了,而她只是開場前的暖場表演。
「妳之前說過的第一個男朋友,後來是怎麼分手的?」
「喔就,他要我跟他上同一所高中、或是他要來考我的高中,我跟他說我不要。」楊淑娜的語氣帶著點冷涼、幾乎算是挑釁,「那時候我班上有三對?還是四對班對?總之我跟他也是其中一對,其實他人蠻好的,只是莫名其妙,我每次不答應他也沒生氣,但就是安靜,什麼也不跟我說。」
我笑到差點無法呼吸,躺回了床上看著天花板,幫楊淑娜下了結語,「怪不得妳要跟他分手。」
楊淑娜是一個喜歡吵架的人。
說「吵架」似乎不夠精確……楊淑娜是一個她非得要跟你有來有往的人,簡單來說是,她不太跟人真的生氣,不愛人也不恨人,頂多就是回歸陌生人,之後若有緣還能再續情誼,但有件事絕對會踩到她的地雷,而且從此再也不跟你說第二句話。
那就是跟她爭執卻又要裝得一副道貌岸然,挑起架又動不動說不說了。
「媽的有頭沒尾真的很怒耶,無法接受。」這是楊淑娜的心得。
要嘛兩人直接分道揚鑣,要嘛吵出個結果,哪樣都行只要能將彈藥燃燒殆盡,楊淑娜都無所謂,但要沒能討論出一個結果,楊淑娜能把自己氣成悶燒鍋。
「反正我當時就跟他說我不可能跟他讀同一間,如果他要讀我那間也可,他自己想清楚,然後他又沉默,就是那種其實他根本不想要讀我這間但是又想要假裝大氣,實際上希望我心軟然後答應,但拜託,我誰啊?」
「唷,鋼鐵心臟楊淑娜。」我適當地為楊淑娜喝采。
「對啊哈,他以為這樣能讓我心軟,最後我只覺得厭煩,後來就分手了,他還把我說成壞女人,騙他的一片真心,靠、他的真心值多少錢啊,我一個月的零月錢都不夠。」
「好好笑喔,感謝妳的分享,話說是怎樣的壞女人?」
「忘記了,好像是腳踏三四條船,然後還欺騙他的感情,我不明白的是欺騙感情可以幹嘛,拿給我都嫌佔位置,而且我已經不喜歡還不能回收。」
我笑到快要岔氣,十分不給面子,直到楊淑娜又靠了一聲,我才顫著聲忍住笑,又過了幾秒一邊摳著有點起毛邊的壁紙,一邊問楊淑娜。
「我問妳喔,當時妳難過嗎?」
楊淑娜在手機的另一邊沉默了好久,最後才乾巴巴應了一句嗯。
「我怎麼可能不難過,我是說……我當時不是不喜歡他的,只是覺得很荒謬,喜歡是一回事、就學是另一回事,你非要混為一談還說我不愛你,拜託,我們才十五歲,什麼愛不愛的,十五歲的以愛為名比漫畫裡用爺爺的名字起誓還要可笑,愛?拜託你不要只是因為他比喜歡還要短、還要好唸就掛在嘴邊。」
我忽然想起曾經聽過,很多語言中,喜歡的發音都比愛來得長。
你有很多很多的喜歡,卻只有一點點的愛。
少到心臟無力承受。
「楊淑娜,你覺得難過嗎?」
「……難過,但是我不後悔,老實說因為這樣,後面被一些人重傷、傳了很多不好聽的話,也算是麻煩,但是我覺得比起之後拖著拖著,這樣還比較好。」
「妳真的很帥欸。」
「廢話我誰?」
「鋼鐵心臟楊淑娜!」
跟楊淑娜笑了一陣後,我才揉了揉酸漲的眼睛,看著整個濕成一片的掌心愣在原地,啞著聲開口,「欸我是第一次跟人告白。」
「初戀?」
「不是啦,只是第一次告白而已,但比起在心裡想著對方不喜歡自己,親耳聽到對方拒絕的感覺真的不一樣。」
「防衛機制,人的防衛機制。」楊淑娜會把所有東西都用防衛機制來解釋,讓我笑到不行。
「媽媽說我誤會了,但我沒有辦法回他……」
我感覺好不容易維持住的表情一點一點崩毀,最後視野一片模糊。
楊淑娜在手機的另一端靜靜聽我哭泣,偶爾夾雜一句好了你擤個鼻涕開始有水聲,等到我冷靜下來已經過了半小時。
也許是哭得太過,腦袋一瞬間只剩空白,連難過也在水面載浮載沉一樣,有些失重。
我感覺自己差不多好了,罵了、哭了、還有些虛脫。
「其實我也是真的不知道,因為,我也跟媽媽不熟,我知道的只是他每天都會在同一個時間經營同一間店,有很多的不算好人的男朋友,戴著手錶、身上有傷、住過院,有時看起來很寂寞。」
「你要是下一句說你想拯救媽媽,我就掛電話,然後打電話警告媽媽。」
「不是,我只是覺得我跟媽媽也不熟,所以,我很難過或許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我,只是因為他不要我。」
楊淑娜沉默了很久,最後淡淡問了一句:「你真的這樣想?」
「嗯。」
「那就好。」
我沒能判別出楊淑娜那句話的涵義,楊淑娜也沒戳破我,只是又跟我打屁聊天一陣,後來說自己要去檢查掛了電話。
後來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樣就叫做自欺欺人,我總覺得自己還很年輕,所以看到的都不是愛的樣貌,只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只是趕流行跟自我保護。
說自己喜歡一個人、說自己不喜歡一個人、說自己反正還年輕,所以只是因為這樣才會難過,忽視了難過本身的意義。
難過跟悲傷是有意義的,即使過了很久以後,你才終能察覺當時究竟是刻苦銘心、還是小題大作,但當下肯定是有意義的。
我拿沙把情緒埋了起來,一如我對所有事情的處置方式,流言蜚語、家庭矛盾、挫折傷感……
還有媽媽,我將自己對媽媽的一切原封不動埋了起來,從此再也不去看他,跟自己說這樣就好。
後來我問楊淑娜,她怎麼知道我其實是在騙自己。
「直覺,因為我們很像。」
楊淑娜笑開來,頭髮早已留到了肩膀的長度,而顏色不再是狂妄的紅色,整個人洗刷一陣又還俗,成了個背景版一樣平庸的樣貌,唯一還能看見當年的,只剩那雙會吃人的眼睛。
黑白分明,一閃一閃的。
「跟小音符分手時,我也是這麼跟自己說的,「只是」、「或許」……不敢去難過。」
不敢去難過,因為隱約察覺到,自己是真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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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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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6 週一 201910:13
  • 媽媽 Ch.24

窗外的雨聲很響,我恍神想著自己有沒有記得把機車鎖的蓋子按上,一邊擦拭著高飛球杯。
媽媽晃了過來,持著杯喝一半的邁泰像沒事人一樣點餐,說話間伴隨著微微的冰塊響,「幫我做一份培根白醬義大利麵。」
「好。」我從小冰箱裡找到培根白醬的調理包,還有冷凍庫裡一份一份分好的義大利麵條,把麵條用小鍋子煮開、瀝乾放進平底鍋中加熱沸騰的培根白醬,最後撒上起司粉。
雖然只是加熱半成品,但因為媽媽進的食物品質都還不錯,其實店裡的熱食銷量都算熱門。
我不解的是,名義上明明算是酒吧,卻更像不倫不類的居酒屋似的。
「淑娜還好嗎?」媽媽用叉子將麵條捲起來,抵在湯匙上弄成一小捲一小捲的吃著。
我關起水龍頭,倒了一些洗碗精在沖洗過的平底鍋裡,輕輕用海綿刷著,聲音不大的回應,「好像沒受太嚴重的傷,但是需要住院一陣子,腳骨折了。」
「是嗎?真希望淑娜能早點痊癒。」
我嗯了聲,用乾抹布粗略擦過洗完的平底鍋,讓水不至於滴得到處都是。
「今天人好少。」我掃了眼店內,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下大雨,店裡只有稀稀落落幾組客人,這時我才知道光是少了會帶小孩來話家常的家長,大概就能降上十分貝左右。
「可能是沒料到雨會這麼大吧?而且又是平日,不過偶爾這樣當休息也不錯。」
「你是在休息啊,你又不調酒。」我笑了下,接過媽媽喝完的酒杯,在水龍頭底下沖,「今天男朋友不來?」
「分手了。」媽媽又吃了口義大利麵,又像是嫌味道不夠的往裡加了一些辣醬,「果然還是不行啊──」
「是嗎?」我低下頭看著玻璃杯,吧檯的燈在瓶身折射出了好幾道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緊張,「媽媽,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空氣瞬間凝結,媽媽笑笑看著我,眼神卻冷冷的,最後只是三言兩語帶過。
「名字不大重要,能知道是誰就好了,不用這麼在乎吧?」像是為了要強調什麼似的,媽媽撐著下巴看著我,又補了一句,「這很重要嗎?」
「也沒,就是好奇。」
「你是貓嗎?」
「什麼?」
「好奇心殺死一隻貓。」
「……媽媽,這樣很冷耶。」
我看著笑得很開心,繼續吃著麵的媽媽,不知道為什麼心頭的空洞感卻越發嚴重,忽然想起生日會時遇見的媽媽。
他站在那裡,背後襯著光,我從來沒有清晰看過媽媽臉的機會,當時也才見過幾次面,但卻覺得整個心臟忽然跳得很重,一下砸到地上。
是誰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心跳會加速的?我恍神想著這句話。
因為我每次想到媽媽,心跳都顯得很慢卻巨大,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想貓不是被好奇心殺死的。
