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愛恨

按下存檔鍵又重新確認沒有錯漏字，辰曦才終於將寫到三分之二的長篇寄給編輯，緊張地看了眼時間。
編輯很尊重他，沒要求看大綱也沒抓時間，只說了寫到過半寄給他看，順便討論收尾，結果一下太鬆懈，忘記還有一份稿子在手上，在家人提醒下才想起閉關寫了兩星期，在期限內壓線交稿，差點落入要付違約金的窘境。
好不容易有了空檔，辰曦點開瀏覽器上的快捷列，登入了讓自己鬆懈的最大元兇──噗浪。
其實要說的話，辰曦不是沒在寫稿，只是寫的都不是要交給編輯的稿件，而且時間上也並不急迫，於是常常一不小心，就以網路上的連載為主，而忘了自己也要出書。
至今他唯一慶幸的是，當初姊姊阻止了自己用本名也就是筆名創作，也讓自己對編輯保密。
不然他真的很難解釋自己為什麼在交出七萬字的稿件期間，完結了兩篇超過十二萬字的長篇。
久違的上線，辰曦熟練地點開未讀通知列，一則則看過後消音。辰怡熙嘴裡叼著冰從身後經過，手腕上還貼著藥布，哼了一聲。
「你都要消音了還一則則看過去喔？」
「對啊，雖然沒時間回，但還是看一下比較好，姊你不看嗎？」
「我已經很久不回人，有點膩了。現在我大多上去更新一下、消音大絕完就下了。」
「那你幹嘛還關注著人啊？」
「沒啊，有些人就很斤斤計較這個，跟你說啦追蹤你的，也不一定看你所有更新，但要是被人取追了心裡就長刺，與其這樣還不如就留著，我不看輕鬆，他心裡也愉快。」
辰曦喔了一聲，看著自己鼠標上正好移到辰怡熙的漫畫更新，下面一排熱烈熱情的留言，再看了一眼啃完冰棒要去睡午覺的女人。
下面正好有人告白辰怡熙的高冷個性，讓辰曦嘆了一口氣。
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真相會比較幸福。
辰曦一則則看完後點開書籤，找到自己跟咚咚的私噗，繼續輸入訊息。
──終於忙完了，從地獄中爬回來……
沒有即時回應，大概也在忙，辰曦收起鍵盤，從書櫃上挑起顧以東的新書，打算今天將最後一章節看完。
太好了還來得及，都自薦了要參加座談會，要是沒在活動前看完也太過失禮了……
辰曦看書並不快，闔上書時已近傍晚，才發現對方早已回了訊息，只是自己視窗開著所以沒跳通知聲。
──恭喜回歸人間[小黃臉轉花花] [小黃臉轉花花] [小黃臉轉花花]
──謝謝。對了，想問咚咚這周末有沒有空？我要參加一個活動，想說也許你會有興趣。
──什麼活動？[小雞扭動] [小雞扭動] [小雞扭動] [小雞扭動] [小雞扭動]
──一名作家的新書座談會，叫顧向南，你知道他嗎？
何止知道，我就是他。
顧以東坐在沙發上原地往下滑了兩公分，指尖敲著筆電上的觸控板沉吟了一會，捏了顆沙士糖扔向顧苡希。
「幹嘛啦很痛耶！」顧苡希瞪著眼氣呼呼地衝了過來，把沙士糖往顧以東髮旋上轉，「怎樣啦？」
「欸顧苡希，我好像在噗浪上遇到我的讀者了。」
「啥？他都追蹤你了，不是你的讀者，不然是黑粉喔？」
「不是，我是說「顧向南」的，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參加活動，周末的新書發表會。」
「喔，那很好啊，你就敞開胸懷說Come on! Baby! 我就是你愛的那個顧向南，你也可以叫我以東。」
「幹、就不該找你這個腦殼破洞的人想方法。」
「欸不是，在網路上裝年輕的人是你耶，誰要你打腫臉裝胖子，硬把自己寫小還公開出生年月？現在誰都以為咚咚只是個大學生，怪誰？」
「……算了，反正我也不跟網友見面，呼弄過去就好。」
「可憐，一顆純潔的少年心又這樣被摧殘了，你這樣會有報應。」
「我這是做好事好嗎？」顧以東拆了顆沙士糖含住，垂下眼神開始打字，「離自己偶像遠一點比較幸福。」
──啊，這一天我有事情！但是謝謝你邀請我[小雞跳躍] [小雞跳躍] [小雞跳躍]下次有機會再認親吧！[小白人奔跑] [小白人奔跑] [小白人奔跑]
顧苡希看著螢幕合十，為這個不認識的小作家默哀，又一個被顧以東網路人格欺騙的無辜人類。
「做什麼啦顧苡希。」
顧苡希指著那句有機會再認親，逼近了自己老哥：「我從來就沒見過你給人機會。」
「這是日式禮儀。」
「這裡是台灣，先生。」
「顧苡希，你還想不想換手機，我可以打電話取消預約。」
「顧先生你最帥了，難怪大家都拜倒在你的西裝褲底下，謝謝哥哥大人，我要PRO謝謝！」
「嘖，見風轉舵的瘋丫頭。」
顧以東看了眼螢幕，暮色已經回了訊息，看上去似乎有些落寞。
──是嗎？真可惜，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正準備闔上螢幕，就見暮色又傳了一則訊息過來，還帶著一個怯生生的笑臉。
──[emo08]要是座談會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我再跟你說吧！這名作家很有趣的，我很喜歡。
──好哇！真期待！暮色你好好玩！[魔法小黃臉]
雖然是真的不用跟我分享，因為我就是當事人。
然後我也知道我很有趣，謝謝，你很有眼光，暮色小朋友。

見咚咚沒有繼續回應卻改了暱稱，辰曦猜想對方應該是去忙了，就也關了視窗開始工作。
與其他作家相較之下，辰曦覺得自己是相對幸運的，也許是作品的類型、也或許是出道的軌跡。明顯能察覺到自己沒有背負過多的限制與指手畫腳。
而這點對於他來說又尤其重要。
距離辰曦最近的創作者，不是其他小說作家，而是親生姊姊辰怡熙，他從小看著對方與編輯討論作品、修改大綱，花費好大氣力才終於出道，熬了好久才終於小有名氣。
他知道那有多辛苦、多痛苦，需要扎實的根基及天賜的運氣，所以辰曦從小到大的夢想，是平庸而踏實地當個老實的工薪族，月薪目標四萬六，朝九晚六周休二日見紅就放。
那曾經一度是辰曦的夢想。
辰怡熙卻不這麼想，總是冷冷地哼了聲，就轉著鑰匙圈出門買晚餐去了。
辰家向來自由放任，對小孩的未來不多做打算規劃，話也說在前頭說得很死──無法大富大貴但也餓不死，想要奢華生活自己賺。
辰曦的成績名列前茅但並不頂尖地一路上到了高二，而在他即將邁入高三的那年暑假，辰怡熙出了場車禍。
那場車禍沒有改變了辰怡熙的人生，卻改變了辰曦的。
辰怡熙剛連載完一部長篇，正好碰上了休息期，沒有大礙，傷的也不是慣用手。以職業來看受傷並不重，但長期熬夜造成的免疫力下降，卻讓辰怡熙病情反反覆覆惡化好幾次，好長一段時間都住在醫院裡。
當時放長假的辰曦把作業帶著，乖巧地在辰怡熙的病床旁寫著歷屆模擬試題。
只有一個出了車禍、斷了右腳的大學男生跟辰怡熙同房，病房裡只有窗外的鳥叫蟬鳴，以及鉛筆沙沙的書寫聲。
辰怡熙大概是閒著，只能翻著書打發時間，看著看著就將辰曦的筆記本拿起來看了。
好巧不巧的是，那本是辰曦無聊時的創作筆記。辰怡熙翻了翻，將本子捲成了一圈，往辰曦額角砸了下去。
「辰曦。」辰怡熙的聲音因為沒喝水有些乾啞，唇瓣也淡得毫無血色。
辰曦幾乎要想不起來，自家姊姊有沒有曾經這麼脆弱過。
「欸媽都說讓你自己決定自己決定，但是，你是真的想當上班族嗎？」
辰曦想說是，但不知道為什麼，一迎上辰怡熙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他就心虛得幾乎說不上話，最後中氣不足地應了句：「……對啊。」
辰怡熙沒說什麼嗤笑了聲，把筆記本放回旁桌，插了塊蘋果吃下：「是喔？那你寫什麼小說？」