至少我不是。
「媽媽,你可以調杯酒給我喝嗎?」
我收拾到一半不曉得為什麼,突然想到了這件事,把整句話包在隨意裡扔了出去。
媽媽笑的很開心,才正把店裡一半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就晃過來吧檯這裡了,「你不是知道嗎?我不會調酒。」
因為我本來就會順手整理,今天客人又不多,吧檯早早就收拾到一個段落,我將雪克杯遞給了媽媽,把最後一條抹布晾在檯面上。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有點想喝。」
媽媽不會調酒、也沒考過證照,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想要開酒吧。
這點我倒是問過,媽媽的答案是以前沒去過酒吧,所以一直想開,但正因為沒去過,所以開到最後就成了這副模樣。
「可以啦,總之能過活就好,店能撐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我無奈吐槽了一下媽媽已經不是隨遇而安,而是根本沒在思考。
這樣的沒在想也體現在媽媽的調酒上,也不曉得為什麼酒譜看了這麼多年,叫他調酒還都只有兩款,不換花樣也不正規。
「媽媽,那酒不是這樣調的。」
「那就是媽媽特調,來。」
媽媽每次都說自己調的是檸檬或萊姆沙瓦,但調法隨心所欲到了極致,總是在雪克杯裡扔了幾塊檸檬或萊姆粗略壓碎,加些糖漿跟伏特加搖一搖,倒進放滿冰塊的高飛球杯裡再用七喜注滿。
比例不固定味道不固定、有時甜有時酸,比抽卡還要隨機,有一次還把酒換成了紹興,說不出哪裡怪但就是覺得不搭旮。
因為太隨機了,有時會被客人拿來當懲罰遊戲,輸的人要喝或是回答不出的人要喝。
今天調得倒是中規中矩,不算難喝但就有種附餐飲料的既視感,碳酸氣泡在杯子裡上升的爭先恐後,感覺湊近都能聽見細微碎裂聲。
「媽媽,那我可以換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幾歲啊?」
「今天怎麼了?這麼好奇寶寶。」
「就好奇,不想說就、也沒差……」
「是也不是不能說,我想想──」媽媽扳著手指頭數著,停頓了好久才不好意思抬頭,「啊好久沒算年紀了,結果算了老半天,我今年虛歲三十六,實歲三十五。」
「你大我十五歲欸。」我咬著冰塊開口,卻覺得整張臉都很燙,明明記得自己沒那麼容易喝醉酒的。
「是是是,你們這些小年輕,年輕氣盛呢。」
我看著媽媽,一堆問題塞在胸口,幾乎要讓人思考當機。
你怎麼看待楊淑娜的?你還喜歡他爸嗎?你跟男朋友為什麼分手了?
千百個理由最後凝成了句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媽媽你以前大學什麼科系?」
媽媽愣了下,而我尷尬到臉都是燙的,一摸幾乎要燒起來似,可媽媽卻像是不是很在意我的突兀。
「我以前是休閒系。」
「休閒系?」我厭倦幾乎一半以上的科系,看名字都不知道在學些什麼,上回楊淑娜的女朋友就是這樣,跟我說她是旅運管理系,一瞬間以為是跑船還是運輸業,結果跟我一樣是學旅行社業務的,莫名其妙。
「每間學校不一樣,我學校是學博弈啊、渡假村業務之類的。」媽媽把洗好的雪克杯甩了甩,往一旁的杯盤架擱,擦乾手從抽屜裡拿出副撲克牌。
「欸現在想起來,記得的課好像也就剩這個了……」
媽媽手一翻,撲克牌滑出了完美的半圓形,紅白交錯的孔雀似在吧檯上耀武揚威著,過沒多久又整整齊齊被收了回去,放回了盒子裡。
我一向喜歡這種精巧的動作技術,而且媽媽的手很漂亮,動作的時候錶帶會折射著吧檯的燈光,更接近一種表演。
「厲害吧?」媽媽笑得像個孩子炫耀著,帶著點不符合年紀的幼稚,我當下就覺得糟了。
楊淑娜說完後,其實我心裡是有點不屑的,什麼苦不苦的,喜歡這種事情本身就有時效,大不了過個三五年就該忘得差不多,可是當我今天看著媽媽,忽然明白了楊淑娜說的是什麼,那種感覺不是人們常說的酸甜或是心跳加速,那樣的情感……對我而言更接近恐懼。
我害怕的是知道自己再也沒辦法移開目光。
「媽媽。」
「怎麼了?」
那是酒精的關係呢?還是我心情的影響?我的眼睛又乾又漲,有些東西卡在我的胸腔吸走了所有知覺。
我曾經笑過,貿然告白這件事比自殺都來得沒有計畫性,可是當自己遇上時,才發現所有的事前準備都派不上用場。
「我喜歡你。」
媽媽沒有拒絕我、卻也沒答應,只是將備料盒裡我削的兔子蘋果遞了一塊給我,說自己累了要進去休息。
我的視線像個追尾雷達似跟著媽媽,就像之前他送我跟楊淑娜回家時一樣,而媽媽注意到後只是半掩在門簾後,淡淡開口。
「那是你誤會了,你不喜歡我的,林治崇,那只是因為我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了你。」
空氣凝固了很久,而我感覺心跳聲在耳後隆隆作響,有什麼東西壓著我的腦袋,過了好久才終於能把組織的語言丟出來。
「我誤會了,那我還能在這裡工作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媽媽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又過了一陣,才指著我手上的酒杯,「早點喝完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我如獲大赦,在媽媽進去休息後死死用指節揉著太陽穴,在心裡狂罵自己莫名其妙的行為。
大多時候我不相信感情,親情也好、愛情也好……就算是友情,說來對楊淑娜有點抱歉,但也是這樣。
我對周遭都只是一時興起居多,反正我不是什麼好人,也就這樣得過且過。
可我偏偏犯賤。
我得不到的東西,我證明不了它有,就想證明它沒有。
半笑半鬧地挖苦著別人的傷疤,冷冷看著別人流著膿水哭著,再暗搓搓、有點隱密地開心著。
媽媽是對的,我不喜歡他。
我喝了口檸檬沙瓦,碳酸氣泡在我的舌尖放肆,有種苦味在嘴角擴散開來,帶著柑橘類特有的酸苦勁。
我不喜歡媽媽,我這麼想、必須這麼想。
很多年後想起來,才知道自己錯了。
我後來才知道最可怕是自欺欺人,卻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然而知道時,似乎已經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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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452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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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6 週一 201910:12
  • 媽媽 Ch.23

「我爸媽的感情是很好的,我先說,這是真的。」楊淑娜透著日光燈看著自己剝落得差不多的指甲油,涼涼開口。
我還震驚在楊淑娜前一個回答,只能呆呆愣愣又切了顆蘋果,模糊應了聲。
水果汁液在我皮膚表層漸漸被冷氣吹乾,既甜又黏的漸漸收緊,我感覺自己像是暑假作業時被學生塗滿糖水,為了捕捉鍬形蟲的樹木。
「那是……我其實有點記不太清楚了,我以為那是我做夢夢到的,媽媽的事。」楊淑娜支著下巴,因為沒有化妝而臉色略顯蒼白,雖沒了那蜘蛛腳似、能捕人的長眼睫,卻顯得黑白分明,而耳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做檢查全拆了,徒留一個又一個的空洞,在耳朵上耀武揚威地佔著位置。
這時我才想到,楊淑娜差不多跟我一般大,大人看我們就像孩子,說我們什麼也不知道,而孩子看我們像大人,好像什麼都該知曉。
而我們自己明明早該成熟,卻又無法一夜之間成了大人,徬徨無措。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媽特別討厭那樣的事,你知道,男人愛男人、女人愛女人,奇怪的是她又不討厭跨性別,卻討厭同性戀,是真的討厭,討厭到連說也不肯說,我不能理解,同性戀招誰惹誰了。」楊淑娜搓著指節,斷斷續續說著,偶爾停下來接過我遞給她的水果,略略咀嚼兩下又繼續說。
「我爸不是死了嗎?出了場車禍原本救了回來,過沒兩天又急轉直下,然後就走了,他跟我說對不起。」楊淑娜嘲諷似笑了下,嘴角鬆鬆勾著一邊冷哼又抽了口氣,時間像在她身周停留了好久,才終於緩慢開始轉動,「我爸他是個好人,除了取名字取得很爛害我老被笑、除了溫溫吞吞又管不住我媽、除了兩人總是噁噁心心膩在一塊永遠像新婚……」
楊淑娜按著自己剃了音符、卻又因為傷口而包上紗布的耳後,一雙眼眨呀眨的,明明就紅得徹底,淚卻愣是一滴也沒落下,「除了他真心喜歡我媽、卻又喜歡媽媽。」