「那是……」
辰曦的聲音消融在空氣中，末了才成了怯生生的一句：「我想當興趣、就是興趣。」
辰怡熙笑開來，圓眼睛瞇成了一彎月亮，「辰曦，你知道為什麼我畫畫嗎？」
「因為開心……？」
大概是答案太過預期之中、又帶著一點蠢，辰怡熙笑得很開心，聲音碎了一地，還被隔壁床的大學生側了一眼，而後才慢慢降低音量，顫著聲開口：「一開始吧。」
「但是，要說的話，我現在已經不會開心了。」
辰怡熙點了點筆記本，音量收歛了許多：「我以前也寫過很多這種筆記，哈哈，大概比你還要多很多，吸血鬼啊狼人啊，亂七八糟一堆的，現在想起來，當時我是真的開心。」
辰怡熙笑得很開心，眼神充滿懷念，語調卻緩了下來：「只是啊，太容易失敗了，大概過了幾年，畫畫就已經讓我不開心了。」
「我一拿起筆，還是會想到故事，然後我會想到那些失敗的經歷、那些殘忍的評論……當時我就已經開始不快樂了，應該說，我沒有辦法單純的只為了畫畫而快樂……」
「我才知道，要能單純的為了一件事情快樂，只有兩種情況……擁有的很少很少，少的只剩自己；或是很多很多，多到有餘裕且自信，前面那種很簡單，也很難，後面那種很難，也很簡單。」
「你想要用前面那種脆弱的方式，保護你的喜歡嗎？」
辰曦聽得半懂，有些困惑，不自覺攢緊了筆記本。
而辰怡熙只是輕輕地笑了。
「我知道你給了自己很多的理由，不做比較好的理由，做別的事情比較好的理由，但是啊，辰曦，如果你連不做一件事，都需要理由的話……你是想做的。」
「你是想做的、你只是怕自己受傷而已。」
辰曦沒有回話，低頭死死咬著嘴唇，他知道姊姊說的是對的。
辰怡熙向來是對的，不是因為他霸道或自私，而是他比誰都細膩，細得能鑽進人毛孔裡，然後讀懂別人的情緒。
可是，他是真的不想要拿自己的作品做些什麼，因為當這些文字被袒露、展示的瞬間。
就不再屬於自己了。
這讓辰曦痛苦不已，即便知道自己只是懦弱、不想受傷，他也不願意。
「我知道，但是我……」
「辰曦，你一直都在關注文學獎的消息，也搭著時間寫作，卻一次也沒有寄出。」
「就像姊你說的一樣。」
辰曦三兩下把筆記本收回了書包裡，拉起了隔間的布簾，紅著一雙眼睛望向辰怡熙。
「可是我不希望我有理由去討厭寫作，所以我寧願……」
「寧願假裝沒有？」
辰怡熙向辰曦伸出手，也不急，就是單單伸著。
過了許久，辰曦才伸手回握，乖乖復坐。
「辰曦，我啊……我說我不開心了，但我沒說我不喜歡了，所以我才會這麼難受啊，因為我是真的想做，卻又不快樂，但人怎麼會喜歡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呢？我又不是受虐狂，我是喜歡的。」
「所以，我才能坦然地告訴你，我喜歡畫畫，即使很痛苦、即使很難受、即使已經不開心了，我還是想要做。」
「當然，我也有可能反過頭來發現，我只是喜歡開心的感覺，那也很好啊，那我就知道了我喜歡的不是畫畫，而是開心。」
「我不是說你不能這樣，但是，我擔心你會後悔，而且，後悔會讓人誤判。」
「真的，媽的我跟你說，我一直以為我最喜歡的，一定是我高中因為誤會而沒交往的那個人，可是現在想想，我根本就沒跟他交往過，沒交往過的當然感覺會最喜歡。」
「因為又沒有機會失望。」
辰曦眨了眨眼，最後還是沒能阻止眼淚落下。
「如果我還是……還是沒辦法做到的話，你會覺得我很丟臉嗎？」
辰怡熙笑了，一把揉了揉辰曦的頭，「不會啦！欸世界上人那麼多，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撞牆，雖然我是覺得撞牆不錯。」
「只要你不後悔，你保證不去想當初如果，那就可以。」
辰曦點點頭，抱緊了書包。
隔天，他從書桌裡滿滿噹噹的報名規章中，找了一份還沒過期的表填上，貼上買了許久有些褪色的郵票，扔進巷口的綠色郵筒。
小說組的作品落選了，新詩得了首獎，編輯找上了辰曦，從此硬生生將辰曦，從月薪四萬六的安定工薪族道路上完全扯開。
「其實，想起來還是有點難過。」辰曦看著天花板，咬著巧克力餅餅乾開口，「我當時覺得寫得更好的是小說，結果格式填錯，連參賽都沒參賽，我又氣又惱，從頭到尾不敢往小說組看，又覺得我寫得比誰都好、又覺得說不定參加了也輸。」
辰怡熙瞥了一眼自家弟弟，有些不屑：「這麼囂張，當初就該讓你參加然後摔得一蹋糊塗，不是說作者的悲劇是後世的福氣嗎？為了他人的福氣你應該要多摔摔，怎麼活得這麼順遂。」
「可能姊你把我的挫折額度都用完，所以沒了。」
「……我跟你說，事業順利的人，愛情都不順的，我賭你要是遇到喜歡的人，會追得很辛苦，追成偏義複詞。」
「什麼意思？」
「別人的追求是追，你的是求，求而不得、捨而不能，呵呵呵……」
「姊！」
辰曦沒想到的是，辰怡熙卻一語成讖。
雖然嚴格說起來，並不是辰怡熙的錯，甚至能說是辰怡熙促成了這份緣分，而辰曦沒把握住，還把人給忘了。

與北國嚮導共同訓練的成效比預期還要好，雖經歷過一段尷尬的磨合期，但天性相合加上朝夕相處，幾個月下來，竟也成功結合了一半有餘，剩下的也差不多早已底定人選，只差沒說破而已。
有道是恨一個國家，比恨一個人輕易。若將對方視為一個群體或標籤，就容易落入窠臼，但相處起來就會發現，彼此的差異也沒那麼大。
相較其他人的高效率，最被看好的王祐宓與許鋒二人，進度卻遲緩得沒人看得下去。
許鋒基本上與其他哨兵的交集就只有共同訓練，以接觸時間來說還是與王祐宓接觸的最多，但也僅止於此，不冷不熱不進不退。
不是戰備時期，共同訓練也告一段落，差不多要替換新的一隊嚮導來帝國，而已結合的哨兵也要出發前往北國，大家閒著沒事都看起戲來，一個個開始賭王祐宓能不能追到許鋒。
這場混亂甚至連首席都被殃及，白禹成天被一群過於熱心的警衛隊員央求著，說要是王祐宓沒地方去要回自己房裡，兩人一定就能更進一步。
這些關心隊長幸福的隊員，一時間讓白禹覺得像是看到三姑六婆殘影似的。
雖覺得其實根本不關自己的事，但成天聽著，白禹也忍不住好奇起來，究竟王祐宓又是怎麼想的。
「這就是你半夜不睡覺挖我起床的原因？」王祐宓打著呵欠，看著端坐在眼前的首席，思考著要不是打不贏，他真的就直接揍下去了。
白禹一點也沒反省，乖乖巧巧地跪坐著，看起來一臉無辜：「一直沒機會問你，剛剛突然想到。」
「喔，凌晨四點突然想到，非常合理……哈啊……」王祐宓有些睏，捲了被子枕在下巴，頭一頓一頓地點著，「嗯……我現在在等啊。」
「等什麼？」
「嗯，怎麼說……假如我現在問你要不要吃早餐，你怎麼回答？」
「好……？」
「好，那……」王祐宓扳著手指開口，語速快得讓人聽不清，「要吃什麼？飯還是麵？麥片呢？飯的話要什麼飯，五榖還是精米？配料要豬肉牛肉還是羊肉魚肉，要煎嗎炸嗎還是清蒸？」
白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王祐宓，一句話也應不上，而王祐宓只是輕輕笑了下，啪一聲收掌。
「如果我這樣逼問你的話，你還是可以給我一個答案，對吧？可是或許你過了半小時一小時，等食物都消化得差不多、或是在胃裡膨脹了，你可能就突然會意識到：「啊，我其實更想吃……」這樣，對吧？」
「而我不想要這樣。」
王祐宓昏昏欲睡，意識有些朦朧，連帶著說話也慢下了，「我感覺他一直很緊張，有什麼讓他一直無法放鬆，所以我可以等，所以……」
「但如果許鋒一直沒給你答案呢？他們不是都要回北國了嗎？」
「……那我就跟過去，我又不是不能過去，總也要有人帶隊吧？我是警衛隊、隊長……我過去、合情……合理……」
白禹偏頭，語氣有些困惑：「是挺有道裡的，但佑宓哥你不是沒談過戀愛嗎？可信度挺低的。」
「欸你這小子，早知道在你沒當上首席前我就該揍你一頓……」
「哈哈。」白禹伸手戳了戳對方，直到王祐宓碰地一聲倒在床墊上，確認對方確實睡了過去，才轉身看向房門。
「他是這麼說的。」
許鋒站在門後，垂眼看著抱著棉被條又蹭了蹭的王祐宓，嘴角勾了一下，輕聲道：「我知道。」
「嗯……那你、呃，許將軍？」
「叫我許鋒就好，我們又沒有直接接觸的機會。」
「好，許鋒。」白禹抖了抖棉被，把地上的王祐宓捲成了壽司捲，橫抱了起來。
「這個你要自己拿回去？還是我幫你外送？」
「我自己來就好了，他沒那麼重。」
許鋒接過了王祐宓壽司捲，向白禹點頭致意後離開了房門。
直到確認對方離開後，白禹才低頭看著自家的精神體：「欸你覺得這算不算八卦？可以跟佑辛說嗎？感覺很有趣。」
『你高興就好，不要半夜叫我，糖糖都被你吵醒了。』
「欸不是我叫你跟糖糖有什麼關係？」
『算了吧你。』
*
許鋒坐在床沿，看著熟睡的王祐宓陷入沉思，心裡五味雜陳，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麼，只好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對方的眉型描摹著，無數次停在了眉尾的舊疤。
初見時，還沒有這道傷的。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裡、怎麼樣受傷了？
我想知道。
他從未知曉自己能有這樣的情緒、能對他人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甚至有了心情的牽引。
許鋒傾身，給了王祐宓一個吻，輕輕按在了額角，聲音很輕：「欸，為什麼你能這樣呢？」
「我開始覺得，前半生遭的罪，就是為了換你這麼一個人……」
王祐宓起床時，看著近在眼前的許鋒愣了愣，戳了下自家的蜜糖才確認不是夢，而後原地當機。
大概是動作太大，吵醒了許鋒，在王祐宓當機沒多久，許鋒就從睡夢中清醒了，有些迷糊地盯著王祐宓看了許久，才輕輕道上一句早安。
「呃……早安？但我、怎麼……」
「喔，昨天那個，白禹？他把你捲成了壽司捲，說我要不要吃宵夜，給我送來了。」雖然才剛睡醒，許鋒還是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話。
王祐宓脹紅了臉，有點支支吾吾：「真的？」
「假的。」許鋒打了個呵欠，抱過耳廓狐又窩回被窩裡，「你怎麼這麼好騙啊？」
「那還不是……」因為你嘛。
雖然有點委屈，但因為還是搞不清狀況，王祐宓還是僵在了原地沒動。
許鋒伸手戳了對方緊皺的眉心，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般，緩緩開口：「王隊、王祐宓。」
「什麼？」
「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讓你跟我一起回北國，只是回北國。」
「什麼事？」
「讓我看你的精神圖景。」
王祐宓有些莫名，想著這很簡單啊，不明白為什麼許鋒紅了一張臉，隨口就答應了。
許鋒有些詫異，食指都微微屈起，「真的？」
「嗯，看看精神圖景而已嘛，這不是很常見嗎？」
「……你們帝國哨兵真的是。」
「什麼？」
「……沒事。」
許鋒把到了嘴邊的不知羞恥吞了下去，畢竟也是自己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只是，帝國的哨兵，真的很沒有分寸，那可是精神圖景……

王祐宓排了訓練場的事，在塔裡引起軒然大波。自從進了塔又當了警衛隊長，他就從未自主提起戰鬥訓練，就連平時有王祐宓參加的戰鬥訓練，也多是他人邀戰。
訓練場美其名是訓練場，其實就是哨兵互相合法約架的地方。外圍的階梯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哨兵與不明所以的北國嚮導們。
警衛隊的哨兵原本就跟一般哨兵較疏離，誰也不曉得王祐宓在想些什麼，八卦繪聲繪影出了兩個主流的版本。
其一是隨著北國嚮導開始適應氣候，也要一同加入共同訓練，明面上說著以各自專長互相訓練，但其實就是一場大型聯誼，帝國的塔沒有嚮導，全都在宮裡，平時不處理配對所以沒留存樣本，一時要替大量哨兵嚮導安排配對不僅費時，還吃力不討好。
再怎麼樣，北國來的嚮導也就這麼多，你要是真的配了，就是相性高其他人也不樂意，怎麼他就有我就沒有，那前線的是不是吃虧？
最後的折衷方案是將輪流讓前線的哨兵召回塔，以共同訓練的名目讓嚮導可以跟最大量的哨兵接觸，進而選出結合的對象。
看著還算給嚮導足夠的選擇權，卻沒有不選擇的選擇，實則就是不把人當人看，有人便猜想或許是許鋒對此提出意見，所以王祐宓決定以武服人。
對於共同訓練這件事，哨兵們倒都沒有覺得有多大的不公，當然，這對嚮導來說是不大公平，但在此之前，真正要怪的是將哨兵嚮導作為棋子、作為籌碼，用來喊打喊殺、用來交易推諉的國家。
誰也怪不了誰，頂多就是怨。
另一個猜測前提也相差不遠，最大的差異是改成了王祐宓暗戀許鋒，畢竟許鋒是該批嚮導中等級最高、長相也最端正乾淨的一名，於是就有人猜想，也許是想藉著這機會放放水，給一些警衛隊長能給的福利，例如讓對方的精神體可以出來鐵籠的賭注，要是藉此混熟就有機會更進一步。
深知王祐宓個性的年長哨兵多支持前一派論述，覺得這個幾乎要將警備規章從頭背下的男人，不大可能為了想追人這種無聊理由，打破自己一貫的原則。
而年輕一輩，尤其是還在聖所的哨兵，都記著他們曾經失態，最後被王祐宓精神體一下壓下去的事情。
現在想起來，又像是他以警衛隊長的身分說：不可以對他國來賓造次，又像是他以哨兵的身分威嚇：不准覬覦我的嚮導。
沒人想到的是，王佑必是真的想追求許鋒，但這場架也確實想認真打。
他站在場中，解開領口的暗扣，轉著脖子看著場外竄動的人群，想著怎麼今天訓練場特別多人。
許鋒踢了踢靴子，揚起了一片灰，耳廓狐自肩上躍下大聲鳴叫，而許鋒垂眼整理著袖口，一點也不像要打架，反倒像是要散步般。
「我說王隊，讓我帶精神體，真沒關係嗎？」許鋒掃了眼場外窩成香盒睡姿的貓咪，語氣很涼，有點刻薄，「要是輸了不要說我不給你帶精神體，你也能帶啊。」
「哨兵最強的能力，是肉體。」王祐宓屈身將拳頭護在胸口，蹬掉靴子腳尖微微踮起，「嚮導的則是精神體，這樣很公平。」
「啊，那我就謝謝王隊的公平了，還讓我可以拿武器，太好了。」
許鋒拋轉了下手中的長棍，一踩一踏間就逼近了王祐宓，棍尖直直朝著喉尖刺去，只差上三五公分就要奪人性命。
訓練用的長裩是木製的、頂端也磨得圓，但要在會使的人手裡，再怎麼安全都是凶器。
王祐宓沒閃，卡著時間偏頭閃過棍擊與踢腿，拐過人膝彎就想把許鋒按倒，卻又被耳廓狐從死角伏擊。
許鋒戰力確實沒有王祐宓高，但是行動敏捷加上實戰經驗多，一時竟不分上下，原本場邊沸騰的吵鬧聲都安靜了下來，甚至有人開始討論起嚮導的體能是不是基本上跟哨兵差不多。
一些北國的嚮導看著也很錯愕，嚮導天生體弱不是傳言，要練到那樣不是不可能，但必定十分艱辛，且現在與他打得不分上下的還不是普通哨兵，而是次席。
他們既是覺得驕傲，又覺得對方將嚮導的標準一下拉得太高了，這樣其他的嚮導會活得很辛苦。