有些老師會將自己的課弄成講座一樣,邀畢業的校友每週回來分享自己的職業,有往本科發展的、也有沒有的,讓這些形形色色的學長姐給學弟妹一點指點,因為大學正是最徬徨的年紀,要不讀研究所那就無路可逃了,就業那塊沉重的巨石就這樣在肩上一點點地給你壓力,一畢業就頓失所依。
媽媽就是在那時遇到了楊淑娜的爸爸。
剛開始只是像學弟妹一樣順著講座結束加了對方的聯絡方式,而楊淑娜的爸爸說有問題可以問他,問到最後只剩下媽媽一個人在問問題,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了起來。
楊淑娜在幫他爸整理東西時,翻出了一疊信件,一瞬間有種回到了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感覺,媽媽的字跡很清秀、而爸爸的工整的像是學術論文,他們的交際一直在安全的邊際線上,然而感情卻不那麼受控。
媽媽說想要存錢開家餐酒吧,楊淑娜的爸爸二話不說就出了錢,過沒多久就鬧了場家庭革命。
「我爸當時跟媽媽其實剛確定關係,然後、我爸是個好人嘛,好人不說謊,就跟我媽和盤托出,哇你都不知道當時情況多麼地獄,我媽簡直是要瘋了你知道嗎?而且我爸他還說,說自己是真心愛著媽,只是……」楊淑娜笑開來,接過了剛切好的水蜜桃,「只是,他也喜歡媽媽。」
我感覺自己手上乾涸的汁液一點一點收緊,整個心臟像是螞蟻爬過一樣,而耳鳴的太重,一時間竟感覺不出是不是幻聽。
楊淑娜伸了個懶腰,看著陰慘慘的天花板,「我爸那時就在醫院跟我說對不起,他說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卻還是錯了,他只是想要努力去愛人,他不是不喜歡我媽,他只是也喜歡媽媽,但是卻沒有想到愛情裡誰都是自私的,最後連累了我。」
窗外的風聲漸大,開始有些稀疏的雨聲,楊淑娜笑得很難看,顯得很悲傷,「聽起來真的很像說謊,不是嗎?可是他是真心的,我感覺我爸他是個愛太多的人,他其實真的可以給兩個人百分百的真心,我爸他說,他很痛苦,他覺得自己從未對不起任何一個人,他盡力去愛了,愛了他所有可以愛的,可是最後卻告訴他只能選擇一個,因為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我沒有回應,繼續荼毒果籃裡的水果,而楊淑娜繼續說著。
「我媽她是知道的,她跟我說她是知道的,爸爸其實真的很愛自己這件事,她只是不能接受,為什麼不聰明點,騙她一輩子呢?如果這樣她就能什麼都不知道,這樣快快樂樂的。」
楊淑娜揩了揩眼角,卻沒能止住淚水,說話帶上濃濃的鼻音,「我媽說,人是不可能不比較的,就算有人能她也不能,雖然她知道,這不是爸爸的錯、也不是媽媽的錯,可她還是無法接受。」
「我國中時交過男朋友的,很兩小無猜那一種,我不是討厭男生,我只是後來不喜歡他了,只是後來喜歡上的每一個都是女孩,然後有天被我媽發現了,她抓著我的肩膀,很認真跟我說……妳是可以選的對不對?淑娜?妳如果可以選的話為什麼不挑男孩子呢?為什麼要偏偏選女孩子呢?」
楊淑娜區起膝蓋把自己埋了進去,聲音很模糊,「她是希望我選什麼啊?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林治崇,我好想恨他們,我真的真的好想恨他們,可是我又知道……」
我的心頭喀噔一聲墜了下去,一下落了空不知道該站在哪裡,而楊淑娜只是看著我,卻不是真的注視我。
「這不是誰的錯、我知道,我爸他沒有錯,他只是人很好、他只是有兩份真心,我媽他沒有錯,她只是愛的很少,所以恐懼,媽媽他也沒有錯,他只是愛的不切實際,所以終究要被拋棄……可是如果誰都沒有錯,我怎麼辦?」楊淑娜睜著眼睛,淚水一滴一滴砸在了被單上,暈出了好幾枚水漬,「所以是我錯了嗎?」
直到楊淑娜將手按上了我的臉頰,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我也跟楊淑娜一樣,吸著鼻子狼狽的哭了滿臉。
我只是很悲傷,真的真的很悲傷。
「楊淑娜,不是妳的錯,不是妳的錯……」我抱上楊淑娜,水果刀在地上敲出了聲響,而水果汁液沾得我們兩人身上都是甜膩的味道。
楊淑娜縮在我的懷裡放聲大哭,衣服被淚水染濕了一大片,溫溫熱熱沾黏在皮膚上,楊淑娜瘦得幾乎只剩骨頭,一時間讓我想到了姊、想到了阿涼、想到了那個最後自殺了的發酒瘋客人。
讓我想到了自己。
我們全都有著相似的夢魘,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我希望別人怎麼對我說的?要是有一個人能夠按著我的肩膀,我希望他跟我說什麼?
「楊淑娜,不是妳的錯。」我撥開楊淑娜沾在額前的瀏海,努力笑得好看,雖然我感覺臉部顯然很扭曲,但我盡力了。
「妳只是運氣不好。」
我們只是運氣不好,離正常太遠了,太少人願意越過楚河漢界了解我們,而要是讓我們自己述說卻又顯得煽情。
所以到了最後,破碎就顯得那麼理所當然,因為我們不在那條生產線上。
楊淑娜吸了吸鼻子,一把推開了我,耙了耙自己的頭髮還將繃帶紗布弄得有點亂,笑得很難看。
「我一直以為那是假的,所以我自欺欺人了好久,才承認了小時候我是見過媽媽的,所以我去找了他。」楊淑娜低頭擺弄手指很久,才嘆了口氣開口,「媽媽第一眼就認出我了,他問我是不是楊華寧的女兒,我說是,我跟他說我爸死了,他說他知道,是我媽把訃聞拿給他的,我媽說雖然她不希望媽媽進到會場,但還是希望他能送我爸一程,所以我爸告別式的那天,媽媽站在對街的便利商店外,直挺挺地站著,直到整個流程結束,我記得那天太陽很大,真的很大,所以天氣很熱,這樣一趟站下來大概要中暑了。」
「我覺得媽媽很可憐,我覺得你會喜歡媽媽,我覺得媽媽會喜歡你,可是我錯了,林治崇,媽媽他有他的小音符,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心就死掉了,他不會像你喜歡他那樣喜歡你的,你不要喜歡他了,這樣太苦了。」
我眨了眨眼睛,一瞬間卻想起了媽媽第一次灌我酒,他說多求是苦。
究竟是求了才苦、還是不求也苦,媽媽始終沒有道明。
可是再苦,那也得嚥下去,因為那是人生。
媽媽有一雙笑起來微彎的眼睛,有流光在裡頭閃爍,而每晚夜幕降下霓虹燈亮起,媽媽就站在那裡,眼角的游魚是他經歷的歲月,但他卻依舊笑得一如往昔,那樣的媽媽美的不似人。
我看著楊淑娜搖了搖頭,說我知道的,我知道或許媽媽他不會喜歡我的。
「可是我喜歡他啊,楊淑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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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9 週一 201921:17
  • 媽媽 Ch.22

所謂的調整作息這件事,要變得健康,例如早睡早起不花時間一點一點改善、不花上大半個月是沒有辦法的,但熬夜就不一樣了,一天晚個半小時、一小時的,身體很快就能無縫接軌成夜貓子。
有時想想,這樣的身體機制也算是很諷刺、卻也算寫實。
為了活下去總是要拚盡全力、努力花錢努力賺錢,在原地忙碌成一顆陀螺然後也活得不怎麼樣。
但要死掉就是另一回事了,一條繩子一隻凳子、甚至一碗炭就能解決的事,要沒錢還能跳樓、或是想親近大自然還可以去跳崖,跟活著相比真的是簡單得多。
每回我要從床上掙扎起床時滿腦子都是這種東西,腦袋是起床了但身體還有自己的想法,總是要花上半個多小時才能真正起床,然後坐在床沿再當機十來分鐘,才總算能起床刷牙洗臉。
往窗外一看,太陽早已掛在天上,我的一天是從下午兩三點開始的。
煮個泡麵墊胃、玩個手遊滑個臉書,感嘆一下大家怎麼都怎天出國還跟色素食物拍照,適當的看兩篇漫畫就準備上班。
下午五點多就先進店、幫忙處理些剛進的貨還有清點庫存,六點半時把桌椅擦乾淨消毒、屏風拉起來,五十分的時候把明亮的燈全部關掉,媽媽的酒吧準時在七點、伴隨著他每天挑選的唱片,以昏黃的燈光還有現磨咖啡的香氣,迎接每一個客人。
一路營業到凌晨四點、但最後點餐是三點十分,而空氣中的味道隨著客人的餐點而顯得很像餐廳,而媽媽不是在吧檯的高腳椅坐著就是靠在門口吃著鬆餅喝酒。
收了店後拖著腳找到機車騎回家,洗完澡後把自己砸進床墊裡,定了鬧鐘希望可以早起最後都在第五個鬧鐘的延遲再延遲中爬起來。
我一如往常滑著手機,看著這幾天都有同一個未接來電,想了想或許有什麼事就回撥了,沒有響很久就被接了起來,是很熟悉的女聲。
「我是楊淑娜的媽媽。」
再一陣寒暄後,楊淑娜的媽媽停了一下才進入正題。
「是這樣的,楊淑娜前幾天出了車禍,本來想聯繫你的,但你可能不接未知來電,所以……」
我愣了下,抬頭看了月曆確定不是四月一號,才結結巴巴地問狀況。
楊淑娜回家路上被闖紅燈的車撞了,兩台車車速都不快、所以傷勢不嚴重,但是右腳骨折打了石膏,現在正在住院。
我壓著滿腦子的耳鳴問了楊淑娜的醫院跟房號,滿腦子都是今天下班後睡個幾小時去看看楊淑娜,但是這樣身體撐得下去嗎?
意外的是,下午跟媽媽說了之後,媽媽比我還要緊張,讓我今天提早下班明天放假,好好顧一下楊淑娜。
「但媽媽你又不會調酒,明天怎麼辦?」
「公休公休,老闆心情不好公休一天。」
「這樣可以嗎?」我緊繃的心情一下鬆懈了,笑了出來。
「我說可以就可以,我是老闆,信我。」
「其實應該沒關係啦,我早點下班睡個覺找完楊淑娜還有時間過來。」
「不用啦,一天沒開店不會倒,我以前也常常心情不好公休也沒事。」
「蛤什麼等等。」
「你就專心陪楊淑娜吧,住院沒有人照顧自己很寂寞的。」
我嗯了聲去收拾流理臺,擦拭酒杯到一半透著玻璃看著媽媽的背影。
媽媽總是穿得很整齊,一身熨燙得乾淨的襯衫西裝褲搭著深褐色的背心,搬東西時會紮上袖箍,骨感的手腕在袖口透出來,袖扣發著光。
我想著那天看到的舊傷口。
你一個人住過院嗎?你寂寞嗎?
媽媽的皮鞋聲很快被店裡的音樂蓋過去,那只手表依舊安順地扣在媽媽的手腕上,有時我都會懷疑那天看到的傷口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你還寂寞嗎?
我移開了視線,把萊姆跟檸檬全切成片,劃刀放在玻璃盒中當擺盤的準備,在我要把剩下的頭尾扔進廚餘桶時,媽媽的男友正好進來店裡,攬過媽媽的肩膀往屏風的一端走。
那個人身高跟我差不多,比媽媽高上五六公分,名字不記得了,似乎姓李還是姓黎。
手上太過用力一不小心把檸檬皮的油脂擠進了眼睛裡,揉完眼睛才想到手上也全是檸檬汁,蹲在地上原地失明,過了十來分鐘才紅著眼起身。
後來見到楊淑娜時,她一邊用沒吊點滴的手努力打著手遊、一邊嘲笑我的眼睛紅的跟兔子一樣。
「話說以前同性戀是不是也被叫兔子?」
「閉嘴啦楊淑娜,妳這個政治不正確的傢伙。」
「欸我病人欸溫柔點!」楊淑娜大叫著抗議,「好啦好啦,快快快來伺候我,這麼多天不見了沒給我一個感動涕零的擁抱還抓我頭髮是怎樣啦!」
「我剛進門就看見妳爽玩一波手遊還笑我,欠揍都來不及了還感動勒。」
「好啦哈哈哈放下我的頭髮,快削蘋果給我吃!」
「……妳能吃蘋果嗎?」
「好像不行,但難得住院一次,我一直想體驗一下別人在床邊削蘋果的情景,你削給自己吃!快快快我要錄影,要削成螺旋皮喔、很透那種。」
「不要給我提高難度啦白癡。」
說歸說,我還是洗了蘋果跟刀子把垃圾桶勾過來開始削,無視床上笑得瘋癲的楊淑娜。
以疲憊度來說,我感覺自己才是應該要躺床的那個人,真的是吼……
「對了,楊淑娜。」
「嗯?」楊淑娜從手機後探出頭,右額上一個顯眼的瘀青還沒散開。
「妳這麼喜歡小音符嗎?喜歡到出車禍。」
楊淑娜按停了手機,看著床單思考了一陣,才慢慢開口,「我不知道。」楊淑娜的聲音很啞,不知道是睡得太多還是沒喝水,「我以為我知道,但我不知道。」
「我一開始只覺得很開心,就是好久沒見到小音符了,然後我看到她身邊的女生,她跟我說過她不喜歡的類型的那個女生,那瞬間我……」楊淑娜眨了眨眼睛,看著我,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乾淨的跟畫一樣,「我什麼心情都沒有,我看著自己跟她打招呼、然後剃了跟她相對的髮型而她沒有,她走了出去,我一個人留在髮廊裡。」
「楊淑娜……」
「然後我騎車,遇到一台闖紅燈的車,我看著自己被撞卻沒辦法轉動龍頭,因為我距離自己太遠了。」
「現在回來了嗎?」
「嗯。」
「那妳咬緊牙關。」
楊淑娜錯愕地捂著臉看我,而我還在氣頭上,感覺拳頭緊得都在顫抖卻鬆不開,我感覺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臉頰都是火辣辣的痛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委屈的,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麼。
楊淑娜被打了愣完卻笑了出來,笑到連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還吵到護理師進來警告我們安靜一點。
氣完也笑完之後,我把買來的禮物遞給楊淑娜,「哪、給妳,我忘記妳生日了,總之現在送一送,妳上次說喜歡的耳環還什麼的。」
「謝啦。」楊淑娜從包包翻出酒精擦了擦耳環,把舊的耳扣拆了下來換上新的,暗紅色的假鑽在耳骨上一閃一閃的,「哇好看,謝啦。」
「話說上次,妳為什麼要叫我不要喜歡媽媽了?」
「什麼?」
「不是妳自己介紹媽媽給我認識的嗎?妳老到失憶了,可憐。」
「誰失憶啦,幹。」
「所以?」
楊淑娜翻了個白眼,舊耳環在指尖滾來滾去,最後才嘆了口氣,「那是、後來覺得你不太適合媽媽,經驗值太少打BOSS會掛。」
「……妳先把手遊給我放下。」
楊淑娜按黑了手機,指尖有一下沒一下敲著螢幕,聲音很輕,「你記得嗎?媽媽第一個男朋友,送他酒吧有一個孩子的那個。」
「記得,媽媽的狗血系列第一集。」
「喔,那我是續集番外篇。」
我咬下剛削好的蘋果,清爽的酸味一下漫開來,有種很貴的味道,無聊到看了下果籃,果然是很貴的水果,嚇得我多吃一塊。
楊淑娜捏了一小塊蘋果偷吃,繼續通關打到一半的遊戲。
「那個人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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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9 週一 201921:16
  • 媽媽 Ch.21

台北的凌晨帶著很重的水氣,一動就寒進骨子裡,而我租屋處的磁磚還有些返潮,一踏上去冷得能罵髒話,風從沒關緊的窗子裡透了進來又轉出去,把廁所的塑膠門一下拍上了,本來忍住的幹你娘直接從齒縫裡飆了出來。
罵完又覺得費勁,沒人可以回應的感覺實在太過空虛,我隨意把包掛在吊鉤上就走進了浴室,把鞋往注滿水的臉盆一擱,倒了一瓶蓋的洗衣精就權當洗乾淨,隨便搓了幾下沖掉泡沫,就倒扣在鞋架上。
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下了客運開始就覺得整個身子都沒有力氣,從胸口沉沉往下疊了好幾塊石頭似的,一動就在下腹亂撞,叮叮噹噹的,連耳朵裡也都是雜音。
一回過神來,我竟將褲管捲了幾摺,愣愣看著水龍頭的水嘩啦流走,在地上積起了小小水漥又流進了水管,有些繡蝕的落水頭上卡著些皂垢,花白一陣好不狼狽。
我一下按下龍頭,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煩得連洗澡也不願意,思緒在腦海裡亂撞,一瞬間竟只剩下幸好房租有包水費的想法。
雙腳還濕著、褲管也有點濺倒水,而後腳根因為這樣亂走又沒擦藥,一陣刺癢從腳踝處爬了上來,一看根本早就被泡漲,傷口邊緣泛白腫脹而中心滲著血。
看了就倒胃。
又不知道發愣了多久,我走到床邊看著枕頭,在自己的床癖跟疲累中掙扎,最後走到桌子跟床之間的縫隙,把自己塞了進去頭抵著牆,悶著聲亂喊亂叫了一頓,說到興起還不曉得是在罵誰,只知道自己吼到最後都是淚。
牆上的壁癌全給我磨了下來,撒了一頭痱子粉,帶著股死亡的味道。
最後當我起床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陽光從窗戶透進來,像是要謀殺我似直射我眼睛,又迷迷糊糊走到廁所要梳洗時,才發現自己幾乎不成人樣。