王祐宓並未積極進攻，速度上差人一等，讓他很難在許鋒跟耳廓狐的搭配下，找到能快速突破的方法。
但他也有屬於自己的優勢，五感敏銳、體能優異，總能以最小的幅度引許鋒做出最大的攻擊，來回幾回合後許鋒的速度很明顯地慢了下來。
許鋒疲憊了。
接著就是王祐宓一個人的主場了。
以訓練場的近身戰來說，也許比起身為首席的唐佑辛跟白禹來說，王祐宓反倒是更強的一個──畢竟每個看到他精神體是家貓的哨兵，總會想試著挑戰對方，要是贏了就能直接上位，最後就被揍得七零八落。
觀賽的哨兵基本一半都跟王祐宓約過架、另一半則是被同期好友慫恿就覺得自己威猛約了訓練場，於是當他們看見許鋒開始疲憊時，自己眼前彷彿又重新上映了不知好歹，跟王祐宓約訓練場被打得半死的過往。
跟王祐宓訓練最讓人吃不消的，是他還總不一擊讓你昏死，總認認真真像個教練一樣糾正你的動作，再給你一拳、修正你的姿勢，再回你一腳。
搞到最後都不知道是先氣昏頭，還是體能先透支。
許鋒則很明顯是氣的，卻又不認輸，身上臉上全帶著瘀傷血跡卻還死站在場上不下來。
「將軍，勉強自己可不好，都這樣了就認輸吧。」
「隊長，有沒有人跟你說過，打架時還硬要說話的人不討人喜歡？」
「是嗎？」王祐宓抵上許鋒的脖頸，生生將人勒暈了過去，「那真可惜。」
王祐宓攔腰抱起昏厥的許鋒，往場外走了過去，一臉莫名其妙地迎上眾人譴責的眼光。
最後還是醫療兵看不下去，把人接了過去，搖頭嘆息：「人家嚮導已經撐得比你手下所有哨兵來得久了，卻還要把人絞暈，你這樣以後是沒有人喜歡的。」
最後許鋒贏得了大量的支持，順理成章取得了王祐宓的哨兵章，跟從鐵籠釋放精神體的許可。
想贏得哨兵的尊重很簡單，要嘛你就強，要嘛你就豪不畏懼迎上強者，並且輸得壯烈堅決。
許鋒躺在床上看著自己被繃帶裹得機乎看不見肌膚的身體，笑了出來：「這就是你的目的？讓我可以得到這些？」
王祐宓歪頭，切了塊蘋果兔子塞到許鋒嘴裡：「不是，我沒想到這程度，當然我想著你要是敢跟我打，那麼他們也會覺得不應該那麼對你，他們缺乏嚮導跟我們對等的這個意識。」
「不是？那你為什麼……」
王祐宓繼續削水果，又遞了塊給耳廓狐：「你傷了我。」
「喔？所以這是報復？」許鋒笑了起來，唯一無傷的右眼瞇成了月亮，語氣清淡得，幾乎能假裝他不為王祐宓的回應感到疼痛。
「不是。」空氣中滿是酸甜的水果氣息，王祐宓抽了張衛生紙拭淨雙手，指尖很輕地搭上了許鋒的，然後輕輕握住，「你以嚮導的天賦傷了我，我也以哨兵的天賦傷了你。」
「我們扯平了。」
許鋒瞪大眼，還沒理解對方的語言，就見王祐宓俯身，將吻落在了自己手腕內側。
他知道，那是帝國將領，從前表示服從的方式。
不知道為什麼，許鋒甚至覺得，王祐宓看起來簡直像要哭泣般，眼裡閃著波光，「這些傷害就從此兩清了，我們從頭開始，好不好。」
許鋒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緊得很酸、酸得很疼，他沒想到王祐宓會以這方式去承認，並且接受傷口。
他不提原諒、不提過往，因為那樣一說下去，兩人的上下關係又出來了，而王祐宓不願意這樣。
王祐宓以自己的方式，告訴他的嚮導，他不是不介意，雖然如此。
我還是不願放棄，與你的可能。

善逸跟在獪岳身後氣喘吁吁小跑著，好一會才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看著跑進死巷的獪岳。
「……獪岳，我要是沒、沒誤會的話……哈、啊……我們現在，是在交往吧？」
獪岳明顯地僵了下身子，眼神死死盯著地上的水窪，善逸見狀也愣了，掐起自己的臉頰。
奇怪了，是疼的。
那答應自己交往的獪岳上哪去了？明明也是同一個房間起床的，從哪開始是幻想？
見善逸這副沒用的樣子，獪岳不屑地嘖了聲，大步大步走向善逸，肩膀撞上了對方的，粗聲粗氣地開口：「走了，丟不丟臉啊你？」
「可是獪岳……」
「怎樣？」
「我們、是在交往對吧？」
「哈啊？」
善逸有些扭扭捏捏地伸出右手，期待地望著獪岳，眼睛一眨一眨暗示的很明顯：「那可以牽手嗎？」
回應善逸的是幾乎能折斷手的力道，他猜想答案或許是「不行」。他搞不清獪岳是在害羞還在生氣。
但總體來說是可愛的，所以善逸沒有放在心上。
而獪岳扭頭看了一眼，覺得兀自開起小花的腦補善逸噁心到一個不行，才想著再給上一拳，耳邊卻突然想起前陣子善逸的話。
『吶，獪岳，我一直在想你要是問我就好了，問我為什麼喜歡你……這樣我就可以說，說我第一次見到你，看你倔強地說已經不用了，然後被放在原地時，我就想，以後你再任性再說些什麼，我都一定要哄著你，哄到你開心……希望有天，你不會再那麼難過。』
於是獪岳決定加碼不加價，往善逸腰腹揍上兩拳，才踏著步伐離開犯罪現場。
*
「真的，很痛啊──」
一回到家，善逸就開始躺在地上滾動，完全辜負自己的年紀，比幼稚園的孩子還要能耍賴。
獪岳懶得看地上蠕動的善逸，直接進了廚房開冰箱，切了盤水蜜桃開始吃起，然後本著愛護動物的心，分了一小角給善逸。
這時善逸才察覺，獪岳這幾天基本上，都沒正眼看過自己，就連之前最討厭自己的時候，都沒這樣過。
當時獪岳總恨恨盯著自己。理由是，討厭歸討厭，但要蟑螂跑到了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逃竄，那更噁心。
腦中模模糊糊有些一閃而過的念頭，善逸一下沒抓住。
「獪岳，你能看我一下嗎？」
善逸伸手撘上獪岳的肩膀，沒有如預期中被一下打掉，只是被撇過頭無視。
一絲笑意爬上善逸的嘴角。
「獪岳……」善逸的語氣變得很輕，指尖從肩一路滑到下臂，微微勾著手指劃過裸露的皮膚，笑瞇了一雙眼，「看我一下？」
獪岳感覺自己起了身雞皮疙瘩，卻一步也邁不開，死死盯著桌上剛吃完還來不及收拾的碗盤水果叉，數起了過陣子要交的報表。
時間一下變得緩慢而黏滯，直到突兀的鈴聲劃破寂靜，才讓獪岳感覺終於呼吸到空氣。
鈴聲持續響著，善逸卻全然充耳不聞，又再一次開口：「看我一下？」
善逸選的手機鈴聲聽得很是讓人煩躁，尖銳刺耳，背景又都是派對聲，獪岳有些煩了，甩開對方的手低吼：「接電話啊！」
這一下，倒是撞上了善逸的眼睛，而善逸似笑非笑，嘴角輕輕勾著，按下擴音。
不甚清晰的電子音組合成了父母的叮嚀：「……所以說，我們今晚大概不會回去，你們就自己吃吧。」
獪岳才想著怎麼不打給自己，光顧著打給善逸，就發現自己手機早就沒電，也不知道何時關機的。
善逸說著是是是好好好，像乖巧孩子孩子一樣撒嬌收尾，按下了掛斷鍵，順手把獪岳一把扯向自己。
視線還放在手機上的獪岳沒預料到對方會來這招，跟著摔跌在地上，被抱了滿懷。
自初次確認關係後，已經過了兩週有餘，這樣單方面被晾著對善逸來說並不好受，他饜足地嗅聞著獪岳身上的蜜桃味，手已經不規矩地探入衣內。
初夜的記憶一下湧上，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對方的陰莖已經半勃，正抵著自己的會陰處磨蹭。
「你是狗啊！」
「嗯、」善逸輕咬上對方側頸，而後沿著動脈舔拭，微鹹的汗味在嘴中擴散，空氣中卻仍帶有蜜桃的甜香，一切都讓善逸難以忍耐，「想當獪岳的狗。」
不知道是不是被答案雷到，獪岳甚至忘了阻止善逸放肆的舉動，一回過神來才發現基本都被脫成了半裸。
天氣以近入秋，獪岳有些怕冷，襯衫外搭了件密織的針織衫，褲子是窄管的七分褲。