標準配備的黑眼圈顯得更深了點、臉色蒼白得可以去演吸血鬼,卻又不足以清秀到可以騙人,頭髮上還卡著壁癌,就連遊民可能都比我這副模樣體面。
用楊淑娜的話來說就是,本來就只一個文弱書生樣可以騙騙人,現在就只剩下弱了。
不是我想像中的楊淑娜總是機車,而是晚上見到我時就是這麼說的,有這麼一個直言不諱的好友真是我三生有幸,而這句誇獎則是楊淑娜自己說的。
總之我最後只是開了水龍頭,像個隔天中午就要截稿但是不想面對的作者一樣開始打掃家裡,不僅把地板收拾乾淨連浴室也嶄新的可以拍廣告,簡單的盥洗後把自己收拾得像是夜唱隔天爬不起來的死大學生。
媽媽看見我時不是很意外,一如往常地笑著,聲音帶著淡淡的啞,想來是剛抽完菸,「談好了嗎?」
「我跟我媽說了,她說可以。」
「是嗎?」
「……她說隨便我,但基本上算是可以。」
媽媽笑開來,似乎覺得我誠實得笨,走過來端詳了我一陣又開口,「先去休息室睡一下吧,搞成這樣還以為我虐待小孩,去去去。」
酒吧裡才沒有休息室,只有媽媽自用的起居室,不大間、大約6坪的小套房,醒目的雙人床跟書桌卡掉了泰半空間,上頭一件摺得整整齊齊的豆腐被。
我有點昏漲,站在門邊始終沒進去,只覺得自己可能還沒起床,卻見媽媽若無其事地把棉被抖開,「你就先睡一下吧,我再叫你,睡完記得把棉被摺整齊啊,當兵時應該練過吧?」
腦袋一跳一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無意識間自己給自己灌了好幾瓶酒,總覺得腦袋被扭來扭去疼得慌,連回話都很鈍,「呃、我免役……」
「唉唷得意啊?快睡吧。」
媽媽的手不大骨節分明,卻很有力道,按在我背上時溫度像是直接透了過來,突如其來一陣火燒得人發慌。
最後我睡得不是太好,依舊有點昏昏沉沉,但思緒總歸是收攏了點,迷迷糊糊摺起了被子,結果怎麼摺都有點走鐘,到底當兵都在學什麼,不是啊這麼軟趴趴的東西,怎麼可能摺得有稜有角,什麼東西。
當我跟棉被奮戰完的時候,差不多十二點半,正是酒吧熱鬧起來的時間,阿涼一如往常坐在那,算了算大約是第二杯酒,神情開始顯得渙散,今天大概是還沒有人點簡餐,空氣中只有酒味跟咖啡香。
「唷!治崇小朋友!來盤青醬蛤蜊義大利麵!」楊淑娜笑得張揚,一頭紅髮剃了一半,跳躍的音符在她左耳後閃爍,我心頭一緊。
「我比你大好嗎?」
「今天很兇耶,我是客人耶客人,媽媽你看──林治崇兇我──」楊淑娜一秒就轉了過去,跟兇器沒兩樣的紅指甲在空中亂指揮一通,看了只覺得眼睛痠漲。
「好啦青醬義大利麵啦,我請妳我請妳,什麼都要跟媽媽告狀,妳以前在小學肯定是抓耙子。」
楊淑娜笑彎了一雙眼,長長的眼睫在說話的時候一閃一閃的,搭著燈光顯得很迷幻。
說句實話,楊淑娜長相其實很好看,身上的環穿得很多卻有種奇異的平衡,一頭紅髮也不知道多久補染一次,總是紅得很有生命力,說話時怎麼樣都看著對方,總有種奇妙的吸引力。
我老是覺得她那麼多任的女友,都是被楊淑娜那雙刷得跟蜘蛛腳一樣細長的眼睫,在眨眼間被抓住的。
跟捕蠅草一樣。
大多時候楊淑娜都是很好的朋友,所謂的大多時候不包括現在她笑得像在算計什麼,還靠在櫃檯對我笑的時候,這種時候她總是在想些鬼點子。
上一次她這麼笑,我被騙去穿了女裝,還跟楊淑娜的相親對象約了一次會,最後在我扯下假髮道歉告終。
那男的其實挺帥的,是個富二代,怪不得楊淑娜不喜歡,出手闊綽歸闊綽,但氣量狹小講話還帶著種自以為是。
我是到那時候才明白,出手闊綽跟慷慨是不一樣的,闊綽是你能撒很多錢、慷慨是樂於分享,分享是交友而撒錢只是一種滿足自我的手段。
……扯遠了,反正我猜了好一陣,也沒猜出楊淑娜到底想做什麼,最氣人的是她點了餐還不吃,用叉子東插西戳地攪來攪去,浪費我努力將微波食品熱好又精心擺盤的15分鐘。
楊淑娜 的聲音不大,帶著點啞但很高亢,「我遇見了小音符。」
小音符,那個右耳後剃了個音符的學妹,楊淑娜的前前前前……不知道幾個前的前女友,跟楊淑娜個性最合、愛得最轟轟烈烈的前女友。
「她交了個新女友,看起來很乖一頭黑長直,擺漫畫裡就是個女主,被人陷害哭泣還會被白馬王子拯救,結局時步入禮堂穿著白紗,跟所有敵人握手言和那種。」
「嗯。」
「她說過她不喜歡那種女孩子的。」
「嗯。」
「我就坐她斜後面,你知道嘛髮廊的鏡子是相對的,我從鏡子裡看著她、她看著我,我跟理髮師說幫我剃個音符在耳後,我看著她,林治崇。」
我沒有回話,從吧檯下抽了疊衛生紙按在桌上。
「她看著我,她一直看著我,她看著我說把音符剃掉,她不做造型了……就那一瞬間、那瞬間我……」
猜錯了,我在心裡想,楊淑娜要是笑成這樣,那通常不是想虐人、就是想虐自己,而今天她是來自傷的。
「林治崇,為什麼呢……那瞬間我真他媽覺得可笑,你要賭氣、要賭氣也不是這樣,林治崇……」
楊淑娜拉了拉我的衣服,表情空洞地眨了眨眼,「我跟你說、跟你說……媽媽他有男朋友了,你不要喜歡他了。」
「我知道,拜託我是員工,早就看過了。」
媽媽有一個新的男友,看著很真誠還時常來接他,但根據媽媽的眼光來看,我只要等他露出馬腳就好,我很能等,我很有耐心。
楊淑娜沒說什麼,只是拉緊了我的衣服,一手按在自己的音符上,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一下就轉身離開了。
我猶豫了會,卻還是沒追上去,畢竟楊淑娜也不是小孩了,都二十幾歲了還沒喝酒,騎車回家應該是沒有問題。
我應該要追上去的,現在想起來,楊淑娜那麼反常,就算是翹班也應該要追上去的,都睡掉半個班了就不要裝什麼模範員工。
楊淑娜出了場車禍,右腳骨折。
我接到電話時,已經是隔好幾天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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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一 201910:31
  • 媽媽 Ch.20

帶著三分的真心跟七分的客套,最後我們還是在外婆家待到了六點半,吃完了晚餐才走。
我買的土產塞在幾個紙箱整齊堆疊了起來,最上頭擱著怕壓碎的蘿蔔糕,角落還放著原本車內的雜物,本就不大的後車廂顯得很擁擠。
我啪的一聲關上了門,轉身親疏而有禮的跟外婆道別。
而外婆站在門邊,說著捨不得啊晚點走,但鐵門都沒關,舅舅一家的嬉笑聲跟著燈光,從門的另一側漏了過來。
我總覺得有點超現實。
回程換媽開車,我無聊數著車窗上的水漬以及灰塵,腦海裡是揮散不去的芭樂情歌,那種我愛你你不愛我、我們愛著彼此卻不能在一起的那種。
「蘿蔔糕你要帶去台北嗎?」
媽的聲音從左側傳來,我延宕了整整五秒才接收到訊息,最後牛頭不對馬嘴的回了句,「什麼時候要去看姊?」
「關你姊什麼事?」
「你上次說的,要去看姊,所以我才跟外婆拿了蘿蔔糕,她不是愛吃?」
「又是你姊!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跟你外婆說是你姊要的?你知道為了那塊蘿蔔糕你外婆怎麼洗我臉?說什麼為了個蘿蔔糕也要讓她勞師動眾,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婆沒有看起來這麼喜歡你!」
我沉默不語,閉上了眼睛。
很多事情孩子不可能不知道,說是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五根手指都不等長,人心都是長偏的,怎麼可能不偏心,姊跟外婆處得長又嘴甜,必然得外婆疼,說是以我為傲,但終歸也只是外孫。
女兒啊那是潑出去的水,外孫啊終究只是陌生人。
「所以呢?什麼時候要去找姊。」我放棄跟媽在這方面爭執,又繞回原本的話題。
媽板著臉不想說話,又過了兩個路口才開口,「今天。」
「今天?」
「我跟你姊說這幾天啊,蘿蔔糕又不耐放,看是趕快拿給她還是怎樣,我冰箱可沒那麼大位置。」
說到底終歸是置氣,媽這人怪得很,你給他帶上一年的禮物也記不得,但要你當她面送姊送一塊蛋糕,她都能記上一個月,姊有的她要更多,即使你真的送給了媽更多的東西,她還會反過來咬你一口為什麼要送給姊。
沒過多久就到了一個社區的門口,右手邊是一整片的田而順著左手邊的小路一路走進去就是一個小社區,我只抬頭看了一眼姊現在住的地方,就又縮回了後座。
休息站上廁所時,我藉口暈車溜回了後座,極其彆扭地將自己塞進充滿皮革味的三人座位,後背還被可放下的把手喀得有點疼,但很值得,不走近看根本不曉得車裡還有一個人。
我不想下車。
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看見姊。
媽下車後往巷子走去,過了十來分鐘跟著姊一起走進車子,這時我才想到媽下車時兩手空空。
兩人起了爭執,聽得有點不清楚,直到媽一邊說一邊開了後車廂的門,我才覺得不妙。
「妳說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媽的聲音只有憤怒還有不講理。
姊按著額角,似乎有點頭痛,「我就說我不記得了好嗎?我當時喝醉了。」
「什麼叫不記得?好那我告訴妳!」媽碰的一聲放下紙箱,往姊靠近了一步,聲音大得像是仇家來討債一樣,「妳說我們都不關心妳啊、妳說這個家都在利用妳啊、妳也不想想妳一個敗家女有什麼好被利用的?我在妳身上花的學費還沒拿回來就直接嫁人,還好意思說別人把妳當搖錢樹?」
我心裡喀噔一聲覺得不妙,撐起身子,「媽!」
媽沒有理我,繼續跟姊爭執,「妳有沒有替我想?有沒有?妳同學還在那邊,我之前是妳們學校的愛心媽媽,妳有沒有給我留面子?這樣說我!」
「媽!別說了!」我開了車門奔下去,卻看著姊抓著自己的衣服顫抖。
來不及了。
「那都是真心話!人在醉了之後說的都是真心話!」姊大吼出來,眼眶都是紅的,臉色慘白的像是從池塘裡打撈上來一樣,甚至臉頰都還有點濕。
「什麼叫真心話!我們家可沒欠妳!」媽更火大了,分貝拉高到我覺得會被抗議的程度。
「我說別說了!」我上前拉住了媽,把她拖回車裡。
媽瞪著我,氣得連喘氣聲的極其明顯,我不知道自己是端著什麼大逆不道的表情,甩上了車門。
姊披著薄披風站在車尾,見我走過來囁嚅了聲我要回去了。
「姊。」我喊了聲,沒帶有太多情緒,但跟媽比起來竟顯得溫和。
「你不要出來不就好了,又不像我不待家裡,等等又要被罵了。」
「我怎麼可能……姊,對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
見我要從車廂拿東西,姊忽然歇斯底里了起來,「我不要從她身上拿東西!」
「外婆的蘿蔔糕妳至少拿一下吧?我特地叫外婆做的,妳也知道我不愛吃。」
姊過了很久,才微不可察點了頭,「我就拿這個。」
我愣了下,看著張開手的姊,走向前輕輕抱了下對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哽咽,「對不起。」
「沒關係。」
姊變得很瘦小,一抱上去都是骨頭,總覺得多捏下就會碎裂。
媽到底是怎麼看著這樣的人,卻還要對方顧及自己,對她來說即使是生病了,也必須要膜拜她嗎?
所以我才怕見到姊,我真的怕她,要是不見到她就好了。
她這樣只讓我內疚跟心酸,不見到她就好了。
但看著姊走回家的背影,我又覺得有來太好了,太好了。
當我走回副駕駛座,才發現媽還在生氣,臉拉得老長簡直要全世界容忍她一樣。
但我沒跟媽搭話,只靜靜上了車,媽見我竟沒有主動跟她道歉,一腳踩下油門。
她開得很快,我感覺靈魂都被甩在身後,而媽的聲音幾乎是嘶吼,「什麼叫我不能說?我是她媽我連說都不行?你又是什麼態度!」
「我就說姊生病了,妳不要……」
「生病就很了不起嗎?那我也去得個憂鬱症啊!那我呢?那誰來為我想?」
「妳可不可以不要只在乎自己!」我吼了出來,聲音都是破的。
媽煞了車,「下車。」
我站在路旁等了十來分鐘,直到臉都要被冷僵,確定媽是不打算回來接我之後,才開始翻身上的東西。
皮夾裡還有一些現鈔、手機還有25趴電、一條充電線沒有豆腐頭,行動電源忘記充了所以根本是高科技磚頭。
我呼了口氣,用所有的方式傳訊息給媽,臉書、LINE、簡訊,讓她沒有理由說沒看到。
刪刪減減了一陣後,最後只打了一句。
「我回台北了。」
我看著月亮,覺得眼睛有點酸,回?如果租屋處是回,那我的家到底有什麼意義?
鬼使神差的我穿了雙新鞋,但新鞋咬腳,走沒多久後腳根便磨出了片血,無奈下我只好踩著鞋子繼續走,幸好走了大約一小時就到了客運站。
整條街都是暗的,只有幾家客運燈火通明,在台灣你很容易被二十四小時運行的客運跟便利超商拯救。
買了票之後我絲毫沒有覺悟的把手機玩到剩五格電才等來了客運,一上車才剛慶幸有USB插頭就發現自己位置上的插座是壞的,只能看著電量一格格減少。
到台北時手機不負眾望的關機了,而天空在下雨、捷運還有半小時才發首班車,我無聊到只能去廁所擦我的鞋子。
鞋子顏色雖新但是早已被踩出皺摺、還沾著乾涸的血。
我擦著擦著忽然眼眶一熱,模糊視線的元兇落到了鞋面上,滴滴答答。
窗外雷聲隆隆,雨聲滴滴答答。
我很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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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一 201910:30
  • 媽媽 Ch.19

對外婆家的記憶,停留在國中畢業那一年,自從上了高中之後沉重的壓力似乎就能給人理由不再回家。
從那時候開始,每年寒暑假的外婆家從行程中被刪除,久久才回去一次。
有時候人跟人的關係就是這樣,那個曾跟你最好的朋友,過了一個暑假就不知怎麼地不再聯絡了,而從不再固定去往外婆家開始,每每看著眼前的外婆,都覺得生疏的過分。
外婆對我的態度相較於媽來說,還是偏向好的,因為我是個男的,而且乖巧、能讓人炫耀,用一個不怎麼樣的科系進了一個不錯的學校,而那個年代的人只在乎稱號,我嗯了幾聲算是答應了外婆的問候,自顧自地往二樓走去。
客房在二樓的最邊角,沒有對外的窗戶所以空氣顯得有些悶,還帶著一種特有的潮溼感,隱隱夾帶著一股霉味,最突兀的就是地上顯然剛曬完太陽的被褥,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我扔下了從高中用到現在的後背包,一頭栽進了棉被裡,嗅著塵螨死去的味道昏昏欲睡,我想起了媽媽,想起了楊淑娜,想起了那個跳樓自盡的人,想起了阿涼。
我想起楊淑娜說的水壩堤防,在壽山的一處安穩地存在著,我想去見見它。
南臺灣的太陽一定很毒辣,甫進到山林綠意就能遮擋陽光,有著許多的生物在樹木間上跳下竄,我想那一定是種存在於現實卻不切實際的光景。
在一團糨糊般的思緒中,我迷迷糊糊地起了床,有點兒呆滯地看著敞開一半的門跟外頭探頭探腦的兩個孩子。
表弟表妹縮了一下,脆生生地喊聲吃飯了,我眨眨眼睛才後知後覺發現空氣中滿是飯菜香。
香腸被煎得焦香時逼出的肉油味、蔥蒜切段後爆炒特有的辛辣香氣,還夾雜著熟悉的高湯味,蒸蛋是定番,自從小時候說了一次好吃跟喜歡後,每回來外婆家餐餐桌上都有電鍋盛著的蒸蛋。