善逸將襯衫的扣子全解開來，針織衫倒是還穿著，卻推到了胸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啄著對方的胸口。
說實話，除了癢其實也沒什麼感覺，獪岳覺得自己是偏頓感那類型的人，手按上善逸後腦勺時，一下還有養了隻愛舔人的黃金獵犬的錯覺。
大概是不滿獪岳的反應，善逸嘀咕了幾句，小力地扯了下獪岳的乳頭，見對方瞪過來才悻悻然鬆手，乖巧地沿著乳暈舔著。
「舒服嗎？」
「……除了痛能有什麼感覺。」
獪岳撇過頭，不想給善逸更多反應，卻坐實了害羞的猜想。
麻癢的感覺一下漫上胸口，軟軟的、暖暖的，善逸覺得他要把這種感覺，也給獪岳嚐嚐才對。
*
善逸有個優點、也有個缺點，就是纏人，這點獪岳本以為自己已經理解了個十成十了。
……直到善逸又舔又咬，執意將他的乳頭吸腫了一圈，愛撫也總試探性的停在下腹，他才終於真正地想殺了這個義弟。
最讓他惱怒的，是他還真的有了感覺。
充血的乳頭稍被碰觸，就有股細微的麻癢感竄過後腰，難耐到幾乎讓人頭皮發麻，而自他不小心溢出第一聲呻吟時，耳尖的善逸更賣力地玩弄著胸前。
獪岳甚至不想低頭看現在的慘狀，也沒力氣，只能鬆鬆扯著善逸頭髮，啞聲讓他別玩了。
萬幸是善逸很快也忍不住了，三兩下脫下身上的衣物，將獪岳一把按倒在地毯上，從後腰一路向下勾劃著，最後輕戳著腰窩，附在獪岳耳邊開口：「獪岳，我想進去……」
獪岳怕癢，才一被戳就想逃又被死死按著，縮也來不及逃也逃不掉，最後只能乾巴巴應聲：「要進來就快進來。」
得了許可，善逸還不滿意，一點一點把人長褲脫下了，才勾著內褲邊緣，拉到了膝彎處，逼獪岳不得不屈起膝蓋。
笑得像是自己要說的話，有多麼光明燦爛一樣：「沒擴張的話，是會疼的，但我現在手上沒有潤滑液……幫你用舔的？」
「什……！你上樓拿不就好了嗎？」獪岳氣急敗壞地大罵，連耳尖都氣紅了。
「我走不動了……」
善逸倒是不知羞恥，已然挺立的陰莖一下下地蹭著獪岳的大腿內側，還沾著些許液體，「獪岳……哥……」
這一聲哥，把獪岳雷回了理智，急忙穿上褲子就要回房，「……我去拿、我去拿行了吧！」
等到手裡拿著潤滑液時，才想著拿什麼拿，把人踹昏了直接回房睡覺不是比較快？
思緒還一片混亂著，就見地上拉開一道方形光塊又消失，隨著門開合的聲音，一陣密桃香氣隨即包圍獪岳。
善逸由後環抱著獪岳，犬齒輕磨著對方充血到通紅的耳廓，接過了對方手上的潤滑液，拇指抵著開口，很慢很慢地施力。
「啵」的一聲，潤滑液開了。隨著冰涼的液體全數被淋在自己脹到有些發疼的陰莖，獪岳是卻卻實實後悔了。
當初就該一腳踹斷善逸的孽根。
善逸左手有技巧地套弄著獪岳的陰莖，時不時也貼心擦過會陰與睪丸，享受著獪岳那接近低泣的呻吟。
很壓抑，很誘人。
右手則將多餘的潤滑液一路往下帶，指尖扣在已經緊張到收縮的穴口，才壞心眼地嗯了聲。
「哥啊，你這樣我不好擴張啊，腿要張開。」
「你、右手不要……從前面、這樣……不好用……」
兩人身高相差無幾，以這樣的姿勢擴張，幾乎每一次手腕都會擦過獪岳的陰莖，若有似無的碰觸比起規律的撫摸，更讓獪岳幾近崩潰。可善逸又堅持要由前往後探，硬就不接受獪岳的提議。
最後獪岳不得不跪在椅子上，手緊緊抱著椅背，讓善逸可以好好地擴張。
他實在是不知道再拒絕下去，對方會做什麼。
大概是一開始就被玩弄乳頭太久，又不間斷地被愛撫著，獪岳很快就迎來高潮，氣喘吁吁地趴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哽咽著。
末了，才軟著聲推了推善逸：「要進來快進來……煩死人了……」
善逸本想就這樣下去，但見獪岳又用手臂擋住眼睛，一下又不爽起來，把人抱到了床上，翻回正面。
「都這樣了，你還不看著我的臉嗎？」
「我不想看你……」
「為什麼？害羞？」
「才沒……」
獪岳才說到一半，就被頂到失去了聲音，詫異地看著一下頂到深處，還乖乖順順笑得燦爛的善逸。
善逸撥開獪岳汗濕的額髮，微微抽出一半，又重重撞進去，傾身咬上已經脹紅的乳頭，笑開來：「嗯，沒有，沒害羞，可是我想看，想看哥舒服的樣子……」
「鬼才舒……啊、哈啊、啊……！嗯、哈啊！」
抱怨與咒罵很快就被善逸頂碎了喘息與低泣，越發甜膩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獪岳不肯置信，死死用手臂按著眼睛，啞著喘息也不看向善逸。
善逸把瀏海往後梳耙，長長哼了聲退開來，用力扯了獪岳的乳頭，在對方叫出聲時扯開對方雙手。
直直望著對方眼睛，深深撞進去，然後把呻吟與咒罵，都吻進嘴裡。
獪岳幾乎要覺得，這是一場惡夢。充斥著情慾快感，而自己被善逸吞噬的惡夢。
*
隔天起床發現一切都是現實時，獪岳看著自己仍未消腫的乳頭黑了臉，從衣櫥裡翻出衣夾，夾上善逸的胸口，用力一扯。
難聽刺耳的慘叫劃破早晨，善逸難得被父母罵了一頓。

跟暮色聊天，變成顧以東趕稿途中的例行動作，他們來回回應著同一則私噗，直到快要跑不動才開新的私噗，然後繼續聊到網頁跑不出來。
他甚至為了暮色建了一個書籤，專門存放兩人的聊天對話。
顧以東感覺自己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以網路的使用頻率來說，顧以東是個重度的網路成癮者，所有的社群他都幾乎能沾上邊，各大網站幾乎都有一隻帳號，用的還是小學第一隻創辦的雅虎信箱，上頭還帶了自己的出生年分那種。
可是說來也奇怪，顧以東很難跟人熟起來，尤其是在網路上，這個本來更好與人建立聯繫的地方。
太常聯繫他覺得煩、太少連絡他直接忘記。有時聊得很開心，回過神來還突然詫異自己怎麼虛度了光陰。
一言以蔽之，就是彆扭又難搞。
加上顧以東不大喜歡打字，回應常常簡短扼要，又容易讓人誤會，最後還在經營的社群就只留下臉書跟噗浪。
臉書的話，加了過多的現實好友、編輯、作家，讓他每次發文送出都要檢查好久，要說不開心倒也不是，但就覺得綁手綁腳的。
而噗浪對顧以東來說，披了件外衣，就算再怎麼不會打字，連加上三五個表符也會看著很可愛，最後就成了他逃避現實的地方。
暮色則是可愛中的可愛。
他好久沒有感覺到話題像是被拋接到半空中，而被穩穩接住的感覺，這讓顧以東每一次點開訊息，都有種難以形容的雀躍。
即使隔了許久再次回上，也像是從未斷開聯繫般。
他喜歡上了這個素昧平生的小孩，以一個補血包的方式。每當顧以東壓力積攢許多後，就會上來跟對方聊聊天調侃一下，再投身於現實。
提示聲響起，顧以東反射性認為是暮色的回應，點開來才發現是自己的編輯。
新書這次簽了影視版權，想在簽名座談會的同時釋出消息，問自己想邀請誰來參加。
顧以東認識的人不少，熟稔的卻不多，要好的沒幾個行文差異又太大，不適合，左思右想下還真想不到人選，原地當機了好一陣。
電話的另一頭似乎是察覺到顧以東的沉默，試探性地提了幾個人選，最後顧以東刪了幾個不適合的，請編輯去詢問了。
名單裡頭沒有辰曦，所以當顧以東得知對談的另一人是辰曦時，只覺得荒唐。
編輯只好解釋，當時辰曦正巧也來出版社開會，一群人正好分著對方從日本帶來的土產，聊到了辰曦是顧以東的粉絲這件事。
「他說他喜歡你很久了，所以他才邀請你參加新書座談的。」
這種事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見。顧以東翻了個白眼，把手上的垃圾扔進了遠方的塑膠袋。
空心三分球，完美。
 
「剛好你上次也參加對方的新書座談，這次辰曦來參加你的，不是很剛好嗎？有來有往的。」
顧以東捏了捏發燙的耳垂，不好意思告訴編輯，上次自己似乎、不小心拆了對方的台。
說不出合理的藉口，對方的理由聽上去又有理有據，最後就連顧以東猖狂了半輩子，也只能敗下陣來。
最可恨的是他完全能夠想像，辰曦笑得無害又純良，眼睛裡閃著星星說出是自己粉絲的模樣，可能還會搭配對於小說的心得感想。
想想就讓他莫名煩燥。
實在太過心靈受創，他決定點開噗浪，找自己的小補血包回個血。
這時他還不知道，往後好長一段時間裡，造成他精神傷害跟回滿血的，都是同一個人。
*
辰曦剛討論好新書座談會的事，正開心能再次跟顧以東見面，就見最近認識的網友傳了訊息給自己，連暱稱都改了，完全等著別人哄的樣子。
他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有趣，說話逗趣，很會踩在一個度上，聽人說話時也讓人舒服，能感覺是真的關心自己，但有時又幼稚得彷彿智商只有三歲。
對於需要與人對話，但又不太能負荷大量訊息的自己來說，是一個很好的交流對象。
於是他點開了私噗，看著暱稱改成「咚咚❖萬事休矣」的對方，模仿對方發文的習慣，輸入了聊天訊息。
──[emo58] [emo58] [emo58]怎麼了？
──覺得，自己好像搞砸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綠豆扁掉]
──[emo33]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
──[哭哭貓躺下]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覺得跟這個人不會再次見面，所以稍微～沒有禮貌了一點，結果過幾天發現世界很小再次重逢[哭哭貓旋轉] [哭哭貓旋轉] [哭哭貓旋轉]
──沒有，但我前兩天看到的小說有類似的橋段。
──真的嗎？小說最後怎麼了？[綠豆扁掉]
──他們交往了。
──[哭哭貓飼料] [哭哭貓沒飼料]不──！我不要！我只想離開現場[哭哭貓旋轉] [哭哭貓旋轉] [哭哭貓旋轉]
──哈哈，咚咚你到底做了什麼？
──稍微～拆了下對方的台階？[小白臉拿刀]
──這我救不了你，現世報，有句話說日後好相見，人情留一線的，咚咚。
──暮色你不愛我了──！[哭哭貓沒飼料] [哭哭貓沒飼料] [哭哭貓沒飼料] [哭哭貓沒飼料] [哭哭貓沒飼料]
──我愛你啊，等你上完刑場再來找我[emo05]
顧以東笑著拆了顆糖，回了一整串哭泣的表符後闔上了筆電。
啊……他果然很喜歡這個人，明明也沒回什麼，就是哪裡都順著自己心意。

顧以東花了大約十五分鐘，才意識到一連串的吵雜提示音是從自己手機發出的，一點開，不知道是哪個人閒著沒事，把自己的噗文全給點了喜歡跟轉噗，這讓他第一次看見自己噗浪通知跳到了99+。
才想著到底是哪個無聊人類，就看到最新一則動態跳了出來。
暮色 已成為你的粉絲
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個閒著沒事的人，就是他昨天剛粉上的作者，暮色。
這讓顧以東不禁感嘆了下有才華的人類都很怪異，雖然偏偏他自己既怪異又沒有才華。
也讓他確認了下這人要不是網路剛開通，要不就是沒用過社群軟體，怎麼會有人把別人河道一路按愛心按到了三年前。
雖然有些尷尬，顧以東還是開心的，然而當發現自己最早的一篇同人文被按愛心跟轉噗時，他深深地感覺到自己真的要阻止對方了。
好不容易從一堆廢文中找到自己發給對方的私噗，才發現昨天收到回覆樂得開心卻忘了回，一邊思考著要怎麼回覆對方順帶提醒，就看見新回覆跳了出來。
──抱歉，好像打擾你了，剛剛姐姐提醒了我這樣洗板不太好。
──[小白人開心奔跑]不會！我只是剛起床不知道要怎麼回，你喜歡這些文我很開心，但這樣大量轉發會讓你的河道看起來很像機器人，感覺可以只按愛心這樣～[掩臉][噗幣轉轉] [噗幣轉轉] [噗幣轉轉] [噗幣轉轉] [噗幣轉轉][鯊魚咬咬]
──什麼河道？
──個人頁面不是橫向卷軸式的嗎？有點像河流一樣會把舊噗沖到後面[水流][水流][水流]轉噗的話別人也會看得到喔！[小黃臉轉花花]
──啊！原來是這樣！
──暮色剛開始用噗浪嗎？感覺好生疏XD[奔跑竹筊]
──是的，因為我有時會寫一些短篇練習，姐姐推薦我可以試看看使用噗浪。
──原來是這樣XD如果你有疑問的話可以問我唷[小白人兔兔]
──謝謝你。
──暮色你好正經啊[綠豆跳躍]感覺不像二十幾歲[綠豆驚覺]
──啊、我正在練習……
──沒事沒事，我只是覺得這樣很可愛[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謝謝你，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能夠認識你很開心，我真的特別喜歡你的文[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對了，應該要怎麼稱呼你比較好呢？
──直接叫我咚咚就好了！[綠豆拉炮]暮色的話直接叫暮色就好了嗎？
──嗯嗯，這樣就好了，謝謝。
──喔對了，昨天比較晚睡，忘了回，我心情不好時不打東東[小白臉扯臉]
──……？
──我有個妹妹，叫西西，我打西西[燦爛小太陽] [燦爛小太陽] [燦爛小太陽]
──咚咚不喜歡妹妹嗎？
──很喜歡的！我們家的愛就是這樣！[小白臉拿刀]
──原來是這樣。
──暮色呢？跟姐姐感情好嗎？[魔法小黃臉]
──普普通通吧？姐姐還蠻兇的，雖然一部分是因為我吵到他了。
──怎麼說？[鯊魚咬咬]
──昨天我問他：「大大是什麼？」，剛好他在截稿日，就打我了。他叫我去Google(委屈)
顧以東看著對方不會用表符，手動打上的括號裡的委屈兩字，覺得自己一下被甜到昏頭。
他要更正一下，確實是個孩子，很明顯超新手、很嫩，有點可愛的那種。
最讓他喜歡、讓他想誘拐回家的那種。
──天啊XDD救命XDD暮色你好可愛啊[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高舉愛心]
──請不要這樣說。
──抱歉[小白人兔兔]生氣了嗎？[綠豆驚覺]
──沒有，我只是有點……害羞？
──太好了！[高舉愛心]不過暮色你不會用表符嗎？有時候單看文字有點嚴肅的樣子～[魔法小黃臉]
──有的，姐姐有教過我，但我還不擅長使用，加上也沒有追蹤幾個帳號。
──真的嗎？那我可以給你！我整理了很多超可愛的表符！[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綠豆跳躍]
顧以東笑岔了氣，另外開了一則私噗給暮色，分門別類傳送了自己的眾多表符給對方，直到跳出一則新回應。
──[emo01]存不下了[emo05]
──咚咚怎麼可以有這麼多表符？是因為帳號很久了嗎？[emo20]
顧以東愣了下，點開對方的頁面，送了十二枚噗幣，在留言欄打上「咚咚！為你送上噗幣大禮包，現在你可以存下更！多！表！符！囉！」
他沒想到的是，辰曦在螢幕的另外一端，點開噗幣的訊息跟說明，仔細看完後紅了一張臉，最後螢幕截圖了顧以東的訊息，才慢吞吞地回了句謝謝。
後來的後來，當交往後辰曦將那張解析度超低的圖片印出來裱框，並掛在自己電腦桌前對他微笑的時候，他同時想殺了過去的自己以及男朋友。