與其說盛著,不如說是直接用電鍋內鍋蒸的一鍋蛋。
有一種餓叫做阿嬤覺得你餓,俗話誠不欺我。
熟門熟路地從烘乾機裡拿出瓷碗,我打了呵欠盛了一碗白飯,坐在圓桌旁一邊等自己回神,一邊見大家一勺一勺舀著蒸蛋,媽坐在斜對面用筷子在滷肉中挑三揀四,而表弟表妹不知哪來的小鳥胃吃沒幾湯匙菜就喊飽,從冰箱裡挖出瓶蘋果西打開始倒,差不多大家都吃到了一個段落,外婆也開始勸菜叫我吃,才伸手拿下轉檯上的蒸蛋。
外婆做蒸蛋是攪散的蛋液配上雞高湯,用雞粉泡開那種,再放下去用電鍋蒸到跳起來,聞起來高湯味很重比較接近茶碗蒸,蛋很嫩一碰就碎。
我把手上的飯叩叩兩聲往鍋旁扣,把白飯直接砸進了蒸蛋裡,草草用鐵湯匙攪了兩下就著炒高麗菜開始狼吞虎嚥,沉默地吃著桌上剩下的菜。
半盤的高麗菜、半條的雞捲、滷透到有點分離的五花肉以及一鍋不曉得是絲瓜還是冬瓜的湯。
我很清楚自己在外婆家該扮演的「角色」,一個愛吃又乖巧、得人疼的孩子。
最好什麼也不知道。
外婆很開心,舅舅一家都是小鳥胃,所以煮菜煮得很沒有成就,每次只要我來就會顯得很開心,加菜都是一道一道地加。
除了加菜,也加戲。
外婆說著自己多早多早就去買東西,剛才還特地去了附近的市集,你以前不是最愛吃糖醋吳郭魚嗎?我特地去挑了一尾大的,那魚啊小的都是骨頭,要有肉的都要五斤以上,我跟你說吼是你外婆會煮,這種大魚很多人要嘛煎不透要嘛煎得醜,有些人都要分段煎的。
我適當地回應著稱讚著,順便感謝外婆的用心良苦,卻覺得口中一塊魚肉搭著外婆的邀功跟抱怨怎麼也嚥不下。
外婆跟媽可以說是一模子壓出來的,都不怎麼喜歡勞動,卻又希望得到讚揚,當得到之後就會繼續行動,卻又覺得自己委屈。
委屈就是他們的主心骨,串起了外婆、媽跟姊半生的模樣。
終於把口中被含到有些面目全非的魚肉吞下,我昧著本心跟外婆嘻笑了起來,感覺媽的視線在我身上游移,無論對待外婆的方式怎麼樣,她總有刺能挑。
「阿嬤,我想吃之前你常做的片粉。」我笑彎眼睛,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乖巧的外孫。
外婆一邊抱怨著勞累,一邊又樂呵呵地說好好好,下午給我做一碗片粉。
「還有蘿蔔糕,我想帶蘿蔔糕回去煎。」我揚著聲開口,像是好久沒回娘家的女兒,努力從家裡帶走熟悉的氣味一般。
而真正回娘家的女兒,媽,一個人坐在對面舀著湯,用眼神詢問我不是不喜歡蘿蔔糕,而我沉默地望回去。
外婆的蘿蔔糕是最傳統那種,切絲的白蘿蔔絲炒軟後搭上在來米粉,蒸熟後倒扣放涼,要吃時切片煎酥或是加入湯裡,我喜歡蘿蔔,卻怎麼樣也不習慣這種蘿蔔糕的味道。
但外婆喜歡做,她喜歡抱怨、更喜歡勞累,她希望能被倚仗,但孩子都大了,只剩下廚藝能炫耀,沒有一個孩子能像她一樣什麼料理都做得出來,尤其是些傳統到連街角都失去蹤影的食物。
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表弟妹們聊著天看電視,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三點多,外婆從外頭走了進來,手上提著大包小包,一邊擦汗一邊說自己真是活受罪。
我笑笑地跟外婆說辛苦了,一邊想著妳要不受罪就換我受罪了,而媽早早就溜回頂樓的客房看電視,也不知道這麼隔應為什麼還又想著要回家。
真是人人皆自虐的時代。
外婆正往鍋裡倒著日本太白粉,我說著要跟著學其實只是裝裝形象地在外婆身旁應著聲。
「不能買太白粉,要買就是要買日本太白粉,不一樣的,或是買片粉。」外婆加入冷水,攪成白色的粉漿。
「啊、所以片粉就是日本太白粉嗎?我都不知道。」秉持著知之為不知的心態努力在外婆旁邊當一個好學的學生,把熱水當頭淋下,將粉漿沖成了透明的固態。
粗略地撥出幾塊太白粉凍,外婆從櫃子裡挖出罐黑糖往碗裡倒,用熱水沖成黑糖水後扔冰塊遞給我。
接過後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說實話這點心真的就只有奇特的口感跟黑糖的甜味,也不知道為什麼小時候會這麼喜歡。
或許是喜歡外婆聽著自己說喜歡,就像魔法一樣開始為自己製作吧,這樣的心情也不知何時變了調,兩人的關係中像是隔了一道透明的牆,看著還是感情很好的祖孫,卻早已無法交心。
身後的電視正播著彩虹特輯,外婆唉唷一聲把電視切了,喃喃自語說現在年輕人真奇怪,男生愛男生的。
「現在的人吼,就是愛追流行,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的,阿嬤也不是要歧視啦,但就是覺得吼那樣不太好,幸好我們的治崇最乖了吼,還喜歡吃阿嬤做的片粉跟蘿蔔糕,上次我做給君揚他們吃吼都沒有人要吃,真的是謀菜(台語:浪費)……」
我嗯了聲,心裡想著那聲不男不女,一塊太白粉凍噎在喉嚨吞不下也吐不出,死死地瞪著碗中半融的冰塊,感覺從指尖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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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一 201910:30
  • 媽媽 Ch.18

媽得知老闆放了我一個禮拜的假,淡淡地說人不錯,話題一轉又說難得放長假那麼回一趟外婆家吧,好久沒回去了,上回外婆還在唸。
我嗯了聲沒有作答,下午開車載媽回外婆家。
外婆跟媽的感情不好,外公走了以後時常吵架,也不曉得為什麼母女倆誰也不讓誰,繞過了一個結最後打在了姊的身上。
姊小時候是給外婆帶的,當時家裡忙沒時間顧孩子,到了幼稚園大班才把人接回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姊跟外婆比較親,大小事都跟外婆講,外婆也疼姊。
後來就成了姊認為媽不疼她、外婆覺得媽偏心委屈了姊的局面。
最後我又成了局外人,在每一次爭吵中安靜地玩手機,畢竟終歸沒有我的事。
「你不要跟阿嬤說你休學,不然又說我不會教,什麼都要怪我,之前你姊離婚也都說事我婚宴辦不好什麼的,沒有盡到禮數,那我現在這樣是不是應該要乖她當時沒把我嫁好……」
媽是外公最疼的小孩,從小就吃好拿好被當珍珠捧著,我常想要是外公沒走也許我都還能藉著外公的人脈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後來才知道外公的房子賣了,而媽一分錢都沒有拿到,舅舅賭博欠錢所以拿那份錢去補,最後姊妹們都簽了放棄財產的同意書。
外婆就是那時候開始變的。
手頭不再寬裕加上舅舅的么子出生,大抵是覺得後繼有人了吧,錢都往表弟身上砸,我也曾好奇過為什麼不疼我或是表哥,最後才發現因為我們都不姓顧,只因為如此我們才不是家人。
車程很長,我中途停到休息站想睡一下,上個廁所回來卻聽見媽跟外婆在通電話,說我們要回去讓外婆幫我們應門。
外婆似乎有點煩,說著她很快就要睡了明早還得去宮裡幫忙,讓我們快一點。
而我坐在駕駛座吸著能量飲,面無表情的滑著手機。
我不懂媽。
明明跟外婆處得不好,卻會因為被嫌棄不孝而回去,然後再因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被嫌棄。
為什麼到了這把年紀卻還會奢望著父母的愛,明明父親已經不在、而母親顯然已經不在乎自己了,到底還在掙扎什麼?