但現在的顧以東，還看著對方訊息裡整排通紅的表符笑得很愉悅。

白禹回房梳洗時，被半夜不睡覺，坐在地上發呆的王祐宓嚇了一跳，才想到對方這陣子會住在自己房裡。
彼此的熟悉度就僅止於朋友的朋友，所以衡量了一陣後他決定忽視顯然失魂落魄的王祐宓。
又過了十來分鐘，由於模樣實在太過嚇人，他還是試圖搭話了。
王祐宓邊恍神邊摸著貓，過了一會才看向白禹：「你當初是喜歡佑辛什麼啊？應該說，你為什麼喜歡佑辛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一問，白禹愣了愣，起身跳上櫥櫃，從天花板的隔間撈出幾瓶酒，扔了個玻璃酒杯給王祐宓。
「……等等，塔裡禁酒。」恍神歸恍神，王祐宓還是反射性地說出警衛隊的規章。
白禹笑了下，毫無愧疚感地出賣同僚：「也禁止開火，302、505、508、804的天花板裡藏了瓦斯爐，325、805、912天花板藏了酒，菸的話……」
「好了，我知道了。」王祐宓伸手制止了白禹，要再聽下去明天的工作就只剩抓違禁了，要真連天花板都搜下去，他這警衛隊長也不用當了，直接被打死。
白禹斟了兩杯酒，也沒勸，只是意思意思推到眼前，自己則是仰頭乾了一杯，再次斟滿。
「我討厭佑辛。」
白禹不擅長喝酒，一下就脹紅了臉，卻說著說著又乾了一杯，整個人顯得暈呼乎的，眼角都染著熱氣。
「自顧自的說話、粗魯，怎麼會有人帶訓練兵，還把人打了個半死，沒有來帶我就算了，還把我扔在一邊害我被警衛隊抓。」
身為抓人的警衛隊長，王祐宓不安地啜了口酒，繼續聽對方抱怨個沒完。
「沒把人放在心上，還捉弄人，不接受我卻又接受我，最後還落跑了……」
說著說著，白禹有些反胃，掩嘴乾嘔了幾聲，眨著眼睛看向王祐宓，眼白充斥著血絲，卻愣是一滴眼淚也沒落下。
「我討厭他。」
「我討厭他莫名進入我的生活、卻又離去，我討厭他拋棄我，我討厭他一再推開我，卻又不夠狠心……」
「可是我還是喜歡他。」
「所以我最討厭的是，那個沒有辦法被他帶走的我，是我能力不夠，是我沒有辦法跟他並肩、沒有辦法成為他的力量。」
「我真的真的很討厭佑辛，即使我喜歡他，這些東西也不會消失，但我依舊還是很喜歡他。」
白禹抱怨完又從頭到尾數落了對方一遍，才笑著開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他，我一直都是這、這樣想的……我喜歡這樣的人做什麼啊？他又不喜歡我，不喜歡就算了，他也不在意我……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會很難受。」
「我……我很寂寞，我以前不寂寞的……我想到他就很難過，我來不及，什麼都來不及，也幫不上忙，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希望……我希望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我想要成為他的……」
大概是說到累了，白禹擱下杯子哭了起來，銀狼的毛濕得一蹋糊塗，嘴裡喃喃唸著他不知道、他喜歡又討厭對方。
王祐宓那杯酒，最後還是沒喝完，被醉倒的白禹一掌打翻。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在北防？為什麼你可以回來？為什麼佑辛不行？」
話說出口，白禹臉色一下變了，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醉意也被嚇掉一大半，大著舌頭說自己要去梳洗，拖著腳步離開了房間。
王祐宓看著酒液緩緩沉入地毯，辛辣的氣味帶著果香在空氣中散開，突然覺得很荒唐，笑了起來。
原本只是低頭笑著，漸漸地，越笑越停不下來，最後整個人躺在了地上，笑得止不住淚。
月亮掛上了枝頭，隔著窗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光，角落正巧安在王祐宓身上。讓王祐宓忽然覺得，連月光都很刺眼，刺得眼淚停不下來。
白禹回房時，向王祐宓道了歉，他知道自己只是遷怒，卻毫無道理。
「沒關係。」王祐宓對著月亮看著酒瓶裡殘餘酒液，整個人狀態變得很輕鬆，「確實，為什麼，為什麼我就可以全身而退呢？你可以怪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世界上有那麼多沒有解答的為什麼。那麼為什麼要糾集於一個好不容易送上門的解答呢？
*
其實他想過，如果當時不是許鋒的話，如果當時不是自己潛入北國軍營的話，事情是不是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副地步。
可是王祐宓很無奈的發現，即使除去了這些可能，還是有一萬種機率，會在他們以哨兵嚮導的身分相遇前，讓對方受傷。
他們是敵國的哨兵跟嚮導，沒你死我活就很了不起了。或許他會先殺了身為營長的對方、或許自己會死在對方的暗示下……在那片冰封的大地上有著太多可能了，唯獨沒有愛與希望。
只有鮮血跟戰爭。
但即使理解，也不代表自己能坦然接受這件事，然而他確實又是真的，想要喜歡對方。
對於那名總是淡淡看著遠方，笑得挑釁卻從未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嚮導，王祐宓幾乎是打從第一眼就有了好感。
左思右想下，他想了一個方法，試圖去解決兩人之間這個無解的過往。
*
許鋒看著桌上的防具挑眉，笑笑問著從前幾天就開始進入當機的哨兵現在是什麼情況，而王祐宓拉開了領帶跟外套，一本正經地開口。
「許將軍，我排了場訓練場。」
警衛隊的哨兵章被擱在了桌上，閃著紅光。
「贏了的話，我哨兵章給你，精神體也不用關鐵籠了。」
許鋒愣了下，才一點一點笑了起來，解開了袖口。
「來啊，小貓咪。」
白禹作為指定的見證者，站在一邊目睹一切，心裡想著雖然我不知道怎麼追人，但我確定絕對不是這樣。
他感覺王祐宓確實被唐佑辛帶壞了。

議和的條件，除了將北國以附屬國的方式納入領地，以此在領地內建塔控制哨兵嚮導，最大的目的，還是藉著交流建塔技術，為哨兵嚮導牽線。
包含許鋒及一整隊的嚮導，是北國獻給帝國無結合哨兵的「禮物」。
王祐宓看著若無其事將精神體放入鐵籠的許鋒，有些恍神地想著對方到底知道不知道這件事，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一時不察，關門時將自己的精神體也一同關了進去。
北狐體型本就不大，跟家貓乍看上去竟相差無幾，兩隻精神體面面相覷了一會，在王祐宓伸手拎貓前窩成兩團球睡了。
見狀連許鋒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手指隔著鐵籠戳了戳貓咪的屁股，見貓咪不耐搖尾巴趕蒼蠅似地喵了聲，聲音像碎了一樣笑成一地的珠子。
「貓咪叫什麼名字？」
「蜜糖。」
「挺甜的啊……不過，王隊長，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不要亂跟人說自己名字？自己的也是、精神體的也是。」許鋒笑笑收回手，指尖微微一勾，擦過了王祐宓的手背，「這樣是會被下暗示的。」
王祐宓一愣，熟悉的回憶從過往被翻攪出來，帶著血氣與冷冽的氣息。
「許將軍，你待過北防嗎？」
「我們北國叫那南防。」許鋒低頭看著腳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不合時宜的念頭、本能的渴望全都眨了回去，「嗯，待過。」
「不只是待過，我當時，是那裡的營長。」視線從鞋尖往上游移，直到對方領口閃爍的哨兵章才停下，許鋒的聲音有些啞，「而你，是個想當間諜，連精神體都不會裝的笨哨兵。」
「以我對你下的詛咒來說，你活得，可真是夠久了。」
這是許鋒第一次，以詛咒稱呼自己的暗示。那曾經是他的驕傲，比誰都強大的驕傲，可這也是他第一次必須被迫，與受暗示者朝夕相處。
不知道是不是受前晚情緒失控影響，又或是何以那從未從腦海淡去的話語，他忽然覺得自己受不了了。站在這個地方，面對這個一無所察的哨兵，感覺自己身體對對方的渴望、以及接受對方溢於言表的追求。
在在都讓許鋒覺得荒唐。
知道跟理解，是不一樣的事情。他很清楚自己下的暗示有多麼殘忍，也知道會有人因此喪生，甚至明白他沒有必要多施予對方痛苦。
可是這是戰爭，他有理由為自己開脫。
那些哨兵，全死在了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某方面來說，他是否認這件事與自己的直接關聯的。
這也是為什麼，他從不用當場見效的暗示。
因為這麼一來，就不需要面對死亡本身。
可是王祐宓出現了，他就像一條線，牽引住了知道與理解的兩端，讓許鋒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行為會造成人死亡。
他甚至感覺命運在嘲弄著自己，就像他一直以來對待帝國哨兵的方式一樣。
──看哪許鋒，你傷的人是你的哨兵，是屬於你的哨兵。
──你一個人都留不住，說要與你結合的哨兵，離開了你，而你為了保護他而研發的殺人武器，傷了另一個應該要愛你的人。
──多傻。
許鋒抬頭看向王祐宓，卻意外發現對方要笑不笑的看著自己，肩膀因忍笑抖得很辛苦，最後才咳了幾聲拍了拍他。
「嗯。」
嗯？嗯是什麼意思？怎麼回事，這哨兵聽不懂人話嗎？
許鋒還陷在混亂之中，就聽見王祐宓再次開口：「你下在我身上的暗示，原本可以讓我活多久？」
「最多三個月。」
「啊……」王祐宓像是想起了什麼，然後輕輕笑了聲，「沒事。」
「我呢，會回到塔裡，是當時的首席說我精神圖景出了問題，所以硬把我人塞回了這裡。」王祐宓說著說著，歛起了笑容，「我一直為此感到歉疚，是不是其實我的傷沒有那麼重？是不是我不適合待在前線？哨兵的話，是會希望可以跟自己的隊友出生入死的，所以，對於只有我一個人在南方養老，我一直很心虛。」
「幸好我的傷是真的。」
王祐宓皮笑肉不笑地說完，把自己的精神體從鐵籠拎了出來：「許將軍，那麼我們該走了。」
許鋒迎上王祐宓的眼神，默不作聲地跟上了。
結束了。
這樣就好。
鐵籠角落的北狐縮成一團，遠遠地朝家貓委屈地鳴叫。本想回應的家貓，被王祐宓一眼瞪了回去。

太久沒過量飲酒，顧以東直接睡到了下午六點，看著外頭的斜陽，摸著胸口感嘆了下自由業的美好。
果然，能不出門的工作，就是好工作。
吃了午餐後，顧以東已讀了所有訊息，告訴自己昨天居然出門，實在是太累了，可以嘉獎自己偷懶一天不工作，心安理得地滑起了手機。
寫了篇同人短文回完留言後，顧以東又開始用標籤搜尋自己喜歡的配對有沒有新作，但要顧苡希的能說是冷坑，那顧以東就是極點，搜了一圈十則訊息有八則是自己發的文，剩下兩則是讀者的手動轉發。
一瞬間他有種整間屋子都是不爭氣的小孩，全等著他煮菜餵食的錯覺。
換了幾個作品都是差不多的情況，顧以東只好放棄，改搜尋原創。
既然都不是自己喜歡的配對，那乾脆直接看原創，顧以東有個很迷樣的喜好定義。
滑著滑著，顧以東留心到一個作者，應該是新帳號，還保留著預設頭貼，創帳號才一個多月，固定周三周五發文，沒有朋友，粉絲數也才十來個。
但是寫得很好，可以說是直擊喜好。
故事的發生地全圍繞在台灣。夾雜著現實，很快就能帶入情境；文筆相當乾淨老練，一看功底就很足。
顧以東猜想，對方應該是專業的作者，這帳號應該是寫來練手或是遊玩性質。
一點進去，個人檔案標題橫著一句「如有雷同那就雷同」，自介欄空蕩蕩的，讓顧以東一下笑了出來。
大概是太有趣了，他一反原則，將長長的心得私噗過去給對方，表達自己的喜愛。
在網路上，他顧以東是個活潑溫暖的小太陽，字裡行間只有身高一米五，年紀大概不超過二十五那種。
*
吃飯吃到一半，辰曦被突如其來的通知聲嚇了一跳，才發現自己跟墓園沒兩樣的帳號居然收到了一長串心得，還是用私噗傳來的。
「欸姊，大大是什麼意思。」
辰曦看著開頭的大大，不明所以地戳了戳自家老姊，被截稿日前水深火熱的姊姊反手揍了一拳。
「一種網路尊稱，還有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善用Google？下次再這樣我一拳直接揍下去。」
可是你已經揍了……辰曦揉了揉腫起來的額頭，委屈巴巴地走到了另一邊，才點開訊息認真閱讀。
不看還好，一看直接笑出來，對方的暱稱很長，還有後綴，一看就很鬧。
「咚咚❖心情不好打」
辰曦點開收到的私噗，感謝對方的喜歡與心得，最後忍不住加上一句：「那你心情不好會打東東嗎？」
等著對方回訊息的時候，辰曦又重看了遍訊息，才想著這人怎麼心得寫得跟小說一樣，還帶起承轉合兼架構的，點進去才發現對方也是個作者，個人檔案標題很狂妄，寫著「不用太愛我」。
合著自介上的個人資訊，他估計對方跟自己差不多，都是大學剛畢業。
而早已奔過三十，「大學剛畢業」的幼稚顧以東，點開對方的訊息，根據用詞遣字在心裡評估了一番，覺得對方應該謊報年齡了。
「這種講話方式，連我都沒在用了，看來是個大我好幾歲的前輩吧，我猜。」
顧苡希吃著剛切好的西瓜，再度做了眼睛保健體操──翻白眼，語氣很無奈：「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死要裝年輕喔，說不定人家跟你相反啊，活得成熟。」
「喔是喔，那你覺得我不成熟？」
「你的心靈年齡根本就沒成長過，幼稚東。」
「顧苡希，有本事把我剛剛買給你的哈根達斯吐出來。」
「媽，你看哥啦──」
幼稚東西兄妹在地上打成一團，被受不了的媽媽一人敲了一下。
「煩死了吵吵吵，給我都去工作。」
「吼。」「好啦。」倆人不甘願地分開，進房前還給了對方標準的中指。
關上門前，顧以東像是想起什麼一樣，突然拉住顧苡希：「欸對了，你還在跟陸彥云聯絡啊？」
「對啊幹嘛，云哥人很好啊。」
「沒事，我只是想說看到一個很像他的人送你回來。」
「不過我說，你真的很過分欸，把人寫進小說還不給人稿費。」
「給什麼給，那是我寫的欸，而且那段關係也有一半屬於我。」
「是是是，話說云哥說下次要踏青，你要來嗎？」
「不要，我一直都不喜歡踏青。」
顧以東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逐漸滑下，看著被丟進回收箱又被自己撿回來的相框，有些髒兮兮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眼眶微紅。
所有你喜歡的東西，我都不喜歡，可是我當初是真的很喜歡你。
喜歡到可以抵消一切不滿。
過了一會，顧以東邊吐槽自己傷感春秋得幼稚，邊把相框倒扣在櫃子上。
我不想丟掉你，但是也不想再看到你。