媽是知道的,所有的理由跟秘密,姊嫁了之後媽有回晚上抱怨著抱怨著就說了出來,我那是頭回知曉無知確實比較幸福。
媽有一個哥哥兩個妹妹,排行老二,結婚前在家裡悍得很,第一台冷氣第一台電視機都往她房裡送,被外公疼愛到不行,同時她也是最早出去工作的,也是在那裡認識了我爸。
爸人很好又健談,有點笨拙但很有長輩緣,他們結婚後有回外公喝了酒喊了他們倆進去,聊了一晚。
媽每回說到這都在哭。
「你外公多麼大男人的一個人、那麼強的一個人,在我面前哭,哭說可惜沒能把我生成一個男人。」
每回聽到我都始終不能想像,外公那樣一個站出來小孩就會嚇到的氣勢長相,在哭泣,外公是特別奉行男兒有淚不輕彈的一個人,從小我總為自己太懦弱被訓話。
只是未到傷心處。
外公對媽的疼惜是望女成鳳,孩子中最像他的卻是個女兒。
舅舅是外婆結婚時就有的孩子,所以跟媽的姊妹長得全然不像,而外公疼媽、外婆疼舅舅,在外公去世後她就肆無忌憚將所有的資源全往舅舅身上送,因為女兒全結了婚,都是潑出去的水。
外婆似乎知道媽知道,所以在姊妹中對她尤為苛刻,前幾年時姊剛結婚爸剛走,存款加起來恰恰好能買一棟附近的房子,就差了十萬。
媽向外婆借錢、押借據說會還,求了、跪了。
最後外婆賣了房子,幫舅舅還完錢後買了一棟房子給舅舅一家,名字也掛在舅舅名下。
外婆說她沒錢,讓我們不要為難她,我站在一旁看媽跪在地上,而還年幼的表弟表妹說這是他們的房子,以後都是他們的。
我雖不能理解上一輩對房子的執著,但那一刻確實感受到了一種幾近心死的淒涼。
「怎麼能這樣呢?我不也是她的女兒嗎?」
姊不也是你的女兒嗎?而妳們即使受傷了卻還會想向對方索取擁抱,妳卻還是希望她是愛妳的。
一脈相承,相似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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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452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4)

  • 個人分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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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一 201910:29
  • 媽媽 Ch.17

隔天我起床後先打電話給了我媽,劈頭就是一句「為什麼你電話要打這麼多通?」
「我想說你沒接。」
「沒接就表示我有事或不方便,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
「你哪裡說過?」
「我一年級時就說了你整天打給我,我要上課也要讀書,怎麼可能永遠有空接?妳就不能考慮一下別人嗎?」
「什麼叫考慮你啊?蛤?怎麼我現在打給你都還要考慮你了是嗎?我是你媽!就算你有說那又怎樣?我整天事情那麼多難道還要去記你說的話嗎?你又有把我說的每一句話記著嗎?」
我撐著太陽穴覺得頭有點疼,想趕快結束這沒意義的話題。
「所以妳打給我什麼事?」
「你什麼時候要回家?都要暑假了。」
仰頭看了看租屋處有點泛黃的牆面,我閉上了眼睛。
「我下週回去。」
嘟的一聲切斷了通話,房間忽然很安靜,一人用的小電鍋還保溫著清晨下班時煮的粥。
我起身切了保溫燈胡亂撒把肉鬆,就著一顆鹹蛋吃了起來,也許是太鹹我越吃越澀,揩了揩眼角把碗盤堆洗臉台泡水又回去睡了。
睡得不是太好,浮浮沉沉的,總覺得要溺斃或被淹沒,渾身腰痠背痛簡直要散架了一般,怪不得人家都說奧少年奧少年,少年還真的身體不是太健康。
休學的事、媽媽的事、姊姊的事、媽的事……胡亂塞在了心口裡無法宣洩,媽媽說我還只是個孩子,那我要怎樣才不是個孩子呢?
一天接著一天,時間的流逝幾乎沒有聲息,我抬頭看著天拖著腳步往轉運站走。
夜空很黑幾乎沒有星星,被台北的高樓大廈切成了一塊一塊,一抬頭就感覺幾乎要窒息。
這時間點街上沒有太多行人,號誌燈幾乎都閃閃爍爍的,接著路燈遠遠的綴在街景上,照出一片孤寂。
「您好,要往哪裡呢?」
「中港轉運站、一位。」
「好的,總共兩百五。收您五百、找您兩百五,三樓315月台抽號碼牌搭車喔,謝謝。」
候車的地方空氣很糟,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排氣味,有些人縮在鐵椅上靠著行李箱睡著了,也不曉得是等車還是等捷運發車。
距離叫號還有三個人,我算著時間上了趟廁所出來時正好撕票,包掛好把手機接上充電線,靠在車窗上迷迷糊糊地思考,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到站時我看著燈火通明的轉運站,一時間不想下車,思索著一路坐到高雄的可能。
想去爬壽山,看看楊淑娜說的水壩堤防,曬著南台灣的烈陽去去霉。
看了眼自己腳上踏著的鞋,最後我還是下車了。
清晨的台中籠罩著霧氣,我一邊想著這是紫爆還是水氣,扒拉著亂七八糟的頭髮上了公車。
首班公車沒什麼人,我感覺著司機不甚熟練的技術回味著胃在翻湧的公車記憶,一邊想著要是像恐怖故事一樣被載到哪裡會怎麼樣。
事情沒那麼美好,我還是回到了家,冰冷又空蕩。
因為還暈著車,我從冰箱裡翻出吐司,抹上厚厚的花生醬烤了兩片,微焦的脆殼一咬開就淌出熱燙的醬,堅果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感覺細胞在進食中一點點的甦醒。
當我將廣告比遊戲多的手遊破到了一百一十關,門忽然開了,媽脫著外套一臉錯愕的看著我。
「怎麼這麼早回來?」
「剛好下班。」
「喔……你要吃早餐嗎?我去買。」
「我剛有烤吐司了。」
「喔……」
一下相對無語我有點尷尬,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想讓我回家,明明也無話可說。
想到自己休學的事,又想著媽媽讓我好好說清楚,一時心虛下就待在一樓沒事找事做的跟媽聊天,才知道媽最近開始工作了。
家裡的房子是爸還在時租的,一棟三層樓才一個月一萬二相當便宜,雖說如此,但負擔不可謂不重,畢竟就連學貸也才一個月三千多,家裡的存款加上姊的禮金也沒多少,要坐吃山空也是很容易的事,即使她已經盡量節儉了。
家附近有家異常便宜的便當店,一個炸雞腿便當也才七十五,媽就不吃早餐,午餐時去買個便當加一碗飯五塊錢,吃一半菜肉擱冰箱,晚上時再放入加飯微波,一天就這樣過活。
能活、不會餓、不會死,就只是讓自己能活著。
姊早就不管家裡了,違規的罰單卻還是往家裡寄,媽一邊拿出紅單一邊抱怨,一邊紅了眼睛,說她一個人在外面,工作還總是找到沒有勞健保的,又恨又愛的哭著。
每到了這個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像個死人,僵硬而無意義的應聲。
媽說她在附近的永和豆漿工作,雖然累但是時薪高,而且還包吃,展示的手臂上有著燙傷瘀青,還說自己的腳跟膝蓋有多痛。
她不是適合勞動的人,爸是很寵她的,說句好笑的就是他們不是稱職的父母,卻是恩愛的情侶。
早幾年還住在家裡時,家事基本上不用媽自己動手的,因為爸說小孩子就是要勤勞,怎麼可以讓父母做家事,說完就跟著媽一起出門散步,恩愛的數十年如一日。
不過那都是爸離開前的事情,在他離開後,媽就必須要面對不再有人幫她承擔責任的現實。
結婚前在市政府上班,結婚後也不怎麼工作,沒想到孩子都要成年了她才開始做起最勞累的服務業。
媽身上帶著油煙味,有點兒倦的開口:「也不用太久,之前結婚後我還有繼續在工會繳錢,馬上就能領勞退了,有兩百多萬呢。」
「其實也沒關係,我現在可以一個月多給妳錢。」
「你一個學生哪來這麼多錢?留著吧。」
「我休學了。」
媽愣了愣把桌上的東西掃落地,還拿起計算機罐子丟我,「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連休學都沒跟我討論?」
「學費又不是妳出,我自己貸款的。」
「好啊你真的是翅膀長硬了,了不起了啊?滿嘴錢錢錢!我是不給你錢嗎?我要有能力我就給了啊?」
我低下頭看了下手機,任著媽又打又罵的,結束後我看著她怒起衝衝回房的背影,又看了眼螢幕,兩個半小時。
她從小到大的舊帳委屈加起來是兩個半小時。
我啊,一直覺得自己已經不是當時那個,被打時會哭、會躲、會求饒的孩子了,可是按上火辣辣的臉頰還有滿身疼痛,看著滿地的狼藉時,卻還是悲從中來。
我走出門外對著盆栽沉默相對了好久,陽光將我後背照的熱燙一片,一晃眼過去當媽出門要買午餐而叫我回去時,已經又過了三小時。
我吃著有點泛油光的便當食不知味的吃著,與媽兩人相對沉默。
收拾時她說了一句,「算了吧隨你,我管不動你了,隨便你吧。」
我知道媽放棄了、累了,可能是爭不動辯不過了。
可這瞬間我卻像是嘗到了一絲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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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452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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